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學習第29天《公孫丑上 凡九章》3.2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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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問夫子惡乎長?”
曰:“我知言,我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p>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
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ǎng)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渥于叾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何謂知言?”
曰:“诐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于其心,害于其政;發(fā)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復起,必從吾言矣?!?/p>
“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辭命,則不能也?!粍t夫子既圣矣乎?”
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迂曉唬骸畬W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蚴?,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字詞注釋
[1] 浩然:盛大流行的樣子。
[2] 餒:饑餓。
[3] 襲:朱熹注:襲,掩取也,如齊侯襲莒之襲。
[4] 慊(qiè):滿足。
[5] 正:止。
[6] 閔:憂。揠(yà):拔。
[7] ?。浩>?。
[8] 非徒:不但。
[9] 诐(bì):偏頗。蔽:隱蔽。
[10] 淫:過分。陷:沉溺。
[11] 離:背離于正。
[12] 遁:逃避。窮:困屈。
[13] 宰我:孔子的學生宰予。子貢:孔子的學生端木賜。
[14] 冉牛:孔子的學生冉耕,字伯牛。閔子:孔子的學生閔損,字子騫。顏淵:孔子的學生顏回。
譯文參考
公孫丑說:“請問老師您長于哪一方面?”
孟子說:“我能分析別人的言辭,我善于培養(yǎng)我的浩然之氣?!?/p>
公孫丑問:“請問什么是浩然之氣?”
孟子說:“很難說清楚。它作為氣,最廣大最剛強,用正直來培養(yǎng)它而不加傷害,就會充滿在天地之間。這種氣,與義和道相配合;沒有它,就沒有力量。它是正義在心中積累而產生的,并不是偶然形成的。如果行為使心里產生了愧疚感,就沒有力量了。所以我說告子不曾知道什么是義,因為他把義看作心外之物。應時時培育它不能停止,心要精誠專一,不能人為地幫助它。不要像那個宋國人一樣。宋國有一個擔心禾苗不長將它拔高的人,非常疲憊地回到家里,對家人說:‘今天太累了,我?guī)椭堂玳L高了。’他的兒子跑到地里一看,禾苗都已經枯萎了。如今天下人不幫助禾苗生長的太少了。認為培育禾苗沒有幫助而放棄的,是不鋤草的人。幫助禾苗長高的,是拔苗助長的人,這么做不但沒有好處,反而損害了它?!?/p>
公孫丑問:“什么叫能分析別人的言辭?”
孟子說:“偏頗的言辭我知道它片面的地方,浮夸的言辭我知道它失實的地方,邪僻的言辭我知道它背離正道的地方,躲躲閃閃的言辭我知道它理屈詞窮的地方。這些言辭從內心產生出來,會危害政治;實施到政治上,會危害到具體工作。圣人再現,一定同意我的話。”
公孫丑說:“宰我、子貢善于講話,冉牛、閔損、顏淵善于講究德行??鬃蛹娑兄f:‘我對于辭令,就不行了?!敲茨Q得上圣人了吧?”孟子說:“咦!這是什么話!從前子貢問孔子,說:‘您是圣人了嗎?’孔子說:‘圣人我不能達到,我只是學習不知滿足,誨人不知疲倦而已?!迂曊f:‘學習不知滿足,這是智;誨人不知疲倦,這是仁。既仁又智,您已經是圣人了?!ト?,連孔子都不敢自居。你這是什么話呢?”
核心內容解讀
? ? ? 本段對話中,孟子重點論述了“養(yǎng)浩然之氣”的重要作用與培養(yǎng)方法,以及如何做到“知言”。
? ? ? ? 首先是關于浩然之氣說,這一段是最經典的解釋。孟子說:浩然之氣很難用語言來表達,它作為一種氣,是“至大至剛”的?!爸链蟆?,就是無限量,可以充滿天地宇宙?!爸羷偂?,就是最堅強,我們叫作陽剛之氣。那是不可屈撓,任何力量也不能使它彎曲之氣,后人稱之為天地之正氣;即大自然所本有的那一種正氣,是不可違的自然規(guī)律,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所以稱“至大至剛”?!耙灾别B(yǎng)而無害”,“直”是正義、正直的意思。這種天地的正氣,你以一種正義、正直的心及情感來培養(yǎng)它,而且不去傷害它,那么就會充滿整個天地之間,這是一個方面的至大至剛。
? ? ? 第二個方面,是“其為氣也,配義與道”,這個解釋非常重要,如果說至大至剛指的是天地賦予的那種正氣的話,這里就是指增加、助長這個氣的是一種義和道。這個“義”就是后面仁義禮智信的義,就是那樣一種正路、正道。孟子后面有解釋:“義,人之正路也?!奔幢仨毰渖弦环N正義的情感。道,這里指的是天理自然。也就是說,人要能養(yǎng)成這種氣,那必須合乎道義。有了這種義和道,你這個人才具有了這樣一種浩然之氣。如果沒有這種義和道的話,就“餒也”。“餒”,就是饑餓的肚子,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疲軟了,浩然之氣就不是充塞著天地,而是消沉、疲軟了。
? ? ? “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則餒矣?!币馑际?,只有靠一點一點來積累正義、正氣,才能夠產生出浩然之氣來?!胺橇x襲”,這個“襲”是襲擊、突然的意思。
? ? ? ? 養(yǎng)浩然之氣是一個不斷的漫長的積累和培養(yǎng)的過程,不是你偶爾、突然做一件好事就可以有浩然之氣的。就像我們今天說:你做一件好事不難,做一輩子好事你才能養(yǎng)浩然之氣。所以修身是一生的事情。“行有不慊于心”,“慊”作暢快講。如果你的內心因你的行為而產生愧疚,那么你這種氣自然就不充盈了,就會疲軟了。這句話也就是說,你的行為有不合乎義的時候,你自己反思一下,這件事情不正當,你心里那個氣也就不充盈了。
? ? ? ? “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蔽乙虼苏f,告子他不理解這個“義”的真髓,認為這個“義”是一種外在的表現。我認為這個“義”實際上是一種內心的,與生俱來的,先天就有的正氣。孟子認為,仁和義是不能分的,二者都是內心的?!皭烹[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彼运f,“告子未嘗知義”。“必有事焉,而勿正”,“正”是停止之義。就是說,必須有事情去做,做一件一件的事情來培養(yǎng)這樣一種浩然之氣而不停止?!靶奈鹜?,勿助長也。”要內心時刻記住,不忘,每天每時都去做,而不能勉強想著,幻想外來的力量助長培養(yǎng)起來。這和上面的“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的意思是基本相同的。
? ? ? ? 簡單地說,“浩然之氣”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堅持正義的行為而逐漸培養(yǎng)起的一種光明正大的精神氣質。這種精神氣質能夠使人的正義力量充塞天地之間。孟子提出了“浩然之氣”是至大至剛的道德生命力,需通過“直養(yǎng)而無害”來充盈天地,以正義之道持續(xù)涵養(yǎng)。其核心在于“配義與道”,即必須與道德實踐(義)和天道規(guī)律(道)結合,否則會“餒”(萎靡)。這種氣是內在積累的結果(“集義所生”),而非外在偶然行為(“義襲而取”),強調道德修養(yǎng)的長期性和自然性。孟子還講了揠苗助長的寓言來批判急功近利的做法,主張道德成長需遵循規(guī)律。李景林先生指出,孟子“浩然之氣”并非抽象概念,而是道德實踐的內在動力。它通過日?!凹x”行為(如惻隱、羞惡之心)自然積累,形成與宇宙相通的精神境界。
? ? ? 下面孟子談“知言”。孟子認為,“知言”是辨別四種錯誤言論的能力:诐辭是偏頗之言,要知其片面性;淫辭是過度之言,要知其沉溺之處;邪辭是邪惡之言,要知其背離正道;遁辭是逃避之言,要知其理屈之處。? 這四種言詞,只要生在心里,就必然會影響政治;只要用在政治上,必然妨害各種事情的處理。就算是圣人再出現,也一定會相信我說的話。錯誤言論源于錯誤思想,最終危害政治與實踐。孟子將“知言”與“養(yǎng)氣”結合,強調思想清明對道德與政治的根本性影響。
? ? ? 李景林先生認為,“知言”是孟子對戰(zhàn)國百家爭鳴的回應。四種錯誤言辭對應不同思想流派的弊病(如墨家偏頗、縱橫家浮夸),揭示錯誤思想對政治的腐蝕。孟子將心性修養(yǎng)與政治治理結合,主張“正人心”才能“息邪說,距诐行”。
? ? ? 接下來,孟子討論了什么樣的人才是“圣人”。? 宰我、子貢以言辭見長,冉牛、閔子、顏淵以德行為重,孔子則兼而有之,但自謙“不能辭命”。? 子貢對孔子的評價“仁且智”點明圣人標準,呼應孟子對仁智的重視。 孟子借孔子之口否定“圣人”標簽,提出“學不厭,教不倦”的仁智統(tǒng)一才是圣人的實質。他暗示圣人并非完人,而是終身踐行道德理想者,體現謙遜與實踐精神。 最可貴的是,孟子通過孔子“不居圣”的謙遜,消解了圣人的靜態(tài)完美形象,將其轉化為動態(tài)的道德實踐過程?!皩W不厭”是智的無限探索,“教不倦”是仁的普遍關懷,二者結合構成儒家“成圣”的開放路徑,為后世士人提供可效仿的理想人格范式。
? ? ? 可以看到,孟子通過“養(yǎng)氣”與“知言”構建了心性修養(yǎng)與政治實踐的統(tǒng)一體系:內在浩然之氣需通過持續(xù)道德行為培育,外在言論需以清明心性辨析。二者共同指向“仁且智”的圣人理想,強調道德生命的自然生長與終身踐履。這里體現出孟子思想中實踐性與批判性的張力,以及對人性內在力量的深刻信任。
背景知識介紹
新儒學中的孟子(中)
南宋的朱熹,是“道統(tǒng)”中的重要人物。他認為,二程兄弟接續(xù)了孔孟之后的“道統(tǒng)”,承認孟子是二程之前的唯一傳道者?!胺蛞远壬鞯缹W于孔孟既沒、千載不傳之后,可謂盛矣?!敝祆潆m然在孔子之后,續(xù)上了顏淵、曾子和子思,但他明確提出“道統(tǒng)”二字,并說子思作《中庸》之后,“自是而又再傳以得孟氏,為能推明是書,以承先圣之統(tǒng),及其沒而遂失其傳焉”。孟子死而不得其傳,說明孟子地位的重要,子思的《中庸》雖然很重要,但是,真正“推明”此書而承先圣之“統(tǒng)”者是孟子,因此,他是“孔孟”并提而不是“思孟”并提。
朱熹進一步將“道統(tǒng)”說成是“傳授心法”,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zhí)厥中”說明“道統(tǒng)”的內容,并且以“本心”說明“道心”,這就更加突顯了孟子的地位和作用,因為提出“本心說”的,不是別人,正是孟子。因此他說,只有孟子才能“承先圣之統(tǒng)”。
新儒家的“道統(tǒng)說”,不只是建立一個傳授譜系,它的更重要的意義是,確立儒學持久而穩(wěn)固的核心價值,這一核心價值可以成為中國文化的精神支柱。孟子的歷史地位,就是在這一過程中確立起來的。
隨著新儒學的建立,儒家經典文本的依據也發(fā)生了變化,這就是用“四書”取代了“五經”的地位,成為儒學的最重要的典籍?!睹献印愤M入“四書”,便正式成為儒家經典。
“四書”成為儒家經典,也是經歷了一個過程。韓愈在把孟子納入儒家“道統(tǒng)”的同時,就高度贊揚了《孟子》一書,指出“始吾讀孟軻書,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后來讀揚雄書,“益尊信孟氏”。又讀荀子書,雖然其歸趣與孔子無大異,但是“不粹”。進行比較之后,韓愈認為:“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避髯雍蛽P雄都是大儒,但是,韓愈認為他們都有“疵”,“荀與揚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因此,只推崇孟子最“醇”。
北宋的二程兄弟,是理學即新儒學的真正開創(chuàng)者。他們對韓愈雖有批評,但是在韓愈論孟子與荀、揚的問題上給予了極高評價,說:“如《原道》中言語雖有病,然自孟子而后,能將許大見識尋求者,才見此人。至如斷曰:‘孟氏醇乎醇?!衷唬骸髋c揚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舨皇撬姷?,豈千余年后,便能斷得如此分明也?”二程的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意思是說,韓愈關于“道”和“道統(tǒng)”的說法,是孟子之后所能尋求到的“大道理”;另一層意思是說,韓愈對于孟子與荀子、揚雄的學說的是非優(yōu)劣“斷”得很分明。這兩層意思合起來就說明,在二程的心目中,《孟子》一書是真正“傳道”之書。
二程在顏淵和孟子之間,雖然多有評論,以顏淵為“亞圣”,以孟子為“賢人”,但這主要是就人格氣象方面而言。顏淵并未留下著作,孟子則有《孟子》一書。兄弟二人在闡述他們的思想時,經常引用《孟子》中的話,其頻率決不下于《論語》,儼然將《孟子》與《論語》相提并論?!澳硣L語學者,先看《論語》《孟子》?!薄啊墩摗贰睹稀啡缯沙邫嗪庀嗨?,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這說明,他們將《孟子》和《論語》視為衡量事物的標準,也就是經典了。比如說,“孔子言語,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語,句句是實事”。正因為如此,他們認為,“孟子有功于道,為萬世之師”?!懊献佑泄τ谑ラT不可言?!薄爸撩献佣ト酥酪孀??!?/p>
(未完待續(xù))
參考資料
《四書解讀全集(共6冊)》,陳來;王志民 主編,齊魯書社·中文在線,2022年9月
《孟子通釋》,李景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11月
《孟子(中華經典藏書)》,萬麗華 藍旭 譯注,中華書局,2016年1月
《孟子》,蒙培元,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