第四十六回 地風升
璩望舒金丹初固,光華內(nèi)蘊如朝露含曦。晨起推窗,吐納間引動院中老槐新葉簌簌,氣機流轉圓融,竟有幾分“引地氣而承天風”的升騰之象。樓下那輛簇新的墨綠色越野車靜伏于曦光中,鋼鐵軀殼下似有生機暗涌,正合了“地風升”中柔木破土、順勢而上的卦意。
大師憑欄遠眺,心頭積郁稍被這新生氣象滌蕩。正與龍文雪商議如何以“潤物無聲”之法疏導魏靈鳳心結,手提電話驟響,如冷水澆頭——是徐父,聲線破碎,字字泣血:
“周同學…救命!婷婷她…徹底瘋了!砸了滿屋,口吐白沫,嘶喊‘薛俊摔杯要碾死我’…我們老兩口…按不住??!” 背景音里,瓷器爆裂聲混著非人的尖嚎,刺得人耳膜生疼。
大師心下一凜。薛俊摔杯的余威,終如毒藤纏死了徐婷婷最后一絲清明。“地風升”的生機未及舒展,先遇濁氣沉降。他斷然道:“地址給我!即刻到!”
璩望舒已抓過車鑰匙,眸中清光湛然:“車行如風,我載你‘升’達。她這是神魂沉墜,需引地氣固本,借巽風提神。” 突破后的她,言簡意賅,直指關竅。
越野車引擎低吼,如地底蟄龍?zhí)K醒,疾馳向縣城。大師簡述徐婷婷因權力傾軋而心神崩毀。璩望舒指尖輕叩方向盤,似在感應風之流向:“‘地風升’貴在順勢。她懼火焚心(離卦為懼),神墜坤陰(沉淪昏聵)。當以我金丹為引,導九地厚德之氣(坤)承托其神魂;你罡氣化巽風之柔,疏其郁結,升其清陽。地氣不升則墜,巽風不疏則窒,需剛柔并濟?!?/p>
車抵徐家。樓道里,崔磊、武瀟等人面如土色。門內(nèi)撞擊聲、嘶嚎聲不絕,如困獸瀕死。大師罡氣微吐,門鎖應聲而開。
屋內(nèi)狼藉如劫后。徐婷婷披頭散發(fā),雙目赤紅欲裂,正以頭撞墻,額角鮮血淋漓,口中斷續(xù)瘋囈:“…填湖…淹死…摔杯…都完了…” 狂暴之氣混著絕望,沉沉下墜,幾欲將空氣凝成鉛塊。
“坤元定攝!” 璩望舒清叱一聲,身形如柳隨風,倏忽貼近。雙掌未觸徐婷婷身軀,虛按其足下地面——霎時間,一股渾厚、溫煦如春泥復蘇的大地之氣自地板升騰,似無形蓮臺,將徐婷婷狂躁下墜的身心輕輕托??!此乃她新悟的坤元神通,引地脈之氣固本培元。
徐婷婷撞墻之勢一滯,茫然四顧。
趁此間隙,大師并指如劍,點向其眉心靈臺。精純罡氣不再剛猛,反化作一縷至柔至韌的巽風,似春日第一縷穿堂風,自百會穴溫柔灌入,循經(jīng)脈而下,直抵痙攣的心竅。“疏!” 大師低喝,那巽風之氣如靈蛇游走,所過之處,郁結的驚懼、窒塞的絕望被絲絲抽離、化散。
璩望舒掌中坤元之氣綿綿不絕,如大地承托萬物,穩(wěn)住徐婷婷搖搖欲墜的神魂根基;大師指下巽風之氣流轉不息,如清風梳理亂柳,滌蕩其識海陰霾。一者承托(坤地),一者疏升(巽風),正是“地風升”卦象的完美演繹!
徐婷婷赤紅雙目中的狂暴漸退,取而代之是深不見底的虛脫與空洞。她身體一軟,癱倒在璩望舒以坤元之氣構筑的“地脈蓮臺”上,陷入死寂般的昏睡。汗透重衫的大師與璩望舒緩緩收功,相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此番施為,耗神甚巨,尤以引動地氣承托的璩望舒為甚,面色蒼白如紙,卻更顯眸中金丹光華清湛。
“神魂根基已穩(wěn)住,如幼苗得地氣滋養(yǎng)?!?大師對顫抖的徐父徐母道,“但心魔蝕根,非朝夕可愈。醒來后務必絕口不提官場風波,需如大地般包容靜養(yǎng),待其自內(nèi)而外‘升’發(fā)一線生機?!?他刻意用了“升”字。
徐母欲跪謝,被璩望舒扶?。骸绊槕獣r勢,靜待生機。可尋些安神草木(合巽木之象)煎服,助她地氣歸元。” 言罷,與大師婉拒挽留,轉身離去。門外眾人只見徐婷婷安靜昏睡,雖不知具體玄機,卻深感那清冷女子與大師周身未散的沉凝氣息非同凡響。
歸途,車內(nèi)氣氛沉郁。龍文雪來電詢問,大師只道:“沉疴暫穩(wěn),生機待升?!?掛斷后,璩望舒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壟,低語:“‘地風升’,柔以時升…徐婷婷此刻如墜淵泥,能否抓住那一縷‘巽風’(生機)破土而出,全在她自身一念之‘柔’(堅韌柔順)了?!?/p>
大師默然。徐婷婷的“墜”,恰似一面鏡子,映照出權力絞殺下個體的渺小。而他們的“升”途,又豈能一帆風順?
車近棲山地界,大師的手提電話再響。冰冷官腔穿透電波:
“周神松?縣教育局。分配已定:棲山鎮(zhèn)棲山小學。三日內(nèi)持證到鎮(zhèn)中心小學報到?!?言簡意賅,不容置喙,如一塊巨石砸向剛剛因救人而稍顯松快的心湖。
棲山小學!正是他囑托胡琛兒運作之地。此刻聽來,卻無半分喜悅。胡琛兒之力果真通天?抑或…這是索縣長在薛俊高壓下的妥協(xié)?甚或是薛俊“欲擒故縱”,將他這“五人集團”疑犯放歸老巢,以便一網(wǎng)打盡的毒計?這看似“上升”(得償所愿)的歸處,實則是將他投入更幽深莫測的淵藪——柳門十虎的草莽江湖、魏靈鳳的心結、趙小鸞的癡纏、胡琛兒的掌控、徐培爐的暗箭、以及“薛俊摔杯”掀起的滔天余浪…皆如地底盤根錯節(jié)的藤蔓,纏繞著這看似平和的“棲山之地”。
璩望舒停穩(wěn)車,望向遠處籠罩在薄暮中的棲山輪廓,山風掠過林梢,發(fā)出低沉嗚咽?!暗仫L升…” 她輕聲道,“山下有風,風入地隙,可催腐生新,亦可…暗藏蟲蠱。是乘此‘升’機破土向陽,還是墮入地隙永困幽暗…” 她轉頭,目光如清泉映月,“宗主,我們的‘升’途,從踏入這山風之地,才算真正開始?!?/p>
大師推開車門。故鄉(xiāng)的風撲面而來,混雜著泥土的腥澀、草木的清氣,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山雨欲來時特有的沉滯與涌動交織的張力。第四十六回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