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確是喜歡過姜珉宇的。

不過對此我從未做過任何表示，盡管關(guān)于我倆關(guān)系的猜測曾一度在班級里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甚至有愛好刨根問底的人，揪著捕風(fēng)捉影的八卦來問當(dāng)事人。被追問了幾次，我都一臉傲嬌的挺直腰板，裝腔作勢的擺出一副夸張的表情，十分違心的回答：“哈，怎么會？我怎么可能喜歡他？”那樣子好像喜歡姜珉宇是件多惡心的事，避之猶不及。

我知道他們也問過姜珉宇，但他怎么回答，我雖十分好奇卻也沒去問過，這使我至今回想起來都抱有遺憾，或許當(dāng)初我問一下，也不會使我心中空缺那么久。

說起我與姜珉宇的關(guān)系，實(shí)在有些微妙。剛上初中時，他是我的第一個同桌，那時我雖滿腦子子羅曼蒂克的粉紅幻想，但行動起來卻古板的像是個婦女干部，對待異性，我總是退避三舍，也從不加入女生們的花癡隊伍，有心事寧可說給日記本聽，也不愿意找人傾訴。

而女生們的友誼，卻往往始于分享彼此的小秘密。時間一久，可想而知女生們有什么粉紅心事也絕不會找我傾訴，她們美其名曰為：“怕把你帶壞了”，實(shí)際上就是不想帶我玩。一個女生沒有女性朋友的話，那她的異性朋友就應(yīng)該很多，但這個定理到我這兒也不管用，班級的男生們，我更是連話都說不上幾句，興許是自帶孤僻光環(huán)，我朋友一向很少，姜珉宇大概算是一個。

說姜珉宇是我初中接觸的最早最深的男生一點(diǎn)兒也不為過，而且這個男孩兒也正滿足了那個年紀(jì)的我對“王子”的全部幻想。帥氣、風(fēng)趣、幽默、體己。

姜珉宇小學(xué)時練了幾年國際拉丁，據(jù)說跳得相當(dāng)好，摘過的獎項燦若星辰。他還有一個舞伴，與我們同級，就在我們樓上，偶爾下來找他，我見過幾次，相貌十分艷麗，身材與氣質(zhì)在一群尚未發(fā)育的小豆丁里也可謂是鶴立雞群。我承認(rèn)我有些嫉妒，所以在姜珉宇和我聊起他比賽的經(jīng)歷時，即使心中艷羨無比，卻出于種種不好為人道之的原因，口是心非：“拉丁不都是娘娘腔才練的么？你是娘娘腔？”

現(xiàn)在想來這么不會嘮嗑，若放到現(xiàn)在早被人唾棄死了。但對于我的詆毀，那個年紀(jì)的非娘娘腔小少年姜珉宇，只是表現(xiàn)的很受傷。此后相當(dāng)一段時間，誰敢提“拉丁舞”三個字，姜珉宇就和誰翻臉，是真翻臉。

甚至后來他那個漂亮的舞伴也被禁止來班里找他了，他舞伴喜歡他，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來，我自然也不例外，我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那時對“愛情”這兩個字正處于懵懂狀態(tài)，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都充滿好奇。我拿這事問姜珉宇，他抿嘴堅決不答，卻發(fā)現(xiàn)他古銅色的皮膚，有些許發(fā)紅，害羞了。

對了忘記說，姜珉宇的膚色是比古天樂略淡些的古銅色，巴掌臉，帶著小粗框的黑邊眼鏡，鏡腿上用非洲世界杯的貼紙纏的花花綠綠，尖尖的下頜，最有特色的是他的鼻子，鼻頭翹翹的像是匹諾曹，姜珉宇笑起來左臉有個小梨渦，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彎彎好像半弦月，這種長相在初中很受追捧，光我知道的幾朵倒追桃花，也都是各有千秋的大美女，這以后再講。

后來讀小說，說眉里有紅痣的人，桃花運(yùn)最旺。真想時光倒流去扒開他眉毛看看。

我倆剛坐同桌時，彼此都很拘謹(jǐn)，借個東西都是：“麻煩了、謝謝你、不客氣”稱呼是“同學(xué)你——”中間隔著一條難以跨越的三八線。

我心里有些失落，好不容易有個長得好看的同桌，還這么內(nèi)向?，F(xiàn)在想來，這不叫內(nèi)向，叫悶騷。

但不到一周的時間，我們倆野猴子就完全裝不住人暴露本質(zhì)了，要不是礙于男女有別，熟絡(luò)的就差勾肩搭背。姜珉宇說剛開始一直覺得我有些端著，不好接觸。而我是別人口中的好學(xué)生，可他除了在美色榜上居高不下，調(diào)皮搗蛋榜名列前茅外，成績也一直是班級前十，倒數(shù)的。

姜珉宇說他和我相處有壓力，我覺得大概是自卑。我倆玩過火翻臉時，我就拿成績說事，姜珉宇比較實(shí)在，不拿長得好看反駁我，而是一臉落寞的對我說：“蘇微你是學(xué)習(xí)好，但是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咱們以后能別一生氣就拿成績說事兒么？”

可事實(shí)上，姜珉宇他或許什么都在乎，唯獨(dú)除了成績。我可不可以不要臉的認(rèn)為，他是在乎我們之間的友誼或者什么呢？

MISS 苗是我們初一時的英語老師，講課幽默風(fēng)趣，為人寬厚和善，姜珉宇最好的一門就是英語了。每次上課要做英語會話的時候，我和姜珉宇都會把手舉高高，偶爾競爭太激烈，直接從凳子上蹦起來，把手在老師面前拼命邊揮舞邊喊：“叫我，叫我，快叫我吧”。

我倆酷好另辟蹊徑，不過在外人眼里這蹊徑的開辟卻像是拆臺砸場子。比如

“EXCUSE me, Is this you handbag?”

“Pardon?”

“Is this your handbag?”

“Sorry,Pardon??”

即使看起來是如此的搗蛋，但老師對我倆卻總是很包容。后來，MISS苗生病回家靜養(yǎng)，新來的老師討厭我們的互動，再也沒有老師能讓我對英語那么感興趣了，或許也是因為少了那個陪我一起出風(fēng)頭的好搭檔。

【2】

沒有小紙條的同桌，不是好同桌。沒有小紙條的學(xué)習(xí)生涯，不是完整的學(xué)習(xí)生涯。我同姜珉宇深切貫徹落實(shí)這條革命綱領(lǐng)，傳過的紙條，大概能圍繞操場數(shù)圈兒。

所有不被我倆重視的課，都用來傳紙條了。對此我倆美其名曰：“追求自由，探索自我”。我們彼此之間知無不言，無所不談，聊人生，聊理想，聊未來，聊著聊著就跑偏，開始從深奧富有哲學(xué)意味的話題，一落千丈變成沒營養(yǎng)的“聽說隔壁XXX喜歡你”、“水房喜歡你”“蟲子喜歡你”……

有次姜珉宇寫：“我喜歡你，你信不？”

我倆一直玩的很HIGH，所以對待他的話我想都沒想直接扔回去，嘻嘻哈哈的扯到另一個話題上，他也沒過多表示什么，就這樣一筆帶過了。

寫這篇回憶事，我努力地回想每一段細(xì)節(jié)，唯獨(dú)忘記看他當(dāng)時的臉，“他是認(rèn)真地么？”，腸子都要悔青了。哪怕當(dāng)時只是一個恰到火候的玩笑，至少清楚他是否認(rèn)真，留下這跨越時間的疑問，如今都成了缺憾。

但他大概也是喜歡過我的。

姜珉宇在我們學(xué)概率計算時，找到了一個新玩具——計算器。我倆經(jīng)常給對方按下一串?dāng)?shù)字猜意思。我通常亂按一通，各種玩賴。有次他按了“521”給我看，我回他“250”。他眉頭一挑，歪著頭問我：“看不懂？”眉宇間隱約的有些擔(dān)憂，我搖搖頭。

他拿回計算器又按下“5211314”然后推給我，表情糾結(jié)又期待。

一點(diǎn)不撒謊，我當(dāng)時真不懂，于是站起來準(zhǔn)備去問別人。

他連忙奪過，然后迅速按了清零，又變得嘻嘻哈哈，拍了下我腦袋說：“阿桌啊，你真是個笨蛋，嘎嘎嘎……”笑聲帶著點(diǎn)小沙啞，那時他正變聲有點(diǎn)公鴨嗓。

當(dāng)時我以為這就告一段落了，不久我知道了，521是我愛你，1314是愛的期限一生一世。

唉，哪有一生一世，三年都漫長的不行啊，姜珉宇姜珉宇。

（對話一：）

姜：“你真的沒懂？”

我：（茫然的搖頭）“要不我去問下別人吧”。

姜：（攔下）“唉，不用了，不用了，你真是個笨蛋哈哈哈。剛才老師講怎么用計算器計算分?jǐn)?shù)你聽沒？”

我：（抱怨）“光和你聊天了，我哪聽了呀，要不我問明白，回來給你講”。

姜（嘆氣）“別了，你去老師肯定得說你，似乎挺簡單的，我去問老師，聽懂了給你講好吧？”

我（搖尾巴）“好啊”

（對話二：試卷發(fā)下來，姜又沒及格）

姜：“阿桌，你幫我簽字吧”

我（欣然答應(yīng)）“你爸叫什么來著”。

姜：“姜行虎，你還是簽我媽的吧，姜軍”。

我：（抬頭）“這名夠霸氣！”

姜：（自豪）“你也不看誰的媽”。

我：“哎你說，我給你簽名這么多次，都成你家長了”。

姜（臉紅）“胡氣呢……”

我：“嘿嘿嘿嘿嘿”

（對話三：約法三章）

我：“桌，咱以后約法三章吧”

姜（挑眉，懷疑）“又有什么鬼主意，速速招來”。

我“咱倆以后吵架別用粗字眼了，什么cao多難聽啊”。

姜：“咱倆從來也沒用過啊 TAT，你這又是從哪兒想的？”

我：“……”

姜：“好吧，那你說怎么辦？”

我：“用其他詞代替吧”。

于是兩人苦苦翻尋字典：卑鄙無恥下流齷齪頹廢——這是我的成果。

姜珉宇被搶占先機(jī)，絞盡腦汁也不知道還有什么，于是“癡癌的獒”被加在那一長段的后面。

一直到現(xiàn)在，我生氣時罵人還會說這段，姜珉宇大概也是。后來我倆被老師調(diào)開了，偶爾隔著教室兩端聽到這么一長串不倫不類的話，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整個初中四年，我倆沒說過一個臟字。

繼續(xù)接上面講，我有一段時間狂熱的迷戀劉亦菲，簡直走火入魔。貼紙、專輯、海報統(tǒng)統(tǒng)收入囊中。她出演過的電影、電視劇、MV、廣告一集不曾錯過，那時我全部的心思，通通匯成三個字“劉亦菲”。

初中時每天零花錢不過兩三塊，一張海報就要1元，每每望著校門口新進(jìn)的貼紙和海報，再摸摸腰包。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皆化作一聲嘆息。

我班當(dāng)時有個款姐，就叫阿king好了，零用錢頗豐，手還松。她也喜歡劉亦菲，桌洞里放了本大夾子，沒事兒就拿出來翻一翻。我偷偷從遠(yuǎn)處看過，市面上出過的貼紙，那夾子里幾乎囊括全了。我紅果果的就嫉妒了，開始有意的討好阿KING，目的不過是希望她能借過過過眼癮，可惜人家不吃這套，白眼一翻說了句：“私有財產(chǎn)，恕不外借”，搞得我灰頭土臉。

于是我很鬧心，表情很不爽，和姜珉宇每天沒心沒肺的互動也少了，一下課就幽怨的往桌子上一趴，歪著頭目光遙視著阿KING的方向。

姜珉宇發(fā)現(xiàn)了蹊蹺，問我：“桌兒，你怎么不開心呢？”

我一一告知，毫無隱瞞。他聽后嘲笑我：“就這么點(diǎn)小事兒啊，誰叫你魅力不夠！”

我氣結(jié)：“哼哼，你有魅力你去！”（誒，這也未嘗不是好主意?。。?/p>

他一臉無辜的攤手：“可我又不喜歡她呀”。

“只是要又不是要喜歡”。

“可我?guī)湍阋炙闶窃趺椿厥履?？?/p>

我做泣涕漣漣狀，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抓著他的胳膊，咬唇瞪大眼睛，如果有尾巴估計一定搖斷了?！耙驗槟闶莻€好人啊，樂于助人的好人”。

姜珉宇狡猾的瞇起眼睛，雖表情還繃著故作嚴(yán)肅，但他挑動的眉毛，和深陷的小梨渦告訴我“有戲”。

他不慌不忙的說：“那我不卑鄙無恥下流齷齪頹廢了？”

我高唱贊歌：“你簡直高尚崇高積極進(jìn)取無私奉獻(xiàn)”。

姜珉宇被我夸得臉紅，尤其是耳朵，那模樣煞是好看。

他聲音掩飾不住的歡喜，卻還是別扭至極的扔下句：“真假啊你！”說著就起身去找阿king了。

說實(shí)話，看到他瀟灑自得的坐在阿king旁邊，king眼睛都看直了，我有些后悔叫他過去，那樣子叫我嫉妒還有點(diǎn)委屈。心里又罵自己：“不是你叫人家去的么，現(xiàn)在這樣算什么！作死！”。姜珉宇，我對不起你，讓你犧牲色相。

我這邊還沒懺悔完，姜珉宇就拿著阿king的夾子勝利凱旋，直接塞進(jìn)我的桌洞。我有些訝然，他自戀的甩了下他那頭小毛寸說：“沒辦法，魅力太大擋不住”。

我十分贊同的點(diǎn)頭附和：“那是相當(dāng)?shù)拇罅恕薄?/p>

對于我罕見的痛快和不抬杠，他肉麻出了一身雞皮疙瘩，然后俯下身，悄悄地對我耳邊說:“那一本都?xì)w你了，拿家去，別讓她看到就行”。

我啞然：“你不要了？”

他一臉無所謂:“我又不喜歡劉亦菲，純是給你要的”。

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融化了堅冷的寒冰，喚醒了姹紫嫣紅春暖花開。我知道那是感動，翻開大夾子，迅速的從上面撕下一小小塊貼紙，算是之前阿king對我不理不睬的道歉，然后立刻遞給他：“送回去吧，我要這一張就夠了”。

他愕然，“為什么又不要了？”我收回戀戀不舍的眼光“因為夠了啊，嘿嘿”

“我可是犧牲色相換來的！”他一臉賠本的表情，哀怨的凝視著我。

但是姜珉宇呀，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這是你犧牲色相換來的，所以我才更不能要。雖然我對他的渴求簡直到了朝思暮想的地步，但是對不起。因為我喜歡你，所以不能接受它，我不希望因為一本貼紙，就讓你和別人有什么牽連。

自私的是我，貪心的也是我，喜歡你不敢承認(rèn)，卻偷偷的凝視你的人是我，為你不經(jīng)意的動作臉紅歡喜的人是我，即便和你吵架，但還想和你做四年同桌的人還是我。我不敢告訴你，維持現(xiàn)狀是我最大的期冀。

姜珉宇垂頭喪氣的歸還了夾子，阿king為此哭了一整節(jié)課，我歪頭觀察著姜珉宇的表情。他的表情就是沒表情，看他的次數(shù)多了，姜珉宇也把目光投到了我這里，溫和又包容，他寫紙條給我:“桌兒，我小弟以前特別喜歡劉亦菲，但他現(xiàn)在不喜歡了，他那里有好多貼紙，我明天拿給你！”

我頓時烏云轉(zhuǎn)晴，笑得見牙不見眼，歡脫的像匹小野馬。

第二天，他當(dāng)真守信拿了五六大張貼紙給我。

我拍拍他肩膀說：“同志，回去好好寫過汝小弟”。

“你喜歡？”他問我

“簡直開心死了”

“那就好”他的小梨渦又出現(xiàn)了。

畢業(yè)之后一次偶聚，大家聊初中的帥哥時，姜珉宇第一個就被提了出來。

阿king說起這段往事，面龐仍帶著不解，她說：“姜珉宇說他喜歡，我就給了他，但又被還回來，真不知道為什么”。

“不過，說實(shí)話蘇微，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能和姜珉宇做那么久的同桌。快爆點(diǎn)黑料出來，好讓我們斷了念想”。

其他女生也應(yīng)聲附和，還有人慨嘆什么“一見姜郎終身誤”

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不過又回想起一件舊事與這有關(guān)。淡淡地說：“要非說缺點(diǎn)的話，也是有一件的”。

眾人豎起耳朵，不敢漏掉只言片語。

“不坦誠”我舉起茶杯輕啜一口，輕聲說：“錯過了好多”。

姜珉宇根本沒有弟弟，貼只是他從文具店里買的，我最想要的那幾張。他沒告訴我，他死黨卻說漏了風(fēng)聲。他和別人嘀咕：“姜珉宇開始追星了，一大早就拉著我陪他找了好幾家文具店，買劉亦菲的貼紙，相當(dāng)執(zhí)著了”。

我心里咯噔一聲，原來不是他弟弟的，他都不曾說。

“不坦誠”只有我明白，這不是貶義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