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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盼盼已經不覺得痛了,只是身下冰冷粘膩之感讓她覺得有些不舒服,她睜著大大的失焦的如同死魚一般的眼睛靜靜躺在地上,墻角蜘蛛網上一只小蟲被縛住了,蜘蛛不過吃掉了小蟲的兩條腿便悠哉游哉地趴在它旁邊,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是什么荒誕的歲月靜好。
忽然何盼盼聞到一股臭味,一開始她以為是身下那攤暗紅色的血發(fā)出的惡臭,后來她才慢慢意識到,這臭味大概是從她身體里傳來的,是由內而外散發(fā)的臭味,那是一種在潮濕陰冷之地待太久的霉味,又混雜著新舊傷口的血腥味,還有一些腐爛氣味。何盼盼突然胃一陣痙攣開始干嘔起來,那架勢似乎要將身體里已經腐爛不堪的靈魂嘔出來一般。
……
何盼盼是一個爛人,所有人都這么說,她自己也這么認為。
1
何老太和何勇找過去的時候,那十幾平方的小屋里只有倒在血泊里的何盼盼和經久不散的臭味??粗杷肋^去的何盼盼,何老太心里又氣又疼,她不知道老天為什么要這么對她,是不是越苦命的人越要遭受這些劫難。她慢慢蹲下身子,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把何盼盼臉上胡亂散著的頭發(fā)理到耳后,可是當左邊臉上那道疤露出來的時候,何老太像失控一般,開始不斷用手捶打著何盼盼,眼淚止不住地流,聲音帶著哭腔大聲喊著:“你們怎么都不聽我的話,怎么都不聽話?。俊?/p>
一件這情景,何勇趕緊上前阻止,一番拉扯之后終于把何盼盼送進了醫(yī)院。
“流產失血過多,加上多次打胎,以后很有可能不能再懷孕。”
醫(yī)生的話就像一根一根的冷箭射入何老太的心中,開始是痛的,后來卻連感覺也沒有了。
何盼盼醒來看見雪白的天花板,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但她很疑惑為什么自己沒有下地獄,就在她為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糾結的時候,何勇的聲音響起了。
何老太一聽見何勇的話趕緊起身去看何盼盼,在看見對方真的睜開眼睛的時候,何老太臉上的擔心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憤怒和嫌惡,她又開始用她尖銳刻薄的話數落和質問何盼盼。
何盼盼從小就覺得何老太丑,特別是滿臉皺紋的臉在看到她的時候又皺起了眉,看起來更難看了,而且她聲音尖利,語氣刻薄,何盼盼覺得她的聲音讓她更難看了幾分,那感覺就像凹凸不平的泥路又被大車碾壓了一番。
面對何老太的數落,何盼盼毫不在意,還在何老太失控抹眼淚的時候輕飄飄問了一句:“陸流呢?”
幾乎是話音剛落巴掌聲就響起了,然后是何老太憤怒得有些顫抖的聲音。
“你才15歲呀,怎么就這么賤,離了那個男人你是不是就活不了了?”
何盼盼臉被扇到一側,但她并不生氣,甚至在聽到何老太的話后嘴角還翹了起來。
賤?這個字對何盼盼來說太熟悉不過了。?
何盼盼第一次被劉月罵“小賤人”大概是她上五年級的時候,當時何老太在院子里收東西,她就站在小板凳上煮晚飯,從外面回來的劉月本來還和何勇有說有笑,結果一進門看見何盼盼立馬變了臉。
她先是呆愣了瞬間,然后像不受控制一般暴躁起來,她劇烈地喘息著,胸脯快速上下起伏,嘴里大聲尖叫,整個臉都扭曲了,然后直直朝何盼盼沖了過去。
雖然這種情況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但是何盼盼還是不習慣逃跑,她只是有些迷茫地站在那里,然后便被劉月大力推倒在地上,她后腦勺著地,腦袋被摔懵了,所以沒躲過劉月掐她脖子的手,她手腳并用想推開劉月,但是劉月卻像一座雕像般怎么也推不動。
劉月手上使著勁,嘴里蹦著惡毒的話,“當初就該讓你死在墳堆里,我看見你這張臉我就惡心,不對,我就不該生下你,你這個小賤人,啊啊啊?。 ?/p>
小賤人?
何盼盼本來就覺得自己的喉嚨像被人死命踩在腳下的水管,一聽到這三個字更喘不上氣來,嘴里那聲還沒叫出來的“媽媽”破碎成嘶啞尖叫回蕩在屋子里。
何老太和何勇沒想到劉月這次下了狠手,趕緊上前拉住了她。劉月被何勇拉進房間的時候,何盼盼還躺在地上,嘴唇發(fā)紫,臉色蒼白。
何老太看了她一眼,確定她還能在呼吸后便匆匆進了屋去看受驚的劉月。
那次,何盼盼在地上躺的時間比以往都長,她不是在想為什么自己的媽媽會這樣對她,而是在看天邊紅得像著火一般的火燒云,何盼盼聽大人說天上有神仙,只要足夠虔誠對著他們許愿就能實現。
希望劉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2
劉月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這是何老太告訴何盼盼的。
到底何盼盼再混蛋也是何老太一手帶大的,打了她之后何老太心里也不好受,但是看著何盼盼一臉無所謂的淡漠,她還是很生氣,可是又沒有辦法,最后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好像是用了很大的勁才將堵在心中的無奈、傷心、痛苦等等情感全都吐了出來,緊接著又說道,“你媽沒了,她出去找你,自己掉枯井里摔死了?!?/p>
何老太說這話的時候大概還是傷心的,雖然劉月也不是東西,但畢竟是她的親生女兒,倒是何盼盼,雖然有些吃驚,但全然沒有一點難過,她甚至還出神望著病房里那一束已經有些發(fā)蔫的花,那大概是上一個病人留下的,護士忘記收了。
也不知道她聽沒聽進去何老太的話。
何盼盼對于劉月的印象有三點:漂亮、神經質和狠。
劉月漂亮這件事幾乎是公認的,這也讓何盼盼曾經想過何老太年輕的時候會不會應該也長得不錯,但是這種想法在劉月第一次指著她的臉罵惡心的時候就打消了,何盼盼覺得大概男孩子都像媽媽,女孩子隨爸爸,就像她哥何勇眉眼間會有劉月的影子,但是她卻長得像自己那個拋下他們跟著其他女人跑了的爸爸。
劉月的神經只對何盼盼發(fā)過,對此何盼盼還曾經為她找過理由,全都是因為她的爸爸,那個像村里不出水的枯井一樣再也沒出現過的負心漢,所以劉月才會經常在看見和那個男人有些相似的臉時發(fā)瘋。
很多事情經歷多了都會習慣,就像劉月經常毫無征兆地打罵何盼盼一樣,何盼盼早就沒了感覺,甚至她對劉月連基本的討厭都沒有,他們的關系比陌生人還淡漠,只是在她初二那年真正感受過劉月的狠之后,何盼盼第一次對劉月生出了恨這種情感。
何盼盼發(fā)育一直比其他女同學快,14歲的時候個子就竄到了162cm,身材高挑,長得也好看,這個好看是隨了她爸,這讓她直接從本就不幸的生活中跌進了地獄。
那晚她下晚自習回家,何勇在廠里加班,何老太早早就上床睡覺,只剩劉月還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何盼盼放下東西之后就要進屋,卻被劉月叫住了。
平時她倆幾乎都不說話,但這次劉月卻主動叫住了她,問她怎么連媽媽都不叫,何盼盼面對陰晴不定的劉月是半點脾氣都沒有的,她想也沒想就轉過頭去喊了一聲“媽媽”,就是這個轉身讓何盼盼經歷了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痛。
幾乎是“媽媽”二字剛出口的時候,劉月的巴掌就扇了上去,在看見何盼盼這張臉時劉月又發(fā)狂了。她瘋狂地用手扇著這張臉,還用一只手抓住何盼盼的頭發(fā)強迫她與自己對視,然后開始又哭又笑,一遍一遍問他為什么要離開自己,為什么那么狠心。
也許是怕對方被自己嚇著,她又突然變得小心翼翼,她輕輕撫摸著何盼盼的臉,“我以后乖乖的,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何盼盼看著劉月,但眼神渙散,完全看不出一絲情感,得不到回應的劉月再一次發(fā)狂,她又開始罵她賤人,開始用手打她的臉,還在那張好看的臉上抓出了一條又一條的血印子。
天空響起第一聲炸雷的時候,何老太沒有醒,直到第二聲綿亙的雷聲響起她才驚醒,也是這時才聽見客廳里何盼盼的慘叫聲。
那血本來被夜染得漆黑,可是閃電又將它不時變成紅色,它好像一條全身長刺的蛇,蜿蜒在何盼盼的左臉,那蛇似乎有魔力,一會燙得像巖漿,一會又冷得像冰塊,何盼盼凄厲的慘叫驚嚇著這條蛇,它似乎也異?;艔?,在何盼盼臉上不斷變換著姿勢。
何老太到客廳的時候就看見了這樣一個場景:何盼盼被劉月壓在地上,劉月拿著水果刀坐在她身上,又哭又笑地用刀在何盼盼臉上劃著。
一瞬間何老太像被抽走靈魂一般,她呆愣地站在那里,緊接著全身一陣戰(zhàn)栗,她腿軟地跌坐在地上,好在又一聲炸雷驚醒了她,她趕緊撐著腿上前拉住劉月,過了好一會才讓劉月稍稍平靜下來。
劉月從何盼盼身上下去的時候,何盼盼的臉已經血肉模糊,她痛得快沒了意識,在閉眼那一刻,她對著電閃雷鳴的天空許了愿。
希望我能死掉。
3
何盼盼那晚當然沒死,只是臉上被劃了幾刀,又怎么會死呢?
對啊,怎么就沒有死呢,何盼盼醒來之后腦子里一直重復著這個問題。
劉月暫時被送進了普通醫(yī)院,何老太到底還是心疼自己的女兒,不愿讓她去什么精神病院受苦,所以當到病房里看何盼盼的時候,何老太比平時溫柔多了,也許她覺得這樣可以替劉月減輕罪惡吧!
何盼盼從沒有奢望過劉月被警察抓走,她只是在計劃著怎么逃離這里。她看著何老太還算溫和的臉,平靜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不讀書了,我要出去打工?!?/p>
對方沒有回答。
“那等初中畢業(yè)了,我就要像我哥那樣出去打工?!焙闻闻瓮讌f道。
很平常普通的一句話卻好像打開了何老太的什么開關,她立馬又板起了臉,“你是不是想離開這個家,你想都別想,讀了初中就去給我讀高中,最好再給我讀個大學回來,學歷高點去嫁個好男人,以后我們都得靠你。”
何盼盼聽這話很想笑,原來劉月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毛病是遺傳的,敢情何老太就是這么一個妄圖把自己命運拴在男人身上的人。
由于家庭和性格原因,何盼盼在學校一直沒朋友,除了長相還算出眾,其他真沒什么特別之處,但正是她的長相給她招過不少麻煩。何盼盼不明白為什么在周圍人的認知里,長得好看的女生作風都有問題,一些流里流氣的男學生總愛去找她麻煩,她一般都不搭理,那群人就會問她裝什么裝,何盼盼除了惡狠狠地瞪著這群人什么也做不了,每次看見她那副貞潔烈女的模樣,那群人都覺得沒意思,況且學校里的學生也不敢真做出什么事來,漸漸地找她的頻率變低了。
但當何盼盼頂著半邊被包著的臉回學校時,新的噩夢又開始了。以前同學們只是當她不存在,或者在背后說她的小話,但這次似乎是何盼盼的傷刺激了他們,或者是說給他們打開了新的腦洞,他們開始不斷腦補各種不堪的事情,他們變得異常樂于分享,平時沉默寡言的同學變得開朗不少,何盼盼經常看見他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小心翼翼地看她,平時寫作文100字都憋不出來的同學突然大變樣,不僅可以編出完整的故事,連細節(jié)都能描繪得惟妙惟肖……
何盼盼不是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可是就算她知道又能怎樣呢?她難道要沖上去和他們爭辯自己不是他們說的那樣?還是直接和他們干一架?
不過,這些想法都是何盼盼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之前的。
當時辦公室只有一個濃妝艷抹的中年婦女,那便是班主任了。她一臉鄙夷地詢問何盼盼最近學校的謠言時,何盼盼第一反應是害怕這件事傳到何老太耳朵里,于是搖搖頭說了句,“我沒有,都是假的?!?/p>
班主任臉上的鄙夷在聽見何盼盼的解釋后變成了嘲笑,她臉上笑著,卻十分瘆人,“原來你都知道大家在談論什么,你平時裝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
辦公室正前方的墻上掛著標語,上面寫著“言傳身教,為人師表”,班主任就坐在標語下面,何盼盼正對著班主任,但眼神已經繞過了她,將那句標語看得清清楚楚。何盼盼突然想到課上學的那句“不在沉默中爆發(fā),就在沉默中滅亡”,她以前只想自己悄無聲息地死去,可是她現在突然很不甘心只有自己離開,其他傷害過自己的人還能若無其事地活著,于是何盼盼選擇了前者,她拿起辦公桌上不知道是哪屆畢業(yè)學生送給班主任的寫著感恩的筆筒,重重砸向班主任。
記憶中那條長刺的蛇又出現在何盼盼眼前,這一次它緊緊纏繞在班主任的頭上。當初這條蛇蜿蜒在她臉上時,她只覺得痛苦和害怕,但是這次作為旁觀者看它,何盼盼竟然覺得小說中描繪血像嬌艷的花一點也不荒誕,因為面前這條血蛇在她眼中成了絕美的存在。
大人說過殺人償命,何盼盼堅信自己殺了班主任,那么她就會順理成章地被抓進警察局,然后坦然接受死亡。
可是當耳邊不斷傳來班主任一聲聲慘叫聲時,何盼盼突然怕了,她知道辦公室很快就會有人進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速逃離這里。
當她沖出辦公室的時候撞上了急忙趕來的數學老師,數學老師沒來得及管她,直接朝班主任跑過去,何盼盼頭也不回地往學校外面沖,她知道現在走大門出不去,所以她去了同學們經常翻的圍墻。
何盼盼不敢回家,她無地可去,她知道小鎮(zhèn)附近有很多人認識她,她開始往縣城里面跑,可是到了縣城她也不知道怎么辦,她當初暢想的進城打工都變成了泡影,她看著打扮時尚的路人,看著櫥窗后精美的物品,她害怕得不敢抬頭。她努力將袖口往手里拽,因為那里已經被磨出了洞,她突然明白真的有人會像邯鄲學步里面那個燕國人一樣,連路也不會走了,就像她現在不想將鞋底的裂痕露出來而絞盡腦汁該怎么走路一樣。最后,她使勁拍打著身上的臟污,想讓自己盡量看起來不那么格格不入。
何盼盼第一次見到陸流是在她到縣城的第二天晚上。
4
一只受傷的小貓在得到別人的一點施舍時,它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去討好那個人,只要那個人不要再拋棄它,不要再傷害它。何盼盼對陸流就是這種感覺,她知道陸流不是好人,但是她就是恨不得將自己的心都掏給他,只因為對方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拉過她一把。
何盼盼因為頭一晚在街上睡覺受了涼,整個人被燒得神志不清,她覺得扁桃體發(fā)炎加上咳嗽真的比刀劃在臉上還難受,也是在這個時候她遇見了陸流。
他大概剛從網吧出來,一身煙味,眼睛里都是血絲,本來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蜷縮在地上的何盼盼,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又折回來蹲在何盼盼身邊問了幾句沒反應,他就把人送進了醫(yī)院,就這樣何盼盼和陸流扯上了關系,陸流也成為了把何盼盼再次拉入深淵的人。
陸流比何盼盼大十二歲,沒爹沒媽還是個無業(yè)游民,最愛的就是上網吧打游戲,沒錢了就去偷去搶,被抓進局子改造放出來之后,先是老實地去工地上打零工,然后又慢慢干回老本行。
一開始陸流只是想從何盼盼身上撈一點錢,可是后來他發(fā)現何盼盼一文不值,還是個賠錢貨。何盼盼體質太弱,一個普通的受涼就讓她進了icu,陸流本來想直接跑路,但是護士揪著他不放,他只得不情不愿掏出了自己剛到手不久的積蓄。
何盼盼出院后賴著陸流不走,陸流那天打游戲輸得紅了眼,沖何盼盼吼道:“老子要錢,你連錢都沒有還想賴著不走?”
吼完之后繼續(xù)打游戲,何盼盼呆愣了一會就出了網吧,等她再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個錢夾子,她將錢夾子遞給陸流的時候手還在抖,陸流卻興奮地將她擁在了懷里。
何盼盼如愿留在了陸流身邊,陸流也獲得了一個對他死心塌地的“提款機”。
畢竟何盼盼是新手,剛開始幾次都不太順利,但陸流經驗老道,每次都能化險為夷。漸漸的,何盼盼越來越嫻熟,每次她有所收獲的時候,陸流都會將她抱在自己的腿上坐著,然后捧著她的小臉又摸又親,何盼盼從小沒得到過愛,但她知道陸流臉上這種笑表明他很高興,他對她這么輕柔地撫摸說明他很喜歡她,即使每次何盼盼感覺不舒服很痛,她也會努力回應著陸流,她真的太害怕失去這來之不易的喜歡了。
所以,即使她因為偷東西被抓,她想的也不是陸流快點去撈她,而是又給陸流惹麻煩了。
可是電話打了一個又一個,甚至最后何老太都趕來了,陸流也沒有出現。
5
何盼盼那一下根本不至于將班主任打死,只是給對方造成了一點腦震蕩,對方表示一定要走法律程序。何老太就去班主任那里給何盼盼求情,一開始班主任態(tài)度堅決,連校長來勸她都沒用,直到何老太跪在地上求她并許諾賠償,她的態(tài)度才稍稍有所改變,最后還說什么“畢竟我是她老師,還是希望她好,我也大度一點,就不和她計較了?!?/p>
關于賠償的具體金額何老太沒有細說,何盼盼知道按照班主任的德行一定是獅子大開口,但她已經沒有心情去管這些了。
何老太將何盼盼從警察局帶出來的時候,她還不肯走,她想見陸流,問他是不是生氣了?
一開始何老太只以為何盼盼是在害怕,還好言好語勸了幾句,但當何盼盼說出關于陸流的事時,何老太再也繃不住了,她狠狠扇了何盼盼一巴掌,要不是門口的警察看見,何老太估計還要繼續(xù)打下去。面對警察的詢問,何老太保持著家丑不可外揚的原則堅決說沒事,警察沒辦法只得讓二人離開,最終何盼盼拗不過何老太,把她帶到了陸流的住處。
其實何盼盼心里很忐忑,她知道何老太不會同意她待在陸流身邊,但是她就是還抱著那么一絲絲希望。
門打開的時候陸流還在床上睡覺,他手機就在床頭柜,但是被摁了靜音,上面顯示有六個未接來電。他是被何老太吼醒的,一開始他還很不耐煩,直到知道對方是何盼盼的外婆時,他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一邊親熱地叫著外婆,一邊又對何盼盼表現出不同于平常的溫柔和關心,還對自己沒有接到警察局的電話表示懊悔。
當然,何盼盼知道他在說謊,她在警察局打的第一個電話就是他的,但是她卻很享受這一刻,在何老太面前展示自己被別人疼愛的樣子。
畢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何老太雖然不知道陸流心里到底想的什么,但她的直覺告訴自己陸流不是好人,不過何盼盼絕不跟她走的態(tài)度讓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得氣得摔門離開。
這一次鬧得很不愉快,何老太甚至想過以后何盼盼再也不會回這個家了,所以當半個月不見的何盼盼站在家門的時候她非常驚訝。
何盼盼第一次在何老太面前哭得那么傷心,她說陸流騙了她,把自己賺的錢都騙走了,然后人消失了,她沒錢交房租被房東趕了出來。何老太大概是經歷過之前的事情對何盼盼的態(tài)度有所轉變,她這次竟然沒有尖酸刻薄的嘲弄何盼盼,而是奇跡般地將對方抱在懷里安撫。甚至連劉月都因為這次的分別對何盼盼不一樣了,她只是遠遠看著何盼盼,很多次何盼盼覺得她想上前來但都停下了動作,何盼盼有些受寵若驚,但還是流著淚努力讓自己去接受這份騙來的短暫的愛。
是的,這不過是一場騙局,是陸流設的局,他很明確地告訴何盼盼他沒錢了,讓何盼盼回家給他拿錢。一開始何盼盼不愿意,她不想再回到這個地方,但是陸流說她不去的話他就會離開她,何盼盼怎么可能接受這樣的結果,于是她回來了。只是她沒想到家里的人竟然會對她的態(tài)度有所改變,她有猶豫,但一想到陸流她覺得所有都值得。
何老太的錢都放在她房間的大柜子里,何盼盼以前見過何老太從里面拿出很多首飾,所以她根本沒費什么功夫就拿到了錢和首飾,只是首飾相較于以前少了很多,何盼盼最終還是存了點良心,將何老太的一只鐲子和一對耳環(huán)留了下來。
何盼盼走的時候撞上了劉月,她有些慌張地想要快點逃跑,但沒想到劉月好像比她還緊張,眼神飄忽地看了她幾眼就跑了。
陸流拿到東西之后高興地將何盼盼抱起來轉了幾個圈,嘴里一個勁兒地夸,還激動地親了好幾下何盼盼,這讓何盼盼更加堅定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值得的。
關于偷走家里東西后家里發(fā)生了什么,何盼盼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想能永遠沉浸在陸流的愛中,可是單方面付出的畸形的愛總是不會長久的。
6
陸流對何盼盼的態(tài)度和何盼盼拿回去的錢的多少成正比,所以當何盼盼拿不出錢給陸流買裝備的時候,陸流生氣地動手打了何盼盼。
但這并沒有讓何盼盼有離開他的想法,因為陸流在打了她之后又馬上向何她道歉,陸流自己扇自己耳光說自己混蛋的時候,何盼盼心疼地哭了。
為了能讓陸流更喜歡自己,為了讓陸流每天都高興,何盼盼開始去夜總會賣酒,那里的錢很好賺,她靠自己一個人養(yǎng)活了兩個人。何盼盼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她到了那種地方,即使一開始只是單純地買酒,后來也變了味道,買酒的人提的要求越來越過分,但何盼盼沒辦法,久而久之她越來越熟練。
只是在何盼盼拿回去的錢越來越多的時候,陸流卻越來越不愛與她親近了,后來她明白對方是嫌她臟了。
何盼盼的想法總是那么簡單,以前不想忍受劉月的打罵,她就希望劉月消失,后來受不了周圍人的傷害時,她就想著打死班主任,自己再被判死刑,所以,既然陸流不喜歡這樣的自己,何盼盼想的就是不干了,只要還是像以前那樣陸流還是會一樣喜歡自己。
只是這次陸流還是不像從前那樣對她笑,甚至還因為她沒了收入越來越頻繁地動手打她,還不止一次地將她關在了門外。
當然,即使陸流做到了這個份上,何盼盼還是沒有怪他絲毫的意思,她覺得全是自己的錯,她不想失去陸流,她必須找一個可以拴住陸流的方法。
直到再次懷上陸流孩子的時候,何盼盼沒有打掉的想法了,她以為可以用這個孩子拴住陸流,但是她錯了,陸流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又怎么會因為一個孩子留下來呢?
所以,當何盼盼在出租屋內肚子疼的不行時,陸流想的是游戲,想的是其他女人,想的是扔下何盼盼讓她死在那里……
7
何盼盼在醫(yī)院休養(yǎng)快一周了,這一周里只要何老太或者何勇一來她說的第一句話都是“陸流呢?”
但是陸流就像她從未見過的爸爸一樣消失不見了,她求何老太報警找陸流,何老太氣得全身發(fā)抖,罵人的話在嘴里轉了好幾圈最后變成一句“盼盼,你醒醒吧!”,那是何盼盼第一次聽何老太這么叫她,她想如果何老太能早一點這么叫,她大概真的能醒過來,可是一切都太遲了。
尋求不到旁人的幫助,何盼盼開始自己想辦法,最后她突然想到電視劇里只要有人死就會有警察來,有警察來就可以幫忙找人,所以她拿起了水果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自己的手腕上,直到最后她被送進了搶救室也沒等來警察和陸流。
何盼盼再一次失血過多,進了icu,何老太大概是剛失去劉月不久,不想再失去何盼盼,她對著醫(yī)院的墻祈禱了一遍又一遍,后來聽人說華陽山的菩薩最靈,只要虔誠祈禱都會靈驗,于是她一大早就出了門。那天的雨很大,何老太在滂沱大雨中,從山下一跪一拜上了山頂,明明是夏季,那雨卻刺骨的冷。
這些都是后來何勇講給何盼盼的,那天之后,何老太就受了寒,病了近一個月。
也許真的是神明保佑,被下病危通知的何盼盼轉危為安,大概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她突然變得安靜起來,也不問陸流,大家都以為她放下了,只是沒想到出院之后她又去找了陸流。
不過,這次她真的死心了。
當她打開那間曾經以為只屬于她和陸流的房間時,何盼盼看到的是他和另一個女人糾纏在那張床上。何盼盼像發(fā)了瘋一般撲了上去,她邊哭邊用手打著面前的兩個人,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問陸流為什么,最后陸流實在忍不住動手打了何盼盼,還說從來沒喜歡過何盼盼,只是想讓她賺錢罷了。
何盼盼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時,何老太正劇烈咳嗽著,她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讓何盼盼給她倒點水進去。
看著何盼盼的模樣,何老太不想去問她怎么了,只是第一次那么溫柔地撫摸何盼盼的腦袋,并不說話,只是輕輕地撫摸著何盼盼的頭。
直到何盼盼起身要走的時候,何老太才說:“女孩子要多讀書,不能離了男人就活不了,要好好學習考大學,等上了大學就別再回來了?!?/p>
說到最后,何老太的聲音竟然有些哽咽,她從來都是粗陋鄙俗的人,她煽不來情,可是情到濃時,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為了不讓何盼盼看見自己流淚的樣子,何老太蒙著被子睡了。
何盼盼呆呆望著何老太,她不信眼前的人是那個尖酸刻薄的何老太,她不信!
那晚何勇在家,兩兄妹十多年來第一次談心。
也是那次何盼盼才知道當初給班主任的賠償是何老太賣了自己大半的首飾,再加上紙錢攢的錢才湊夠的,而攢的那些錢都是用來給何盼盼讀書用的。
何老太不希望何盼盼長大之后像劉月一樣離了男人就活不了,所以一開始就決定讓何勇初中讀完就打工,讓何盼盼繼續(xù)讀書,將來才有好的出路,也正如此她從小便偏心何勇,她心里有愧呀!
何盼盼對何勇的話半信半疑,她不信何老太從小就在為她考慮,如果真是這樣為什么當初還要那樣對她,讓她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愛過自己?
大概是看出了何盼盼眼中的疑惑,何勇只是笑了笑:“媽是她的親生女兒,血濃于水呀!”
何盼盼一開始沒明白何勇的意思,等后來明白的時候紅腫的眼睛又氤氳了霧氣。
8
何盼盼拿到高中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何老太躺在病床上笑得合不攏嘴,何盼盼卻在一旁抹著眼淚,醫(yī)生告訴她何老太沒多少時間了。何老太早就患了癌,沒有接受治療再加上中途生過一次大病,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何盼盼這時才知道當初被她偷走的錢一部分是何老太用來看病的錢,那段時間她都在忍受病痛。
何盼盼早就不信鬼神了,她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仙,那她小時候祈禱過那么多次,為什么都沒神仙去救她?但此時她看著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的小老太太,卻萌生了再次下跪祈求神明的沖動,甚至她覺得路過的風好像都是救命的稻草,如果真的是這樣,她愿意跪破膝蓋,磕破腦袋,她只想祈求讓這個小老太醒過來。
“我愿意折壽十年,二十年,甚至余下的所有壽命,只希望換回我外婆的健康,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