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時代 28 | 當娛樂沒了底線
雖然胡娛樂年事已高,臥病在床,但畢竟在好萊塢做過美國的導演,眼界開闊、氣魄宏大,接到常連水邀請,就提出要拍一部震驚中外的古裝大戲《三國水戰(zhàn)》,挑戰(zhàn)韋美天《殺氣圍城》的票房紀錄。
賈明了解了前因后果,也罵道:“什么玩意,這些年給他的贊助還少嗎?自己出爾反爾,回頭卻責怪春花填了他的空缺。做人怎么能這么顛倒黑白呢?”

馬大龍見賈明這么生氣,問了情況,勸道:“這個人畢竟幫過我,當年沒有他的鼓勵,我可能還做裝修呢,雖然他是為了達到自己打擊楊春白的目的,但是這個恩情,我再沒良心,也不能否認。再說,要不是當年他把春花從孔雀農場招來作研究生,春花可能還是個中學老師呢。咱們小學不是學過篇課文《吃水不忘挖井人》嗎?別人怎么樣咱們管不著,但是,咱們自個得知道感恩,你說呢?”
賈明聽了,說:“嗯,給常連水的贊助還是繼續(xù)給吧。做人不能太小氣,心大才能把事情做大,不能和女人一樣見識。”
各路媒體果然開始盛傳在好萊塢浪跡了幾年的國際導演胡娛樂殺到大陸來了,要中港合作,花巨資請無數(shù)的明星搞一部大制作《三國水戰(zhàn)》。而且兩位女角更讓世人大吃一驚:一位是選美出身的臺灣第一美女林淑儀,一位是大陸孔雀舞皇后南彩云。
韋美天在閉門忙著球運會,不管外面世界的風起云涌。馬大龍自信他最了解老百姓,不怕什么好萊塢來的假洋鬼子,只有還沒走出痛苦的楊春白聽說后,擔心國內的電影市場會再一次被引錯了路,忙打電話給妹妹,問:“當年他們請我拍電影,就是藝術片我都不愿意你出演,今天這個胡娛樂是個搞娛樂片的,你又為什么要出演呢?”
南彩云感慨萬千地說:“時代變了,我堅持了這么多年,以為孔雀舞總有輝煌一天,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女人的春天沒了,舞蹈的秋天去了,我都快跳不動了,還沒看到希望。前些天,這個胡娛樂找到我,說這些年一直對我念念不忘,希望我能在電影中展現(xiàn)我的孔雀舞,圓了他的夢。你說,我能拒絕嗎?除了這次,我今生還有再拒絕的機會嗎?”
楊春白說:“可這個胡娛樂歷來是拍槍戰(zhàn)片、警匪片、娛樂片的,從來沒拍過藝術片,這次拍的肯定是娛樂片,而且也是三國的三國水戰(zhàn)啊,和你的孔雀舞沒關系,你怎么能忍心讓他玷污你圣潔的孔雀舞呢?”
南彩云說:“他說把舞蹈融在歷史中,給我單獨的戲份。我們有協(xié)議,你不用擔心?!?/p>

楊春白嘆了口氣,說:“唉,他們肯定要惡搞歷史,惡搞三國,這怎么能行呢?我一定要阻擋他們這樣為所欲為!”
胡娛樂果然是將歷史娛樂化,還打算在電影中借機力捧他心儀已久的林淑儀,讓她扮演第一女主角小喬,借給孫權說話展現(xiàn)歌喉,增加她沒來不多的戲份。林淑儀從沒演過電影,卻創(chuàng)意很多,對他笑道:“聽說大陸的大媽歌舞團在維也納的金色大廳開演唱會,你知不知道人家嫉妒嘛?你能不能在大陸也搭一個金色大廳,把我演唱的戲份安排在那里啊?”
胡娛樂心里盤算著如果搭一個金色大廳的布景要增加不少成本,肯定投資方不會同意,又怕她半途來個罷演,耽誤了拍攝計劃,就哄她說:“小case 啦,戲里你的唱戲不多,不如等韋美天在天巢開完了球運會,咱在那里給你搞個專場演唱會,好不好?”
林淑儀沒看出胡娛樂的敷衍,高興地說:“好!胡導果然是好萊塢出來的,氣魄就是比別人都大?!?/p>
胡娛樂知道這個林淑儀不是省油的燈,為了牽制她,讓她感到壓力,又把扮演孫尚香的南彩云叫過來,當林淑儀的面給她說戲:“曹操有個江防布陣密圖,你的任務就是把圖偷過來,為孫權和劉備破曹提供秘密武器?!?/p>
南彩云問:“嗯,我在江南孫權大營,對岸到處都是曹操的兵丁把手,我怎么過江,是自己劃船還是坐船?”
胡娛樂說:“你不是會孔雀舞嗎,飛過江?!?/p>
南彩云大吃一驚,說:“這是神話劇,還是戰(zhàn)爭劇,怎么能飛呢?再說,孔雀的雙翼不發(fā)達,飛行速度慢而顯得笨拙,拍出來不好看啊?!?/p>
胡娛樂不以為然地說:“我們不是歷史片,不是科學片,是娛樂,知道嗎?孔雀能飛,你就能飛,有什么不可以???”
南彩云無奈,勉強同意,又問:“能潛入曹營不被發(fā)現(xiàn),又怎么個偷法呢?”
胡娛樂看了看劇本,說:“如果有士兵盤查,你就給他跳孔雀舞,迷惑他,讓他分不清東西南北?!?/p>
南彩云覺得簡直不可思議,說:“能這樣嗎,這太不合邏輯了吧?”
胡娛樂卻說:“古代人哪里懂得邏輯???”
南彩云說:“再不懂邏輯,總得合情合理,總得讓人信啊。這樣有人信嗎?”
胡娛樂說:“管他有沒有人信呢!看娛樂片的人都是傻子,進了電影院,燈一關,就如晚上摟著男人或女人,黑燈瞎火,那一刻誰還管什么合情合理,只要哈哈一樂,他高興買了票,我高興有了票房,你高興上了鏡,皆大歡喜,有什么不好呢?”
南彩云覺得接受不了,仍然倔強地說:“可我的孔雀舞是美麗的,是干凈圣潔的,應該......”
胡娛樂有些不耐煩,打斷她說:“什么應該不應該,我是導演還是你是導演?”
南彩云見他生氣了,就低了頭不說話。她原以為,為之而生、為之付出、為之精心裝扮、為之苦苦等待的孔雀舞,終于迎來了一次向全世界展翅開屏的璀璨時刻,沒想到原來只是一場幻覺,只是一場游戲。她內心充滿了失望。
胡娛樂接著說:“讓你怎么演你就怎么演。你就按我說的一直跳,直到跳到曹操面前,把曹操也跳暈了,然后就把圖拿到了。就這么簡單!”
南彩云想:“如果角色是這樣的,那我的形象,我的孔雀舞成了什么了,這不是把我和我的孔雀舞當賣唱的歌女一樣了嗎?我們在他和所謂的娛樂世界里就這樣低賤嗎?簡直是亂搞,是對我和孔雀舞的侮辱!”一時委屈加氣憤,她終于忍不住了,當即脫了戲裝,說:“這個我戲我演不了,你找別人吧!”轉身含淚離去。
胡娛樂沒想到會這樣,大惑不解,望著南彩云的背影,抱怨道:“你的戲份不少了,怎么還不滿意嗎?”

南彩云抑制住失望和委屈,給韋美天打電話,說:“現(xiàn)在,我特別想去孔雀農場,聽說那里遇到了百年一遇的干旱,我擔心那里的藍孔雀和綠孔雀。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韋美天正被一群主創(chuàng)人員圍著爭吵創(chuàng)意修改方案,掩住一只耳朵對她大聲說:“好的,有時間我一定去看你。”
南彩云又給楊春白打電話,說:“哥哥,我聽說孔雀農場遇到了大干旱,我想去孔雀農場看看。”
楊春白感覺妹妹有些不對勁,忙問:“為什么突然想去哪里?你不是在拍戲嗎?”
猶豫了片刻,南彩云講了經過。
楊春白聽了,忙安慰她,說:“我也好多年沒去了,以前孔雀農場空氣清新、流水清澈,不知道現(xiàn)在的干旱會變成什么樣子?你去吧,我回頭會也去的?!?/p>
南彩云有些絕望地說:“我感到今生可能再也等不到孔雀舞輝煌的一天了,因此,我想去孔雀農場,到那里去救那些干渴的孔雀,去給孩子們教孔雀舞。只要躲過這次災難,他們就不會受到世俗的污染,他們會和我一樣熱愛孔雀舞。如果我看不到孔雀舞輝煌的一天,我想,他們一定可以?!闭f完,掛了電話。
楊春白呆了,鼻子酸酸的,慢慢地眼睛有些模糊了,他似乎看見了多年前在孔雀農場森里里那個單純、艱苦卻感到充實、渾身充滿渴望和理想的他。他冷靜下來,想:“也許不能責怪胡娛樂,他接受的商業(yè)文化就是娛樂,就是為投資人賺錢,那怕惡搞,在他的心里就是票房。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職業(yè)操守,沒什么錯,不能強求于他與我一樣。重要的是,我的選擇是什么?”

他坐立不安,在房間里不停地踱步,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語:“我們的經典已經被娛樂取代,也被這一代遺忘了。一個民族,如果沒有了自己的文化,自己引以為豪、可以傳承子孫的經典,她還有必要、有能力在這個世界存在嗎?而這個經典,難道是娛樂嗎?不行,我要做自己的事,那怕韋美天背叛了,那怕沒有一個人隨我同行,我也要捍衛(wèi)我的理想?!彼麤Q心走出痛苦和徘徊而東山再起,繼續(xù)追求他曾經矢志不渝的理想。
但是,畢竟他身單力孤,他要依靠什么力量才能阻擋住娛樂裹挾的全民力量的沖擊呢?
他想到了一個銳利的武器:“我抵擋不住,難道最能代表和展現(xiàn)中國文化的國粹也阻擋不住嗎?”
他想到了京劇,想到了曠古爍今的梅蘭芳大師,打算將梅蘭芳一生勇于嬗變、矢志不渝捍衛(wèi)尊嚴和理想的精神與傳奇搬上銀幕,將國人對傳統(tǒng)文化的遺忘和漠視中喚醒,在娛樂文化充實時代的殘酷現(xiàn)實面前,點燃一支不屈服的精神之燭,讓國人在最混沌、最難辨是非的迷茫和無助時刻,也看到一點點希望的光芒,那怕很微弱。
一個地動山搖的時刻卻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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