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在大雨時救了一只黑色的狐貍。

事情發(fā)展是這樣：他加班到晚上十點，外頭天黑下來，下起大雨，他打傘走到家門口，發(fā)現(xiàn)房檐下蜷縮著一團濕淋淋的黑色物體。這片地區(qū)多得是精力旺盛的小孩子，路燈燈罩被擊碎了，昏黃的燈光在細密雨幕里飄忽不定，勉強映出這團東西黑色的皮毛和底下濕透的影子。

他蹲下去扒拉它的耳朵，長吻、長尾，看起來有點像狗，被捏了鼻子也不生氣，睜著一雙細長的紫眼睛，伸舌頭去舔五條悟的手掌。它看上去被冷雨澆透了，正發(fā)著抖，竭力把自己往雪白的五指下擠。五條悟放下傘，雙手把它抱起，放在自己裝晚餐便當?shù)乃芰洗铩Ｋ鹕砣ラ_門，小家伙費力地從袋子里探出半個腦袋蹭褲腿，雨水在牛仔褲邊暈出圓乎乎濕痕。

五條悟花一點時間打理好自己，沖過澡換衣服，又為這小家伙拿了一條浴巾出來。他開了暖爐，裹著黑漆漆小東西放到旁邊，就去拉丟在一旁的塑料袋，給自己熱晚餐。今天他吃的是芝士豬排，黃澄澄芝士在微波爐里融化，重新變成流動狀態(tài)，令人食指大動。他端著加熱好的晚飯走出廚房，發(fā)現(xiàn)那小家伙的毛竟然已經(jīng)烤干了，倒也不怕生，自顧自地就爬到他沙發(fā)上，團成一個圓球。五條悟走過去在沙發(fā)上坐下，它又湊過來，把自己的腦袋搭在五條悟的大腿上。

這時五條悟終于看出來，它不是狗，而是一只狐貍。

都市里寵物多樣，大概是誰家的寵物狐貍偷跑出來，只是皮毛純黑、雙眼亮紫，一看就是稀奇品種。五條悟吹散飯盒蓋上的熱氣，打開盒蓋又拆方便筷子包裝，道一聲“我開動了”，它也把腦袋湊過來，仔仔細細地看五條悟的眼睛。

“你也想吃？”五條悟說，狐貍沒反應(yīng)，只是眨了眨眼。他當它默認，用筷子扒拉開亂七八糟的芝士、美乃滋和番茄醬，挑了塊肉喂到它嘴邊。這狐貍一點也不怕人，像自來熟，自顧自地叼走豬排，幾下就囫圇吞下去，又用自己的長吻去蹭五條悟的手。

五條悟也不介意，這狐貍看上去干凈、整潔，又毛茸茸的，可愛得要命，也不在乎是否帶著傳染病毒，干脆把飯盒放在腿上，和狐貍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來。他飯量小，往先的便當吃一半丟一半，這次倒吃得干干凈凈，不喜歡的西藍花和生菜都喂到狐貍嘴巴里，小家伙像是不在意，喀嚓咔嚓嚼得歡，又把嘴伸到五條悟杯子里喝牛奶。

吃飽喝足，五條悟拍它的腦袋，說：“你是誰家的小狐貍呀？”他贊揚這主人養(yǎng)得好，油光水滑、姿態(tài)優(yōu)雅，也不怕人，懶懶地蹭五條悟的手指，又瞥一下他才閉眼。五條悟又說：“那你要不要到我家來當寵物??？”他自娛自樂，覺得這狐貍聽懂了，又笑嘻嘻地揉它腦袋：“我養(yǎng)一只狐貍倒沒問題，不過你要幫我吃便當里的青菜?！?/p>

說了一會兒，見狐貍不理他了，五條悟只好嘆口氣，道：“還挺冷淡的?！弊灶欁缘匾ド洗菜X。他剛開臥室門，那狐貍就跟上來，蹭五條悟的小腿。

“你也要一起睡嗎？”五條悟蹲下，望狐貍的眼睛。他當然得不到回答，不過看樣子差不離，于是抱著狐貍站起來，上了床。黑漆漆的團子很快找到自己舒服的地方，正兒八經(jīng)窩好，又用尾巴去勾五條悟的手臂。

正好天氣濕冷，又沒到開暖氣的季節(jié)，五條悟伸手把它抱進懷里，舒舒服服地睡了個覺。

第二天他醒來，懷里空空如也，連毛都沒留下。

五條悟坐起來，抱著被子發(fā)了會兒呆，緊接著家入硝子打來電話：“組會，速來?！?/p>

他從床上蹦起來穿衣打車，踏著遲到的邊緣沖進辦公室，夜蛾正道拿看死人的表情看他，家入和歌姬在一旁嘆氣。除了他導師和這兩位同門，辦公室里還多了個人。五條悟推推鼻梁上墨鏡，發(fā)現(xiàn)空了許久的最后一個座位上坐著個青年男人。黑色長發(fā)、黑色大衣和黑色高領(lǐng)毛衣，正抬起眼睛，和五條悟?qū)σ暋?/p>

夜蛾說：“這是九十九老師的學生，她有點事情，學生們分給我們幾個同事帶，我分到了這個?！彼鹕砼哪乔嗄甑氖直?，道：“夏油杰，起來自我介紹吧?！?/p>

這人全名夏油杰，與五條悟悟同年，是九十九最心愛的學生。他長得英俊，且同五條悟那種性別模糊的美貌不同，實打?qū)嵉鼐哂心行憎攘?。他挨個同未來的同門握手，禮貌交談，最后一個輪到五條悟，伸出手來說：“你好?！?/p>

五條悟伸出手去，他長得高，但骨架細長，手指也長而細，仿佛從未在實驗中被試劑燒傷過，夏油杰擁有繭子的骨節(jié)明顯的手指與他的成鮮明對比。他說：“你好，我是五條悟悟，夜蛾正道最心愛的學生?！焙竺婺蔷湓捠峭低导拥模桓杓У闪艘谎?，沒皮沒臉地笑：“畢竟我是上次那篇文章的第一作者嘛?！?/p>

歌姬評價，五條悟悟此人，模樣好看，能力出眾，只是性格欠揍，要是不張嘴就一定完美。他常年把上層氣得吹胡子瞪眼，初見者能在三句話之內(nèi)發(fā)覺五條悟的本質(zhì)，從此避之三舍。

誰知夏油杰握著五條悟的手，看著他眼睛，微笑道：“我猜出來了?！蔽鍡l悟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紫色的，長而細，很有成熟穩(wěn)重風味，看自己的眼神也高深莫測，仿佛有什么計劃在暗中實施。

五條悟從小到大收獲無數(shù)愛慕，倒沒有樂意返還的，頭一次的初戀竟然產(chǎn)生在與新同門短暫的相見里，當下決定：我要追夏油杰。

于是他說：“你好你好，請多指教，還有冰箱里的甜品都是我買的，你可以去吃一點，不要拿錯成培養(yǎng)基?！?/p>

歌姬在他身后大呼小叫：“我之前吃了你一個蛋撻，被你纏著買了一堆！”

五條悟當自己師姐不在，望著夏油杰笑瞇瞇說：“不過巧克力的慕斯不要動，我要拿去哄小孩。”

夏油杰也望著他眼睛笑，輕輕說：“好?！?/p>

五條悟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那只黑狐貍又來了。

這回沒下雨，它顯得悠閑許多，伏在五條悟家門口，尾巴蓬蓬松松，勾著一朵花。那花看起來新鮮嬌艷，是名貴品種，大概是這狐貍從誰家花壇里咬來的，做討好五條悟準備。五條悟蹲下來撥弄它同樣黑漆漆又圓滾滾的鼻子，說：“這是住宿費？”

他開門進屋，狐貍就繞著他小腿打轉(zhuǎn)，一進門就竄到沙發(fā)上窩好。五條悟倒了杯水給自己喝，轉(zhuǎn)頭去廚房熱晚飯。他今天買的是咖喱雞塊，沒有他不愛的葉類蔬菜，只是附贈了解膩的生菜絲，青翠欲滴地落在炸雞上面。五條悟把它們挑出來，正準備丟進垃圾桶，目光忽然瞥到了沙發(fā)上等候的狐貍。

它大概也餓了，一雙耳朵豎起來，鼻尖在空氣中嗅來嗅去，令五條悟不由得心生憐愛，把自己的炸雞再分一塊到它的那份里，又額外去冰箱里拿了半根火腿腸，端著兩個碗出去，笑瞇瞇說：“吃飯了——”

狐貍的碗里裝著米飯、雞塊、火腿，以及一大勺生菜絲。它抬起頭看五條悟，竟然讓人類從那張古井無波的狐貍臉上看到不可置信和無奈，五條悟大模大樣地拍它腦袋，恬不知恥道：“要多吃蔬菜。”又用筷子點點它面前的盤子，說：“多吃蔬菜才能長成大狐貍?！?/p>

說完，又從狐貍面前的碗里撈走半根火腿腸。

狐貍：……

五條悟說：“火腿腸里鹽很多，我?guī)湍愠渣c?！?/p>

他吃飽喝足，又洗了碗，狐貍已經(jīng)慢條斯理地把面前的碗吃空了，此刻正整理自己的毛發(fā)。五條悟撲過去抱它，它也沒有跑開，相反，轉(zhuǎn)過身來用腦袋蹭五條悟的手指。

日前已經(jīng)入冬，暖氣還尚未開始供應(yīng)，這時出現(xiàn)的狐貍剛好可以當五條悟暖烘烘的抱枕。他洗漱完畢上床，拍拍身邊的位置，讓狐貍跳上來，好睡在他的旁邊。狐貍像是聽懂他的要求，輕盈地躍上來，窩在他的手臂旁。

五條悟說：“可能過兩天你就得讓位了?！彼麑ψ废挠徒苓@一件事非常有自信，不由得把狐貍當成傾述對象，跟它聊天：“我們實驗室新來個人，我打算追他?！彼f得興起，又用手把眼睛拉長拉細，說：“他長得還挺帥的，眼睛跟你差不多。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喜歡我?！闭f完了，低頭去揉狐貍的耳朵：“你覺得那家伙會喜歡我嗎？”

狐貍沒理他的騷擾，自顧自地盤起身體睡著了。

第二天他們分配下實驗任務(wù)，歌姬自然早早拉著家入去占實驗臺，留下夏油杰和五條悟大眼瞪小眼。五條悟沒想到這好事一下砸到自己身上，故意矜持：“哎？”夏油杰溫和地說：“我去取材料和器材。”

他走得快，五條悟待在原地，顯得無聊，就沒話找話，跟家入扯閑天，問她今天數(shù)據(jù)做得怎么樣，論文寫好標題了沒有。聊了一會兒，五條悟忽然問：“硝子，你說狐貍應(yīng)該吃什么啊？”

家入養(yǎng)過許多小動物，在這方面有豐富發(fā)言權(quán)，低下頭想了想，說：“我朋友之前養(yǎng)狐貍，問過醫(yī)生，說可以直接喂狗糧。”五條悟恍然大悟，又問：“那狐貍吃蔬菜嗎？”

“……狐貍是肉食動物?！备杓дf，“你見過肉食動物吃蔬菜？”

她奚落五條悟片刻，忽然問：“你問這個干嘛？”

五條悟笑瞇瞇地說：“我養(yǎng)了只狐貍，想不到吧？”

歌姬自然是不信，兩人你來我往地唇槍舌戰(zhàn)一番，夏油杰回來時，看見這兩位像兩只張牙舞爪的貓咪對著對方喵喵大叫，挑了挑眉笑起來，問：“你們在吵什么？”

歌姬氣呼呼說：“五條悟說自己養(yǎng)了只狐貍，你能信嗎夏油杰？他那個人不把自己養(yǎng)死就算——”五條悟嗷嗷叫：“你胡說！我很會生活的，我做飯是我們組里最好吃的，杰你不要聽歌姬學姐亂講！”

夏油杰端著一盤試劑，很無奈地說：“好了，開始做實驗吧？”

五條悟扒著他肩膀叫：“你要相信我！歌姬才是好吃懶做的家伙——”他叫囂，對跺腳的歌姬吐舌頭做鬼臉。又轉(zhuǎn)過頭來對夏油杰說：“杰你相信我吧？”

夏油杰認真地看他，然后溫和地說：“我相信你?！彼[起眼笑，顯得英俊無比，看得五條悟心里漏跳一拍，臉紅了一下，咳嗽著說：“我們開始吧?！?/p>

他開始前摸手機，上亞馬遜搜索狗糧，選擇了價位最高的一款。夏油杰戴手套，好奇地問：“你在看什么？”五條悟沒有隱藏的習慣，朝他晃了晃手機，笑瞇瞇說：“我家最近來了只狐貍，在給它搜狗糧?！?/p>

夏油杰頓了一下，手里試劑瓶要落到地上，又被及時接住。五條悟看他失態(tài)，好笑地問：“怎么了？”

他得到一個否定回答。夏油杰搖了搖頭，說：“沒什么?！?/p>

第三天那狐貍?cè)缂s而至一般守在了五條悟的房間門口。它通人性之極，乖巧地坐在門口的地毯上，不時轉(zhuǎn)過頭四處張望，在見到五條悟的一瞬間，紫色的眼睛仿佛睜大了一點點，閃出欣喜的光彩。五條悟抱著一個大袋子朝它笑瞇瞇地招手：“小狐貍！”

他開了門，讓狐貍先進去，才興沖沖地走到客廳中央坐下，開始拆袋子。他拿出自己的便當盒，放到一邊，然后向它展示其中的內(nèi)容：“看！是你今后的晚餐！”里面是一袋高級狗糧，市價不菲，一斤價格抵得上五條悟悟三天飯錢。五條悟興高采烈地摸狐貍的脖子，講：“說這個營養(yǎng)好，對你身體沒有傷害，吃了還可以美毛……”說完又撕開袋口，抓了一把放在手里，伸到狐貍面前。

狐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棕色小顆粒。

五條悟買這袋狗糧之后，拆了一點試吃裝，跑去跟自己相熟的寵物店主冥冥搭話，讓她做實驗。結(jié)果證明無論是大型犬還是小型犬都愛這個口味，冥冥也聞了聞，向他保證：“狐貍一定會吃這個?！彼麑Υ擞泻艽笮判模群蚝偵蟻硖蛩氖终?。

狐貍：……

它轉(zhuǎn)身過去，叼來五條悟的便當盒。五條悟今天買的便當是烤魚和水煮菜，它咬開盒蓋，叼出其中的西藍花和水煮荷蘭豆，一聲不吭地吃了個精光。

五條悟大驚失色。

他給冥冥打電話，問：“你確定狐貍不會吃蔬菜？”

冥冥在那頭，很詫異地說：“是呀，怎么了？”

此刻五條悟捧著手機，震驚地看面前：狐貍慢條斯理地吃光了整盒蔬菜，但沒有碰肉、點心和剩下的米飯，此刻正歪著腦袋看他。“他不吃狗糧，只吃蔬菜?！蔽鍡l悟說。

“你在開玩笑嗎？”冥冥在那頭笑出來，“那你試一下，看能不能逼著他吃一點。肉食動物消化不了蔬菜，吃再多也吸收不了?！?/p>

五條悟放下電話，一臉嚴肅，他的大眼睛對上狐貍細長的紫色眼睛。“你也聽到了，”五條悟循循善誘，靠近狐貍，試圖掰開它的嘴，“只吃蔬菜長不高。”

狐貍盯著他，過一會兒，忽然用吻去頂了頂五條悟的手掌。

五條悟：“嗯？”

他看著狐貍躺下，翻倒，露出柔軟的肚皮，毛茸茸的粗尾巴向他搖來搖去。

狐貍：“嚶嚶嚶。”

五條悟：“??？”

狐貍：“嚶嚶嚶嚶嚶。”

五條悟反應(yīng)過來了：它在向他撒嬌，聲音又軟又甜。五條悟堅持了片刻，就宣布失敗，向前膝行兩步，把狐貍攬在懷里，摸他的腦袋。

第二天中午吃飯時五條悟向家入訴苦：“我沒想到那狐貍不吃狗糧，只吃蔬菜！”一邊說一邊撇嘴：“真是奇怪的狐貍……”

“不過也好，”夏油杰帶著自己的午飯坐過來，“你不是不喜歡吃青菜嗎？”他說著，一面自然而然地伸出筷子，夾走了五條悟蓋子上被他挑出來的水煮西藍花，放到嘴里。

五條悟眨了眨眼，看夏油杰無比自然地吃掉自己挑食的綠色食品。他首先是害羞，然后覺得不對勁，突然問：“杰怎么知道我不喜歡青菜？”

夏油杰說：“九十九老師之前提到過你，說你是夜蛾老師的得意門生，我也自然了解了不少你的八卦?！?/p>

他說得自然，五條悟哦了一聲，沒有再多想。又忽然愣住，腦子里炸開一朵煙花，煙花上書：夏油杰很在意我。

五條悟同學的耳朵一下紅得如水煮過的西紅柿，因此也就沒有發(fā)現(xiàn)夏油杰剛才那個不自然的表情、以及最開始那么自然而然地夾走了他的西藍花的事情。

五條悟悟結(jié)束一天工作回家，掏出手機看了看日歷。

黑狐貍一如既往準時準點，趴在他家門口揚起腦袋看他。他沒掏鑰匙開門，只是彎下腰去托起狐貍前肢腋下，把它一整個卡在懷里，笑瞇瞇說：“走，看兒子去！”

說是兒子，倒與五條悟悟半毛錢血緣關(guān)系都沒有。他爸是伏黑甚爾，刑警，一年下來得有十一個月都在外奔波。五條悟和甚爾的孽緣起源于他上初中時張狂，惹是生非，被仇家花錢雇了高中生甚爾來揍他一頓，結(jié)果打成兩敗俱傷，甚爾握著他手道：“你以后就是我孩子干爹。”

此話不假，后來甚爾念警校又入刑事科，抽空談了戀愛生了孩子，他妻子去世很早，也失去了再娶的心思。五條悟那時剛上大二，被他一個電話從睡夢中炸醒，逃了專業(yè)課去見他。甚爾把一個小團子塞進他手里，道：“就交給你了！”

五條悟：“??？”

懷里這位小朋友不到三歲，已經(jīng)很有他父親的長相特點，黑發(fā)，眉目細長。

甚爾說：“這是我兒子，惠，恩惠的意思，好好照顧他?！闭f完就出門去出任務(wù)了。

五條悟抱著小朋友發(fā)呆，半晌突然去戳惠圓滾滾的臉蛋，陰笑著說：“你爸把你賣給我了，這就去吃芝士烤小孩?！?/p>

惠咬了他手指一口。

如今伏黑惠小朋友已經(jīng)上幼兒園學前班，見五條悟悟次數(shù)比見他爸多幾倍，老師也認五條悟是他家長，在背后討論伏黑惠爸爸真年輕。見到五條悟來接，臉紅一下，朝這個美貌的年輕人微笑。五條悟美而自知，不介意多賣弄幾下自己的樣貌，可惜這次不行，他一朝女孩子拋媚眼，狐貍就揚起尾巴，蓋住他的臉。

惠在隊尾等他來接，一見到五條悟，就揚起手道：“五條悟先生！”

五條悟把狐貍的尾巴從自己臉上扒下來，說：“在呢在呢，惠，快過來?！彼幻嬲f，一面抱緊狐貍?；萦袀€特殊技能，他吸引所有動物，無論是有主還是流浪，一見到他就要撲上去。這只狐貍太大只，他害怕它撲上去壓到小朋友。

結(jié)果狐貍什么也沒干，像是對惠不感興趣，打了個哈欠，反而往五條悟懷里鉆得更緊了。

五條悟戳戳它耳朵：“小狐貍~”

那邊惠已經(jīng)過來了，盯著五條悟懷里毛茸茸的一團，疑惑地問：“五條悟先生，這是什么？”

五條悟說：“喊老師。”他教惠半個月英語，一日為師終身為師?；輿]理他，伸手要去摸狐貍的腦袋，狐貍乖乖低下頭，給他摸了，但仍舊是不感興趣的樣子。大概惠也第一次見到對自己不感興趣的小動物，好奇地又摸了兩下，五條悟說：“別摸了，用濕巾擦擦手，吃我給你帶的甜點?！?/p>

家長發(fā)話，小朋友立刻順從了，他伸手接過五條悟遞過來的濕巾，擦過了，正要伸手去拉五條悟的手，忽然狐貍抬起頭，朝他兇惡地呲牙。

惠：“……”

到底是小朋友，被這么一嚇，立馬癟嘴，要哭起來。五條悟急忙捂住狐貍臉，哄他：“不哭不哭，我?guī)愠阅阕钕矚g的那家餐廳?！?/p>

說完了就去掏手機訂位置，訂完了突發(fā)奇想，決定走出追求者道路，于是給夏油杰發(fā)消息：“要不要出來吃個飯？”

夏油杰顯示正在忙碌，五條悟發(fā)過去的消息安安靜靜地橫在屏幕上，顯示“未讀”。

大概是實在不愿意和小朋友一起，狐貍在五條悟的懷里扭了兩下，跳了出去，消失在草叢里。五條悟惋惜地嘆了口氣，扭頭問惠：“我去開車？”

話音剛落，手機屏幕亮起來，夏油杰發(fā)來消息：“我剛剛從實驗室里出來，要開車來接你們嗎？”

五條悟帶著惠在路邊，看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過來，擦過面前，夏油杰搖下車窗，問：“去哪？”

這家餐廳廣受小朋友歡迎，并非沒有原因。色彩鮮艷、音樂柔和，從裝飾、餐具到送上來的餐食都是可愛的動物形狀，服務(wù)員們穿著黑黃相間的蜜蜂圍裙套裝來回穿梭?；菰谶@里很正常，五條悟今日穿得休閑，也不違和。

唯獨夏油杰穿得格外嚴肅正式，黑漆漆一身，坐在糖果色家具間，顯得格外異樣。

大概是為了緩和氣氛，服務(wù)員小姐端著檸檬水過來，放下托盤，親切地問：“一家三口的話，選擇我們的親子套餐怎么樣？”

五條悟說：“啊，不……”

夏油杰拿著菜單，頭也不抬，道：“好，就這個吧。請再加一杯啤酒?！?/p>

親子套餐里有企鵝咖喱蛋包飯、狐貍拉面和貓咪御好燒作為主食，分了不同分量，惠的蛋包飯少少的，一只黑乎乎的企鵝窩在蛋皮做的被子后面。他人小，胃口也小，把蛋包飯吃光，又夾了兩筷子烤魚，就撐得打嗝，說：“我吃飽了。”眼睛閃閃發(fā)光，盯著兒童區(qū)的滑梯看。

五條悟慷慨地揮手，道：“去吧。”

說完，他就后悔了。

沒了惠這只小電燈泡，他和夏油杰面對面坐著，像所有店里孩子去游戲而留下來竊竊私語的恩愛夫婦一樣。夏油杰用筷子攪拉面，湯面被翻開，胡蘿卜雕成的狐貍腦袋在里頭沉沉浮浮。五條悟盯著那只狐貍腦袋，無端地想到了剛才逃跑的小黑狐貍，低頭笑了出來。

夏油杰抬抬眉毛，問：“怎么了？”

“這家伙好像我養(yǎng)的那只狐貍啊。”五條悟說，用筷子隔空點點他的面碗，“特別可愛?！?/p>

夏油杰盯著那只狐貍腦袋，細長的眉毛蹙在一起，仿佛在思考什么。五條悟低頭吃一口御好燒的功夫，狐貍腦袋被他咬掉一半，剩下半截可憐巴巴，上頭還有牙印。

“味道不錯。”夏油杰若無其事地說，伸手去拿起啤酒，拉開拉環(huán)。

五條悟?qū)χ脽籼魭缘袅艘话胛寤ㄈ夂碗u蛋，剩下一大堆生菜絲，格外苦惱。他用筷子在生菜絲里翻來攪去，聽見夏油杰問：“怎么了？”

“我不吃生菜。”其實是什么菜都不吃，不過挑食給人留下的印象不好，五條悟決定閉嘴。

“啊。”夏油杰左手拿筷子，右手拿啤酒，自然而然地張開了嘴?！拔刮野??！?/p>

五條悟愣了愣，舉起筷子，把那一整筷子生菜絲喂到夏油杰嘴里。

當天晚上，狐貍照常出現(xiàn)在五條悟家門口，甩甩尾巴，一臉神氣。五條悟開門把它抱起來，伸出手摸了摸它腦袋。它十分受用，不住地頂五條悟的手，伸出舌頭，像小狗那樣舔他的手指。

五條悟把它抱起來，認真嚴肅地說：“我是不是追到夏油杰有望了？”

狐貍朝他歪頭，顯然聽不太懂他的意思。

晚飯是在外面餐廳吃的，五條悟忘記打包，此刻家里除了幾包零食外干干凈凈，找不到給狐貍的晚餐。他找了半天，去冰箱里拿了瓶牛奶，把狗糧盛在碗里，用牛奶泡好，推到狐貍面前。

狐貍看著他：“……”

五條悟歪歪頭，問：“不吃嗎？”他想了想，又說：“不會你是誰家的家養(yǎng)狐貍，只是逃出來了，我得把你送回去……”

他話音未落，狐貍把頭埋進飯碗里，惡狠狠地一通猛吃。

第二天上班五條悟照例踩點進門，振臂高呼：“想我了沒有！”

家入朝他翻白眼：“柱子過了嗎？”一下把他氣焰全部壓下去。五條悟像被雨淋了的貓，夾著尾巴、灰溜溜地溜到自己座位上，發(fā)現(xiàn)面前擺了個便當盒。木制的三層盒子，用綠色的餐巾包裹著，顯得溫馨可愛。

他探出半個腦袋，問：“誰的飯盒放我桌子上了？”問了半天，無人應(yīng)答。他問第三遍時，歌姬忍無可忍，道：“夏油放的，他出去匯報經(jīng)費了，等他回來自己問他?！?/p>

說誰誰到，她話音剛落，夏油杰的聲音緊跟著響起：“怎么了？”他剛從辦公室回來，懷抱一只文件夾，剛打完電話，放下手機，朝這邊看過來。

五條悟指了指桌子上的飯盒。

“我做的，做多了一些，宿舍沒冰箱，記得之前硝子跟我說你不會做飯。”夏油杰說，“應(yīng)該夠晚飯了，打開看看？”

夏油杰的飯盒里有足足三層，囊括前菜、正餐和飯后甜品，格外精巧可愛，使人食指大動。五條悟挑了一塊炸魚出來，夸獎：“真好吃！”

夏油杰聳聳肩，道：“多謝夸獎?！?/p>

這只飯盒當晚被五條悟和狐貍一起分享，因為量多，且青菜都燉得軟爛發(fā)甜，狐貍終于不用再全部處理剩下的綠色植物，叼著一條炸魚，啃得格外快樂。

五條悟戳戳它的鼻尖，說：“很喜歡吃？”

狐貍邊吃邊抬頭，仿佛在翻他白眼。五條悟被翻白眼也不自知，認真地說：“我覺得我追到夏油杰有望?！?/p>

狐貍的白眼翻得更大了。

夏油杰做多午飯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每一次都準確無誤地放在五條悟桌子上，最后干脆堂而皇之地每日供應(yīng)，喂得五條悟體重飆升，都摸得到自己的小肚子了。

再遲鈍的人，也該理解意思。但夏油杰似乎并沒有再進一步的想法，認認真真、勤勤懇懇地給五條悟帶著每日晚飯，咨詢他的口味，做得色香味俱全。

五條悟決定主動出擊。

他運氣很好，辦公室里的學生是輪值，每次兩人。他和夏油杰的名字磕磕絆絆，終于順利地排在了一起。等其他人換好衣服、唉聲嘆氣地去實驗室上刑，他也剛好完成今日任務(wù)。夏油杰坐在電腦面前核對數(shù)據(jù)，五條悟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

“怎么了，悟？”夏油杰轉(zhuǎn)過頭來看他。不知不覺間，他已經(jīng)開始用名字稱呼五條悟。五條悟盯著他看。夏油杰眉眼細長，鼻梁高挺，同時混雜了東方和西方的審美的一張臉，好看的人大多有些動物相，他覺得夏油杰有些像狐貍。

……狐貍。

五條悟意識到，夏油杰給他的感覺竟然和自己的小狐貍有點像。

他咳嗽一聲，道：“我來，想問你一件事。”

夏油杰偏偏頭，道：“什么事？”

五條悟到現(xiàn)在，突然開始害羞起來。他沒談過戀愛，沒告過白，空有一張好臉，初中到大學都老老實實交友學習，終于到碩士時擁有初戀。他開始后悔自己沒能提前閱讀各大愛情相關(guān)的書籍，或者提前去看INS上人氣火爆的戀愛告白教程。無論如何，都比現(xiàn)在要好。

“你是什么意思？”五條悟說。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告白像挑釁，下一句話就是“放學后樹林里見”。與此同時，他耳根也滾燙，燒得通紅。

夏油杰果然沒明白他的意思，愣了一下，問：“什么？”

五條悟咳嗽一聲，說：“我的意思是，杰一直很照顧我，帶飯、還有平時生活什么的……”他說到一半，夏油杰停下手頭的動作，把身體轉(zhuǎn)過來，認認真真地看著五條悟。

五條悟愣了愣，他腦子很亂，什么也沒法思考，想到什么說什么，嘴里顛顛倒倒，往復來回：“杰肯定不是做慈善吧？我也不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樣子?！眴獑锣乱淮蠖?，仿佛他論文獲獎，被邀請上臺發(fā)表獲獎感言。

夏油杰倒沒有慌，很安靜地盯著他看。

“我的意思是，”五條悟終于在腦細胞全部死亡之前說出來這句話，“杰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試試看？”

他話音剛落，聽到夏油杰笑了起來。

五條悟下意識地以為自己要被拒絕，或者嘲笑——或者別的什么，反正就不是答應(yīng)他——緊張地抓緊了手指，指甲扣進了掌心邊緣。他當然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大不了當朋友、當同事，或者普普通通的共事關(guān)系。

“悟，”夏油杰笑夠了，終于瞇起眼睛，看五條悟漲紅的臉頰，才很慢地說，“我還以為連告白都得我來呢?！?/p>

五條悟宣布：“我和夏油杰在一起了。”

他這個宣布根本沒有引起波瀾，家入瞥他一眼，慢吞吞地哦了一聲?！拔疫€以為你倆要保持‘這個’關(guān)系到死呢?！彼鋸埖卣f，彎了彎手指。

她的嘲諷根本沒讓五條悟放在心上。五條悟哼一聲，去抱夏油杰的腰。他是整個實驗室里交稿最快的，無所事事，四處招惹。先前誰都難以逃過毒手，現(xiàn)在專黏夏油杰。夏油杰的交上論文，轉(zhuǎn)頭去看五條悟：“怎么了？”

五條悟說：“我好好奇一件事情?！?/p>

夏油杰挑了挑眉。

五條悟沒管他，接著說：“我感覺狐貍好久沒來我家了?！?/p>

說來很怪，和夏油杰在一起后，五條悟再也看不見那只每天都蹲在他門口的狐貍了。他倒是挺想念它的，只可惜不知道小狐貍?cè)チ四睦铩?/p>

夏油杰身體僵了一僵，咳嗽一聲，笑著說：“你很想他？”

五條悟聳聳肩，道：“是啊。”

他實際上只是隨口一提，但夏油杰反應(yīng)很大，十分奇怪。五條悟困惑于他的大反應(yīng)，但找不到為什么，也就作罷。

閑時，他調(diào)侃夏油杰：“杰吃狐貍的醋了？”

夏油杰點了點頭，道：“算是吧?！?/p>

他們今晚吃雪蟹火鍋，準備了主菜和各類配料，五條悟捏著一顆花菜，愁眉苦臉，出聲抱怨：“我不想吃花菜?！?/p>

夏油杰從他手里拿走那顆花菜，切成兩半，丟在菜籃子里：“嗯，我記得你特別喜歡喂我，便利店便當?shù)氖卟穗y吃死了?！?/p>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對勁。

五條悟抬起頭，看著他，幽幽地說：“我只喂過狐貍。”

夏油杰一噎，五條悟湊近，繼續(xù)幽幽的語氣：“而且自從杰來了之后，狐貍也不見了。”

“這么說來，我經(jīng)常抱著狐貍，說我多想多想和杰在一起……”五條悟一面說，一面挪近，靠著夏油杰，眼睛眨啊眨，十分溫良。

夏油杰繃著臉看他，忽然撕拉一聲，一條巨大的黑色尾巴從他背后竄出來，拼命地搖來搖去。

夏油杰說：“其實我不是誠心騙你的。”

夏油杰說：“我們狐貍下山找到愛人很難……”

夏油杰說：“能知道悟很喜歡我，我很高興。”

夏油杰說：“你看我現(xiàn)在也在幫你吃蔬菜?！?/p>

夏油杰說：“我在人世也有身份證明……”

夏油杰說：“悟，你在干嘛？”

五條悟拎著個袋子，從房間里晃出來。他向夏油杰敞開口袋，讓他看清楚里面的內(nèi)容。袋子里頭是一些黑色的、有香味的顆粒。夏油杰認出來那是最開始五條悟為了養(yǎng)狐貍買的狗糧，高價，接近三百元五百克。

五條悟抖了抖袋子，平靜地問：“杰，知道這是什么嗎？”

夏油杰搖了搖尾巴，說：“……知道。”

“它花了我半個月工資，”五條悟說，“營養(yǎng)均衡，搭配合理。既然杰明白這一點，每天吃飯的時候，變成狐貍的樣子，吃掉它沒有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