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的散文《馬陷落沼澤,心流浪天堂》,結(jié)尾有句話:“他們可能還知道,對于所有將死的事物不能過于惋惜和悲傷,否則這片大地將無法沉靜、永不安寧。”最近看毛姆的讀書筆記《觀點》,對第二章《圣者》有格外的感覺。李娟的那段話,是基于牧民們從古久以來的游牧生活中,得到的樸素且有一種神諭的啟示?!妒フ摺分v的是印度教禪師馬哈希(俗名文卡塔拉曼),對于禪師尊者的修道之路及悟道之法,我并無大的探索興趣。如同釋迦摩尼那樣,他們幾乎是天命之人,會在某個時刻,神靈的詔諭突然降臨到他們身上,開啟了他們的悟道修道得道的天命之旅。
大多數(shù)人從小至大總會產(chǎn)生過對死亡恐懼的那一刻,我自己就聽到身邊不止一個人描述過。朋友給我說,他十二三歲時,有天晚上在院子里站著,忽然想到死亡,想到終有一天他肯定會死去,他的肉身將永遠(yuǎn)消失在這個世界。那一刻的恐懼讓他后背冷汗涔涔,他急忙回到屋里,屋子里溫暖的燈光,家人的喧嘩聲,瞬間驅(qū)散了那種恐懼。對于他,這是一閃而過的念頭,記憶深刻,然而也就僅此而已。馬哈希的悟道同樣始于某一天感受到的死亡恐懼。不同的是,他感受到死亡的恐懼,同時亦接收到神靈的啟示。
只有小學(xué)畢業(yè)水平的馬哈希,輕易地進入禪定的境界。禪定時,毒蟲對他的咬噬都不能讓他有絲毫難過,因為,他確實無知無覺,感受不到這種肉體上的痛苦。年輕的他面對母親乞求他回家的哭泣,寫給母親:“主宰控制凡人之命,由其過往行為而定。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所以,上乘之道就是沉默不語?!?/p>
哈薩克游牧民們篤信,倘若對于將死之物過于悲傷和惋惜,大地將永遠(yuǎn)不得安寧。同樣的,人于塵世,若糾纏于生離死別的執(zhí)念,那么這個人恐怕也是永生難以安寧。從那大批大批的信徒和追隨崇拜者可以了解到,對于失去、選擇、生死、愛人及被愛,人們是如此糾結(jié)苦悶不得解脫。在這些時刻,內(nèi)心的平靜是遙不可及難以獲取的幸福。人們蜂擁而至圣者膝下,希望獲取一個答案,甚至希冀從此徹底擺脫種種苦悶。這也正是令人感興趣的一點,即人的靈性在此種糾纏,此種不安,此種執(zhí)念中得以展現(xiàn),人之為人,恰恰在于人的痛苦而不是快樂。《簡愛》中有句臺詞:人活著就是為了含辛茹苦。個中滋味,只有具有靈性的人類,經(jīng)歷人世間波濤洶涌的苦海,才能明白,歡愉轉(zhuǎn)瞬即逝,而苦難傷悲才是長久。
至此,不管是黑塞的《悉達(dá)多》,還是《鼠疫》中的塔魯,還是無數(shù)匍匐在馬哈希身邊的凡人們,他們所求不過是內(nèi)心的安寧和平靜。不管是大地,還是我們的心靈,安寧平靜即是永恒的幸福。有靈性的人類終將在陽光下迎接這最終會到來且永不會離開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