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xiàn)在的生活就像是只銹跡斑駁的鐘，秒針咔噠咔噠的跟在歲數(shù)后頭攆，有時候指針全失靈了，她就會變成剛出世的嬰孩，忘了穿衣洗臉吃飯，忘記歲月也會忘了親人骨血，最后連活著都像受了上天的憫憐。
第一天
⒈今天早飯給她煮的是抄手，十二個，餡兒已經(jīng)放了少量的鹽，我把抄手盛到她面前然后上樓去取我的手機。等我再下樓的時候，她把碗端到了廚房，站在糖罐子前，正往碗里倒糖?！斑@是糖，不是鹽”，“我曉得”，然后她繼續(xù)放糖。
⒉中午的時候她在場壩里曬太陽，我叫她吃飯了，她只哦了一聲一動不動。
“奶奶，吃飯了”
“哦”，她準備抬椅子進來。
我趕緊過去讓她把椅子放下，牽著她進來。
第二天
吃中午飯的時候她對著面前的空氣發(fā)呆了好一會兒。
“吃飯了?！?/p>
“哦”，她還是沒動筷。
我指了指她的碗筷，比出個吃飯的動作，她就盯著我的手。
等我再提醒過后她才拿起了筷子。她面前放了兩個碗，一個裝的濕豆豉，另一個是飯碗，我已經(jīng)給她添了湯夾了很多菜。
她端起了裝豆豉的碗，像夾菜一樣把飯碗里的飯粒夾一點到嘴里，然后刨了一口豆豉。
“你端錯碗了”，我特別大聲的提醒她，然后她又哦了一聲，每次她回答“哦”其實就是沒明白我的意思。
第三天
今天她總算在好好吃飯了，只不過吃著吃著就愣住了，眼睛慢慢的閉上，她端著碗睡著了。
“你睡著了，奶奶”。我趕緊接住她的碗，她才忽的醒過來。
第四天，中午的一小口飯她都沒吃完。
第五天，我們早就吃過飯開始在飯桌上聊天，她手里還端著吃過的碗……
我覺得她就快死了，但我并沒有感到太多的難過，因為距離上次說這話，中間都快過了十年，我們已經(jīng)對此習以為常。
到現(xiàn)在她的眼睛仍然腫著，從額頭到鼻梁一片紫青色，從頭到腳都有摔腫的地方。她是個自我矛盾的人，每次犯病前后她都會驚叫很久，像身處噩夢般呼號，但只要醒來過一會兒，她又會到處跑去動這動那。 她怕死，她又不怕。
前幾天的早上她起來摔了一跤以后開始發(fā)了瘋，老媽去扶她，她卻死死地掐老媽的手，丟鞋子丟枕頭去打。老媽沒敢招惹她趕緊鎖上房門，奶奶就在門外一邊哀求她開門一邊罵她。
自我出生一來就沒聽到奶奶罵過我媽，但這次老媽說她全罵的是難聽的，都是過去年輕時候罵的話。
后面等我下樓來，發(fā)現(xiàn)堂屋里一片狼藉，東西扔的到處都是，墻上潑了開水還有她喝的中藥，還有幾片鞋印，都是她扔的。
老媽托人問了道士，道士讓家里點三天油燈少幾通長錢，我們?nèi)鐚嵳兆龊筮@才好。
這十年來這樣的場景發(fā)生過不少，發(fā)瘋、失憶、臥床不起、呼吸停止、摔得頭破血流還有大小便失禁，這些通通都經(jīng)歷過了。但生活總要繼續(xù)，不能說為了家里的病人大家就都總是愁眉苦臉，所以即便是大年三十奶奶忽然發(fā)病，年也是照樣過了。
病雖是病，但等她從昏迷中醒來，她又和普通老人一樣了。所以常常是前一秒她還一副生命垂危的模樣，下一秒醒來兒孫們又圍在身旁說笑打鬧，祝她長命百歲與天不老，眼淚與歡笑交替上場，儼然一種魔幻現(xiàn)實主義風。
照顧病人，不總是大悲大孝，有的老人病來的急，兒孫沒照料幾天就撒手人寰，大家大哭一場，旁人便覺得這算是有孝道了。
但時間一長呢？通常是久病床前無孝子，多數(shù)到了最后不是拔了氧氣就是停止治療，這種情況多了去，只不過這么不風光所以當事人都不會說出來。我是怎么知道這些的呢？因為別人給我們提過這樣的建議。
但家里誰也不會這么去做的。這樣的日子已經(jīng)過了十年，再多十年也沒什么大不了。照顧病人不能看成是一個任務，只有當你意識到這是陪伴了你幾十年的親人的時候，你才會愿意不厭其煩的為她做那些瑣碎的事情，洗衣做飯甚至幫助上廁所和洗澡，這些以前覺得辦不到的事才會辦得到。
我覺得她快死了，又總覺得她起碼還能再捱過幾年。照顧病人很難熬，但這也幫助我成為一個更溫柔的人。
我把這些當做了日記來寫并發(fā)出來，不是為了嘩眾取眾博得可憐，只是想記錄一下一個老人離去的過程，以及她的親人是怎樣侍奉和怎樣的心情。以前沒看到別人分享過，所以現(xiàn)在我寫出來也是想為同處于這種情況的人們提供一下參考。
“你看，照顧病人并非一定要保持心情沉重，要試著看開點，沒到落淚的時候就盡量保持微笑，別讓家人覺得成為了你的負擔?！?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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