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學校的圖書館弄了一個新花樣——在二樓不知何時多了很多“包間”。我記得放假前原本那里是一個休息區(qū)啊。

說到包間——好吧我承認這個稱呼有點俗——相當于圖書館里的圖書館。每個房間大概有半個教室那么大。你向校方交了租金，就可以租下來一個月，而且每個人只能擁有一個房間。里面中間是一個大木桌，四周是書柜。你可以把自己想看的書都放在這里，只要記得走時鎖門便行了。里面最多可坐四人，加上隔音效果也比較好，甚至可以把朋友叫來這開書會。

所以如果真正想一個人安靜看書，不受外界干擾，那么租一個這樣的房間真的不錯。雖然這個新政才處于試用期，但前來申請的學生已經擠爆了一樓的報名處。而學生處的人也想出來一個點子，他們把報名者的名字十個十個一組，再從里面隨機抽兩個。果然，這么一來快了很多。在運氣方面人人平等，再說，也沒有那么多房間。

說來也巧，我路過時覺得挺好玩，本想著湊個熱鬧，沒想到還真的拿到了名額。

而今天是第一天，正好是周六。我特地起了個大早，欣喜之余連早飯都顧不上吃，直往圖書館跑去。

這么早圖書館里還冷冷清清。突然想起，這貌似是我入學以來第一次這么早來。

我看看啊……我讀著鑰匙上的編號，打開屬于我的那個房間。

和我想象的一樣。

窗明幾凈。擦的發(fā)亮的木制方桌，雪白無暇的窗簾，毫無灰塵的書架——不愧是剛剛落成的房間。每一個事物都天使般散發(fā)著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新生光輝，讓我仿佛置身于明亮的晨曦之下。嗯，真讓人心情愉快啊。一切都是嶄新的——

除了那個人。

等等，你誰?。?/p>

我驚愕的發(fā)現，在桌子的另一邊，已經坐著一位戴著眼鏡的男孩，看這架勢，似乎在這很久了。他宛如帝王般君臨于房間一端，在書本堆砌成的王座中巋然不動。仿佛整個房間的空氣與陽光都為了不驚動他，而躡手躡腳的在四下徘徊。

我虛掩上門，退出去看了看門牌。沒錯，我沒走錯。稍稍冷靜后轉念一想，難不成報名的人過多，現在還能夠好幾個人合租一個房間？那還有什么樂趣??！

然而驚訝之余，我不禁肅然起敬。沒想到還有人可以克服床的引力，尤其是在周末，就跑到圖書館坐定看書?；蛟S能和這樣的人共處一室也未嘗不可。

想著我便坐下來，假裝無意的輕敲桌子，算是向他問好。

那個同學仍看著書，保持著原有的姿勢。我懷疑他甚至連我一個大活人進來了都不知道。

我只好搖搖頭，放下手里的小說，坐下。

我們就這樣毫無交流的度過了一個半小時。

期間我至少有一半的時間如坐針氈。在我看書時，余光總會有意無意的掃到對面的那個同學。那種莫名的壓迫感讓我根本沒機會靜下心來:他看的實在是太認真了，而且速度很快，平均十幾秒就可以聽見他翻書的聲音。這極有規(guī)律的聲響似乎就是明擺著在趕我走。

但他究竟是誰？他為什么會在這？明明一個房間的鑰匙只會有一個啊。

滿腹疑惑的我心神不寧。在看書時還要考慮這種事情，最直接的結果就是——我的肚子開始發(fā)出聲音抗議。

在這個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房間里，這種令人臉紅的聲音彈球似的在四壁撞著，仿佛每回蕩一次聲音就會加大一倍。按這樣下去，相信不久之后這里的每一個地方都會被震得嗡嗡作響。

我只好手忙腳亂的收拾好東西。疑惑歸疑惑，先填飽肚子吧。對面的男孩依舊不動聲色，仿佛從時間開始流動時，他就是這里的一部分，密不可分。當然我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動靜。

剛起身關上門。我一摸口袋——糟糕，空空如也。飯卡呢？

估計是落在里面了。一想到還要再回去一次，我嘖嘖嘴，渾身都有點不舒服。但也毫無辦法，還好剛出門就發(fā)現了，也算萬幸……

我自我安慰著，再次打開門。

在我剛剛出來的那個房間里，坐著一個女孩。

當時她正趴在筆記本前寫著什么，我突然開門讓她嚇了一跳。

我和她默默的對視著。尷尬扭曲了我們之間的空氣。

我再次退出房間，看了看門牌號。

然而這里，就是我半分鐘前呆著的地方。

2

我勉強整理好凌亂的思緒，再次推門而進。

在開門的同時，我感到門撞到了什么異物。探頭過去看，原來是剛剛到那個女孩。她一定是見我剛剛進來看了眼就走了，心感疑惑而打算開門看看是什么情況。結果剛好被我開的門撞上了。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那?！蔽疫B忙過去道歉，把她扶回桌旁。

女孩捂著被撞的泛紅的額頭，委屈而茫然的看著我。雖然不清楚她這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應該不是生氣。

“你是不是走錯房間了？”過了一會，她似乎緩過神來。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我心里暗暗好笑，這明明應該是我問的問題好吧！

我掏出鑰匙鏈上的門牌亮給她看。她湊近，然后困惑的皺皺眉頭。盯了好一會，她又偏過腦袋看看我，調皮的沖我笑笑，開玩笑般說:“如果是偷的，就趕快送過去哦?！?/p>

什么跟什么啊？

我有些不冷靜的解釋道，這個鑰匙我?guī)滋烨安拍玫?，根本不是偷的。如果要說偷，只有擅自闖入我房間的你最可疑了……

她看出我是真的急了，便連連擺手讓我別生氣，說自己是開玩笑的。隨后她也拿出一個鑰匙，上面的門牌號和我的一模一樣。

“看吧！”她說。

這下我也糊涂了。但面對眼前發(fā)生的事，我也只能承認，學校方面真的在背地里實行合租。

見我的表情有些失落，女孩便說:“你再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沒有聽說這個房間還租給了別人。一定是哪邊出了問題?！闭f罷，她請我坐下。

我便坐在女孩對面。也就是我原本坐的位置上。下意識的環(huán)顧四周，我突然發(fā)現有點不對勁。我剛剛進來時房間里還沒有什么裝飾，而現在在四壁上卻貼著少女系的粉色壁紙。窗簾也不知什么時候換成了印有碎花的樣式，底下還拖著流蘇。木柜顯眼的位置上，放著一排新舊不一的小熊布偶?？湛帐幨幍臅窭?，不知怎么已經擺滿了書籍。

“你來這多久了？”我楞楞的問。

“已經小半年啦。租期到了，就接著租唄。”她說的倒是隨意。

開什么玩笑？我心里嘀咕道，這個房間明明是學校在一個月前才修好的，怎么可能有人已經用了這么久？

但看著微微磨損的桌角，沾有茶漬的桌布，以及落有灰塵的書柜，我完全找不到可以反駁她的理由。就算這是一個謊言與騙局，也完美的毫無破綻。

可能是我在思考時神色凝重的可怕，女孩便緩和氣氛般，提議開個小小的茶會，因為無論怎樣，能遇上就是一種緣分。

接著她拿出茶包，茶具與曲奇，讓我不要客氣。圖書館里有開水，可以接來泡茶。她還炫耀般說這曲奇餅干是她最喜歡的零食。

等等，說到這個……我早飯還沒吃?。∥铱墒且貋碚绎埧ǖ陌?！

我這才想起自己的重任。手忙腳亂的展開搜索。

我能感覺到女孩那尷尬的目光——因為我現在幾乎要鉆到桌子底下。我也面紅耳赤，因為就算這樣，我還是沒有找到我的飯卡。

我問她有沒有看到。她說沒有，因為我是第一次來這里，或許是丟在別處了。

第一次來？對??！我突然發(fā)現問題所在。明明是同一個房間，為什么只是開門關門的功夫，里面就會發(fā)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是什么？魔術？

我看著一臉奇怪的女孩，忍住沒說出自己剛剛到想法。若說出來的話，肯定會被當成妄想癥患者吧。

這時我只能用行動來證明自己沒有產生錯覺。

“你等下啊。”我起身，走到門外，打開門，出去。

在門外呆了大概十秒鐘，我再次打開門。

門后，女孩依舊困惑的坐在那邊，歪著頭看著我的舉動，在粉色調的房間的包裹下?；蛟S是覺得很滑稽，她捂住嘴笑了。

我頓時覺得自己活像一個三流喜劇演員。不，簡直就是小丑。我一言不發(fā)的回到桌旁，認輸般任由那個女孩笑著。

女孩的笑聲持續(xù)了半分鐘。最后她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水。

“你真的太好玩了。你能……能說說你這樣想看到什么嗎？”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問。

“原本里面坐著個男孩啊?！蔽覜]好氣的回答，“他戴著眼鏡，一直看書，速度還很快。而且他一句話都不說，可高冷了。和他在一塊我都倍感壓力?！?/p>

沒想到女孩這時收住笑容:“啊，是這樣的一個人。我覺得挺好的，因為他的性格，很像我弟弟呢?！闭f話時，她眼睛不太自然的看著別處。

“有這樣一個弟弟，一定很難相處吧?！蔽译S口附和著，根本沒放在心上。

女孩卻勉強擠出絲笑容，合上她桌上攤開的筆記本。

“你飯卡還沒有找到？那我請你吧。你先到外面等我一會，我整理一下東西?！迸⑼蝗徽f。

我忙推辭，但見她這么熱情，只好恭敬不如從命。轉念又想報答般幫她一塊收拾，卻被她用“要尊重女生隱私”這樣的借口退出門外。

好吧。那我就在門口等一會。

我倚在門框，雙手叉腰等著。這時圖書館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磿r間，也已經將近九點。不時有人路過，看著我等在門口，紛紛露出羨慕的表情。

大概五分鐘后，我身后的門還是沒有動靜。我奇怪的把耳朵貼在門上，可完全聽不到聲音。于是我敲敲門，卻根本沒有回答。

一絲不詳的預感掠過我的腦海。我猛的打開門。

而映入我眼簾里的，沒有粉色的壁紙，沒有桌上的茶具，也沒有沖我微笑的少女。

有的只是嶄新的房間，冰冷的空氣，與那個在桌子那端默默看書的男孩。

3

一種莫名的欣慰感在我心頭彌漫開來。雖然到現在我還是一頭霧水，但有一點是毋容置疑——我沒有出現什么幻覺，那個男孩，或是那個女孩，都確確實實的存在于這同一個房間里。

我走進，坐在我的位置上。在低頭時，我看見自己的飯卡就掉在椅子旁邊。我把它撿起。

那個男孩依舊在原地，在新房間里仿佛發(fā)著冷光。這時他剛好合上書，休息似的轉著腦袋，用拇指按著太陽穴。

在這個空當，我終于鼓起勇氣問道:“你有沒有看見過一個女孩？她，嗯，也在這個房間里面?！?/p>

這番話下去，果然招致對方一副看瘋子的眼神。

我只好硬著頭皮解釋下去:“說起來可能很奇怪，但我剛剛的確看見房間里面沒有你，而是一個女孩。她把房間用粉色的壁紙貼滿，喜歡喝茶，還收集小熊玩偶。她都在這住了快半年了?！蔽冶M量說的詳細些，來表明這不是我的幻想。

本以為會被他更加無視，沒想到那男孩聽罷，竟緩緩抬眼看著我，活像在打量一個大白天現身的鬼魂。

他以眼神示意我說下去。不知是真的來了興趣，還是想找我敘述的矛盾之處。但我對女孩的印象也就僅此而已了。

“哦，對了。她還說你的性格很像她的弟弟。”想了半天，我終于憋出來一點。

我看見男孩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她最喜歡的食物是不是曲奇餅干？”沉默后，他突然問道。我莫名其妙。

“這我怎么可能知道啊……等等，她好像真說過，她最喜歡的零食就是曲奇餅干?！蔽易约阂搀@訝不已。

再看那男孩，他泄氣般坐著。雙肩有氣無力的垂下，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氣勢。

“不對不對，這個世界上喜歡曲奇的人多的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彼?。隨后他收拾好書本，快步走出房間，關門而去。竟像是想極力逃離什么。

這次換成我用看瘋子的眼神目送他離去了。

現在房間就剩我一個人。我倒是可以如愿以償的享受屬于我的個人房間了。但一想到這里算上我實際上一共有三個人，先前的失落與不甘卻煙消云散，感到的只是既好笑又好奇。

這里究竟發(fā)生什么了？誰知道呢。說實在話，我還真的莫名挺期待起來。這種不可思議的經歷我還是頭一次遇見。等等，趁我還沒忘光，趕緊先讓我把細節(jié)記下來，或許以后寫小說還能用上……

這時我的肚子終于忍無可忍的爆發(fā)了。在它的大聲抗議下，我才想起自己到現在還沒吃任何東西！

下一秒，我也收拾好書本，倉皇跑出房間。

我第二次來是在周天早上。昨晚我想了一大堆問題來詢問那個男孩。這次再也不用擔心無話可說了。心懷期待，我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見有人開門，女孩手忙腳亂的躁動起來，把什么東西嘩啦啦的藏到桌下，整個桌子都因此咣當作響。光是這個動作，就和昨天那個男孩走前頗為神似。

誒，這次第一個是你啊。我已經有點習以為常了。

“啊……你好！”女孩笑著說。

我指指自己的嘴角。女孩楞了楞，然后不好意思的抹掉她嘴角的餅干屑。見暴露了，她只好把藏著的餅干袋子拿上桌面，放在熱騰騰的茶杯旁邊。

“你膽子也夠大啊，這半年都沒被逮到？雖然在這里默許偷偷吃零食，但如果造成衛(wèi)生問題可要取消租房資格哦。”我說。

女孩點點頭，讓我坐下來。似乎自來熟的她也習慣了我這個“合租者”。

“對了，”我試探性的問道，“你最喜歡的食物是曲奇沒錯吧？”

“嗯，我超喜歡的?！迸⒔又瓦f給我好幾塊。我暗暗松了口氣，看來昨天沒有記錯。

這時卻聽那女孩嗔怪道:“昨天你跑的也太快了吧？叫你在門外等我，怎么一會就沒影了？害得我找你好久?！?/p>

“哦，對對對，重點來了。我當時在門外等了好一會，見你還不來，就進去。結果房間里卻是那個男孩?！?/p>

“就是那個喜歡看書的？”女孩的不滿頓時消失。

“是啊，我也和他提到了你。他好像……對你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他還知道你最喜歡吃曲奇呢。你最近留心點，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偷窺你。”我開玩笑說。

女孩嘟著嘴，伸手輕打我一下:“但我沒和什么男生說過我喜歡曲奇啊?！?/p>

“你不是有個弟弟嗎？他一定會知道吧?！蔽译S口說說。

回答是一片詭異的寂靜。我驚訝的看向她。

本以為她會接下去，可現在她卻一言不發(fā)的偏過頭。

我問她怎么了。

她說沒什么。

我隱約感覺到些許不安，便不再追問下去了。

沉默只持續(xù)了一小會，很快，她又恢復成以往的活潑。開始東拉西扯些八卦或者腦洞大開的閑談。但過不了多久，話題又繞回關于那個男孩。

“你說，他是不是那種特別不愛講話一直低頭看書，讓人感覺無法交流的那種男孩？”她問。

“對啊，你說的簡直太對了?！?/p>

“真的和我弟弟一模一樣呢。誒。如果能早點認識的話，他倆一定能成為不錯的朋友。他以前很乖巧，但也非常孤獨。雖然沒有人欺負他啦，不過也沒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迸@氣。

真是個好姐姐。我一直以為姐弟之間的關系都不會太好，不是弟弟疏遠姐姐，就是姐姐嫌棄弟弟呢。

聽完我的感慨，女孩強顏歡笑的應著，隨后再度陷入沉默。

接下來，我拿出書，看著自己感興趣的內容。女孩則趴在桌前，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寫了十幾分鐘，女孩站起身來合起本子?？删驮谶@時封面撞上了一旁的茶杯，一聲悶響，桌上茶水四濺。

女孩尖叫道，慌忙把筆記本搶救出來，我拿出紙巾幫她擦干凈?？刹枭奈蹪n滲入進紙里，雖然沒有蓋住上面的字跡，卻把每頁都浸泡的皺巴巴的。

女孩兒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我也束手無策，只好打開窗，把筆記本打開放在窗臺風干。

一陣風吹來，把書頁一張張翻開來。

我真不是故意要看上面的內容。但我還是無意瞄到其中的一頁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蠅頭小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女孩用藍色的水筆寫滿了整張紙。

我驚愕的看向她。

女孩則深深埋下頭。最后她小聲道:“我每天都把自己的思念與愧疚寫下來，希望在天堂的他也能感受到我的那份感情。”

“……”我一時失語。

“不好意思，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彼压P記本抱在胸前，出門而去。

只留下我獨自站著，愧疚還來不及說出口，大腦一片空白。

“所以，這就是我上一次的所見所聞。完全沒有半點造假。再說也沒有這個必要。”

我復述完和女孩的經歷，一言不發(fā)的看著對面的男孩。他楞了好久，這才抽了抽嘴角。他手中的書，早已掉落在地上，但他還沒意識到。

“雖然你說的頭頭是道，但是……我就扯明了吧?！蹦泻⒒謴玩?zhèn)定，推著鏡框，“那不可能是我的姐姐。因為她已經在去年的車禍中去世了。我實在是不想提，但我也不想再聽你說下去了。”

看得出來，他在竭力保持自己的冷漠。

我向前探了探身，小聲的說出那女孩的名字。

男孩原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蕩然無存。他驚愕的張大嘴，整個人站起，差點帶倒了身后的木椅。

緊接著他幾乎是在蠻橫的阻止我說下去。但我不得不這么做。因為這幾天來我蹭了那女孩不少下午茶，而她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盡可能多的告訴她關于男孩的事情。

“如果那真是個與你姐姐一模一樣并且重名重姓的人呢？你不覺得這是種不可思議的緣分？或許你們真的可以認識一下。”我極力周旋著，試圖再從他嘴里撬出來什么話。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認識像她那樣的人！”終于，他忍無可忍的指指門，“你可以出去了嗎？去找那個女孩，別來煩我！”

我默默的亮出鑰匙，表明我也是這個房間的合法擁有者。

男孩氣急敗壞的喘著氣。很快他便轉著圈，收拾好書本，自己徑直出門而去。

我還是坐在原地?？粗@么生氣，說真話，我心里也是有些過意不去。但沒辦法，既然答應了那個女孩，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我這么想著，一邊拿出手機，翻著相冊里偷拍下的那個男孩的面容。

4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我和女孩已經相當熟了。

據我的觀察，她的朋友很多，社交生活也相當豐富，絕不是那種會孤零零來圖書館啃書本的人。但每次她都會來這個房間，等待什么般坐著。甚至有幾次她還當著我的面推掉了朋友們出去玩的邀請。

我問她為什么，她說是因為和某個人約定好了。具體是什么她也避而不談。

而我總是在午后去圖書館。似乎這時候有更大的幾率可以遇見她。

看見我來后，她便笑著招呼我坐下。我和她戴著耳機，靠著椅背聽著溫馨慵懶的吉他曲，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著?？粗巴?，我不時會想，如果陽光有旋律的話，恐怕就是這樣的吧。

但是這次我們沒有閑情享受。我?guī)砹瞬簧訇P于那個男孩的信息。

女孩迫不及待的詢問結果，聽完后不禁驚嘆起來。因為這個男孩的各種特征，和她已逝的弟弟完全一致。

“簡直就是他本人！”女孩最后得出結論。

“還有就是，他也有個姐姐。我順便問了關于她的情況。不過他好像不喜歡自己的姐姐，所以說的不多?？晒馐撬枋龅哪菐c——就和你一模一樣誒?！?/p>

女孩用指尖點點下巴，思考起來。

“那個……我能問一下，你弟弟他是……怎么回事才……”我小心翼翼的捻著詞，生怕戳中她痛處。

“車禍。一年前的一場車禍?！迸⒄f罷咬緊嘴唇。

那個男孩的姐姐也是死于車禍。連時間都同樣是一年前。

我心里一驚，卻沒有說出口。不對不對，一定是我想多了。怎么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呢。

“差點忘了，我還拍了他的照片?！蔽曳鍪謾C，找著，“你看，是不是就是你弟弟的樣子？”女孩趕忙湊過來。

然而……我找出的那個照片里，卻只有空空蕩蕩的房間。完全不見任何人影。

怎么會……？

我又找了幾張當時的連拍。原本照片上的男孩，現在卻消失的無影無蹤。

女孩一臉鄙夷的看著我，似乎是覺得我又在拿她開玩笑。

“奇怪，我明明拍到了！”我指天畫地的解釋，“你看，這房間的布局還是他那邊的，可是為什么人就這樣沒了？”

“沒關系，下次再說吧?！迸参康溃瑓s失望的嘆氣。

“你為什么這么急？”我接過她遞來的曲奇餅干，“就算對方長得真的很像親人，一般人也不會這么執(zhí)著的追著不放吧。”

女孩沒有回答。但我看見她書柜上多了很多鬼怪靈異的小說。突然想起最近她都在悄悄的看著這些書，把它們藏在歷史書的后面。顯然是怕我笑話她。結果她看的時候臉都是煞白的，分明怕的要命。這種表情將她出賣了。

“你該不會是相信那個男生是——幽靈？你弟弟的幽靈？”

女孩沉默一會，終于點點頭。

“那我就是靈媒咯?！彪m然我嘴上說著，其實剛開始，我已經這么假設過了。結果也很明顯:我可以和那個男孩互動甚至吵架，也可以從面前的女孩手中接過零食與飲料。他們，都與我一樣，是活生生的人。

“為什么你不覺得，實際上你弟弟還活著呢？”

女孩一驚。

“聽起來很奇怪，但或許你弟弟真的活著。只不過在這里，活下來的是你，遇難的是他。而在那里，他活下來了，去世的卻是你?！蔽艺f出自己的猜想，“你也可以嘲笑我啦。但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種情況最能解釋發(fā)生的一切？”

因為平常總是看些奇怪的小說，此刻我對自己的猜想完全沒覺不妥。女孩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待她明白過來后，除了相信，她也沒有其他選擇?；蛘哒f，比起現實，她更寧愿去相信我的說法。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他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女孩說著說著居然哽咽起來，我在一旁也慌了手腳。女孩哭的很傷心，但給人感覺不完全是那種喜極而泣，更多的是充滿悔恨與愧疚的哭聲。仿佛應該為她弟弟去世而負責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

“你能再見到我弟弟，對吧？”女孩顧不上臉上的淚水，緊緊拉住我的手，“求你幫我一個忙……求你了。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弟弟，我很對不起他?！?/p>

我一頭霧水的看向她。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氣，說下去:

“我以前是一個很自私的姐姐。那時候的我只顧自己，一天到晚只知道出去和朋友逛街，打著沒完沒了的電話。我弟弟很內向，也很乖，所以我平常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里，只是覺得他在眼前很礙事，所以沒事就找他茬，和他吵架。其實，我這么做，都是故意的。在他出生后，我爸媽都很偏愛他，不再那么關心我了……我承認，我很嫉妒，我很嫉妒他奪走了原本屬于我的愛……很幼稚，對吧？”她斷斷續(xù)續(xù)的說完，宛如一個罪人在懺悔自己的過錯。

我沒想到原來還有這回事。

“那天下午他約我去學校的圖書館看書，當時我心情不好，就和他吵架，還罵他是書呆子……結果他就賭氣一個人坐車走了。那天晚上，我家里接到電話，說弟弟出事了。然后爸爸開始不停的抽煙，往各個地方打電話，媽媽哭的都要暈過去。我關著門，拼命的捂住耳朵，躲在被子里發(fā)抖……我害怕極了，害怕的連哭都哭不出來。但是外面的聲音還是聽的清清楚楚……我到那時才知道，原來自己身邊的人就這樣去世了，是多么可怕的感覺。就在那一刻，我……我永遠失去了我的一個親人……”她說著，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肩。

“從那天起，我感覺家里就一直是空空蕩蕩的。爸媽一夜之間老了很多……雖然他們更加關心我了，但我知道那是因為弟弟的原因。如果我當時能留住他，一切就不一樣了……我才是奪走他的人?！?/p>

我呆坐在原地。

“對不起失態(tài)了?！鄙陨岳潇o后，女孩抹去淚痕，勉強擠出笑容，“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我也知道他不會原諒我。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我就是個很失敗的姐姐，我現在很后悔，而且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痹谒谥?，“后悔”兩個字眼是多么的蒼白無力。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根本不知該從何開口。

所以她才會每天來到這里，正如她弟弟生前和她約定好的那樣。

我點點頭，表示我會幫助她。她疲倦的苦笑著，獲得了解脫般。

在出門時，我打了個寒戰(zhàn)。因為一個無比重要的任務落在了我的身上:一個本該是伴隨一個人一輩子的遺憾，現在，卻得到了可以彌補的機會。

我倚著門，頭還有些發(fā)脹。我在女孩面前強忍了很久，來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最后，我揉了揉發(fā)酸的鼻子，打開了身后的門。

5

“所以，你能接受你姐姐的道歉嗎？”作為敘述者，我低聲下氣的詢問道。

雖然男孩沒有回答，但看樣子，他至少也接受了在另一個世界自己姐姐還活著的事實。

“我記得當時和我吵架后，姐過了一會竟然和我道歉，說剛剛是自己太激動了，讓我在家等一下，她去外面買點東西給我吃，然后一起去圖書館。結果……她出門后就發(fā)生了這樣的事。”相比于女孩，他說的輕描淡寫，毫不動情。

我心里一震。原來在這個世界里，姐姐真的反省了自己的過錯。然而因此而去世的卻恰恰是她自己——這，會是你所期待的結局嗎？

同時我發(fā)現他實際上岔開了話題。不過這樣做的潛臺詞也很明顯:他不會接受姐姐的道歉。

雖然料到會這樣，但我還是不甘心的問他為什么。

“為什么？”他冷笑道，“對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而言，還有什么為什么？再說了，你有什么資格干涉我們家里的事情？”

我聽罷有些惱火，但還是強壓下火氣。

“你姐姐雖然以前對你不好，但如今對你的愧疚足夠讓她悔恨一生了。身為她的親人，你表現的也太——冷酷了吧?！?/p>

“我不會接受她的道歉。你就這么告訴她?！彼~窮般的重申。我知道就算再怎么質問，得到的答案都不會變。而且如果再糾纏下去，恐怕這就要變成一起道德綁架了。

我只好失望了離開，在門口輕輕的開門，關門。有時候連開幾次都是男孩的房間，有那么一瞬我甚至害怕起來，怕我再也回不到女孩的房間，而她則只能永遠在不安與自責中等待著我的消息。

所幸，是我多慮了。

看見我開門，女孩一反常態(tài)的沒有笑臉相迎。她坐在原地緊張的低下頭，抿緊嘴唇，宛如等待我發(fā)落的犯人。

我支支吾吾的告訴她男孩的話。

她聽完后微微點頭:“果然是我以前對他太刻薄了。這是我應得的。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女孩也早知道弟弟不會原諒她。但被這么直截了當的拒絕，她一定會更加自責。

我忙說沒關系。其實心里也很郁悶，本來心中尚存僥幸，以為經過一年的時光，弟弟再怎么怨恨，如今都會冷靜下來寬恕姐姐曾經的過錯。結果他竟然還是難以放下過去。

我覺得自己辜負了女孩的期望，這莫名的負罪感讓我坐立難安。和女孩看了會書后，我就離開了圖書館。

接下來的日子，我有空就會去房間里。這樣算來，也過了快半個月了。這期間，我簡直成為了這對姐弟溝通的橋梁。女孩對弟弟依舊充滿愧疚般的溫柔，我則負責將她的關心原封不動的傳達給男孩，盡管每次我說完后他都會用沉默給我一個響亮的耳光。

但只要不提姐姐，男孩和我的交流正在越變越多?？赡苁敲刻於家娒?，漸漸熟悉起來了。我也從來沒有看過有什么朋友來找他，所以便同他聊天。沒想到聊著聊著我們發(fā)現對方竟有相似的愛好，這讓我們都很意外。

男孩很開心。他對我也不再視而不見，他有時講在興頭上便滔滔不絕，宛如把陳年老酒拿出塵封地窖來招待賓客的主人。這些話，這些觀點，他在心里悶了不知多久都無人傾訴。

我多少也有點感同身受。我此前一直以為有個兄弟姐妹或許會能有人陪自己說話。不知道在他姐姐還在的時候，她肯傾聽自己弟弟內心的孤獨嗎？

日子一天天流逝著。

分別生活在兩個世界的姐弟，關系仍舊毫無起色。他們就像是彼此的倒影，每當一方試圖伸觸摸時，對方便四散而去，只留下可望不可即的背影，和與日俱增的愧疚。

女孩每天都會準時來這，把縈繞不去愧疚像書本一樣，一點點塞進永遠也填不滿的書柜里。男孩雖然對姐姐只字不提，但也會在房間里正襟危坐，舉行儀式般等待什么。

我就在這兩個既是逝去又還活著的人之間穿梭。

有一天我來到門口，帶著些書準備送給女孩看。聽見敲門聲后她過來開門，但在開門的那一刻，她楞住了。

我順著她驚愕的目光往身后看去，卻見門外原本是廣闊的圖書館，現在卻變成了與這里一樣的房間——不對，看那邊的布局風格，分明是男孩所在的房間沒錯。

我和女孩好奇的走到門口張望。當聽說這就是自己弟弟的房間后，女孩顫抖著把手伸向前去。

在一她觸碰到門框的瞬間，男孩房間的景象猶如被抽走的流水，天旋地轉的扭曲著，消失在她的指尖前。

圖書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泛著白光，她好不容易才整理出的笑容就這樣僵在臉上。

她捂住臉哭了。

次日我問男孩，他昨天有沒有做什么。他想了想，說自己除了出門拿快遞外沒有干什么特別的事情。

我想起那天開門時男孩的房間里空空如也?；蛟S兩個房間連在一起就是在他出門之后？

一個設想劃過腦海:或許某個時刻當兩個房間的門同時被打開，就可以將房間連在一塊？

我心里想著，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或許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讓這對姐弟重逢。雖然——我看了眼男孩——他似乎對見到自己姐姐不抱有興趣。

“那個，假如啊，假如你可以再看你姐姐一眼，”我一邊觀察他的反應一邊推進話題，“我也知道你不喜歡她，但如果你們真的可以見面，她一定會很高興吧?！?/p>

果不其然是一陣沉默。本來以為男孩會岔開話題，沒想到他竟開口說下去:

“我不是不喜歡她。我只是很羨慕她?！?/p>

“羨慕？”

“我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姐姐總是陪我一起玩，幫我教訓欺負我的孩子王，幫我背著媽媽買盜版的漫畫書。她總是那么溫柔的對待我。”

“但我總是那么自卑。我躲在書后面就是為了逃避與別人交流。看著姐姐有那么好的人緣，所以我總是很嫉妒她，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像她一樣。我開始與姐姐對著干，來表達我對自己無能的憤怒?！蹦泻⒖嘈χ?。那副表情與他姐姐敞開心扉時簡直一模一樣。

“所以我無法原諒姐姐。像我這樣差勁的弟弟，沒有資格接受她的道歉。再說，就算我接受了，也改變不了姐姐永遠回不來的現實。所以如果就這樣一直冷酷下去，在那邊的她也會少些牽掛吧?！蹦泻⒈３种回灥谋?，毫不動情的說著。

如今再聽見男孩的心聲，我心里竟然涌現出一股奇怪的酸澀。我不打算讓姐姐知道她弟弟真實的想法。因為這樣實在是太殘忍了。

所以考慮如何讓女孩再次見到弟弟的計劃只能就此擱淺。因為如果沒有弟弟在另一端的協助，這個見面計劃幾乎不可能憑我一人完成。而且我離租期結束的那一天越來越近。校方規(guī)定，為了讓更多同學也能享受到“包間”政策，這一年內所有學生的租期都只能為一個月，不許延期。

離租期結束還有五天。雖然遺憾，但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女孩最近的身體不是太好，老是咳嗽，面帶病容?？此臉幼游叶加悬c心疼，但她仍舊每天堅持來到圖書館?？磿鴮懽?，堅守她的諾言。

當我把女孩的病情告訴男孩后，他并沒有如我預想的那樣不聞不問。

“我宿舍里有感冒藥。真是的，那個老姐，還像個小孩一樣不知道照顧自己。等等，我去拿一下……”男孩抱怨著站起，才走幾步卻停了下來。

“你最近天天找我，和我說關于我姐的事情，弄得我以為……以為她還在呢。”

男孩坐回位置上。

我的心顫栗著。剛剛我簡直不知道是否該去提醒他，還是等他自己反應過來。

“那個……”我開口，“我有一個想法，或許這樣你就可以把藥送到你姐手上了。你覺得怎么樣？”

男孩盯著我。驚訝勝于抵觸。

肯定能行的。我說。

6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男孩抓緊練習開門關門。似乎只要雙方同時開門，就可以聯通這兩個房間。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只要能成功見面那么就無需多想。

我們約好一起數數，從一數到五，再同時開門。有時候真的覺得我們兩人很傻，就像在玩幼兒園的開門游戲。

但還是沒有用。直到月末，雖然我和男孩已經默契到可以同時打開房門，可開門后卻只能看見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怎么會這樣？我拼命回想著那天的細節(jié)，明明沒有任何差錯，可問題究竟出在哪？難道是開門的方式不對？

回去找到男孩，和他商量了半天還是毫無進展。

對啊！我突然想起，當時開門的人其實并不是我，而是那個女孩。我讓男孩按原計劃行動，慌忙出門回到女孩的房間。

聽到我叫她，女孩奇怪的過來。她對我的計劃還一無所知，更不知道她弟弟也在努力與她見面。

或許她已經放棄再見自己弟弟一面的念頭了吧。

“開……門？”她奇怪的歪著腦袋。在我的一再堅持下她還是打開了房門。

我則瞪大眼睛，等待著奇跡的發(fā)生。

門開了。

在女孩與我的面前，不再是圖書館的走廊——而是一個同這里一樣大小的房間。

嶄新的書柜，整齊的書本，干凈的地板，在我眼中是無比的熟悉。

我們成功了。

女孩渾身一顫。再次目睹這一刻的她，因為激動與不安發(fā)起抖來。

可是，她的弟弟呢？

哦，他正站在房間里呢，他的一只手還搭在門把上。終于，姐弟相見了。雖然倉促，但我長舒一口氣。

“她在哪？”

“他在哪？”

男孩與女孩同時向我問道。

我聽罷差點被嚇得接不上氣:姐弟兩明明就面對面站著，不出一米遠。此刻他們卻茫然的往對方房間里張望，仿佛根本看不到對方一樣。

“你們就面對面站著??！”我說。

姐弟兩同時露出苦惱與困惑的表情。這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你看，這是你姐??！她就在這，穿著黑色的裙子，難道你看不見嗎？”我又跳到男孩身邊，對女孩一整指天畫地:“這個戴眼鏡的男孩就是你弟弟?。∧隳芸匆妴?？他大概和我一樣高，現在正穿著黑色的外套……”

男孩與女孩盯著我看了好一會，最后只好異口同聲的嘆氣道:“看不見。”

我徹底沒轍了。

“但是我剛剛聽見另一個人也說了‘看不見’，那個聲音就是他的！”女孩突然說。

男孩聽見后也趕忙表示他也能聽到姐姐的說話聲。

難不成是因為一年時光的沖刷，姐弟兩把去世那方的相貌都忘記了，只記得他或她的說話聲音？還是說，本該在這個世界上逝去的人，再會時只能有他或她的聲音可以傳達回來？

誰知道呢。

但無論怎樣，他們終于是見面了。尷尬的沉默之后，男孩與女孩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盡管在他們看來只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但實際上他們真的有在互相交流。

“你的病怎么樣了？”

“沒關系啦?？旌昧?。”

“哦……”

“怎么了？”

“姐……你玩具熊收集多少了？”

“嘻嘻，這個啊，快齊了哦。”

“這樣啊?！?/p>

“那個……你有交到什么朋友嗎？別總是一個人。太孤單了?！?/p>

“嗯，我知道?！?/p>

煲電話粥一般的對話。我本來以為姐弟相見，會泣不成聲相擁大哭之類。雖然有點出乎意料，我卻覺得這才是最溫馨的相會。僅此而已就已足夠。

我閉上眼睛，就像在偷聽某個周末一對姐弟的電話聊天。

完全沒有提到任何有關“死亡”，“車禍”這類生離死別的話題。只是很平常的對話，最近在食堂吃了什么，有沒有遇到有趣的事，有什么不開心的經歷……只有這些。

太正常了。他們聊的實在是太平靜，太平和，太波瀾不驚了。不知為什么，明明是這些流水賬式的對話，我卻聽著聽著，眼淚不聽使喚的流了下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好好照顧爸媽。對不起……讓你一個人辛苦了?！迸⒌穆曇簟?/p>

“你也是。我不在的那邊，爸媽就拜托你了?！蹦泻⒌穆曇?。

雖然看不見彼此，但他們都不約而同的笑了。

會面的時間很短暫。這種狀態(tài)不可能一直維持下去。男孩那邊的房間已經開始變的模糊，時間要到了。

“好像快沒有時間了。雖然很開心，但是有點遺憾……結果最后還是沒有看到你在那邊的樣子。一定又長高了吧?！迸⒄f。

“姐？你走了嗎？”男孩這時問，隨后看向我，“她到哪去了？為什么我連她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女孩其實還站在原地。她也聽不到男孩的聲音了。但她還堅持著，重復著那不可能再得不到答復的對話。

“她……還在那邊?！蔽抑荒苓@么回答。

男孩聽罷只是望著女孩空空蕩蕩的房間。

門里面的景象變得愈發(fā)模糊，仿佛吹一口氣就會消散。我站在女孩房間里都已經看不清男孩的身影。眼前的人影越來越虛幻，而在男孩徹底消失之前，我隱隱約約聽見從門后飄來他的幾句話:

“姐。照顧好自己。我先走了?！?/p>

言語消散。門后，只剩下冰冷的大理石走廊。

女孩仍然站在門口。

因為她背對著我，所以我不知道她現在的表情。我等在原地，直到她轉過頭來。我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宛如雨過天晴般清爽與溫暖。

她的祝福與諾言，一定也傳達到了男孩那邊吧。

她說不知道該怎么感激我所做的一切。其實這倒是無所謂。如果硬要為我做什么的話……我開玩笑道，以后多讓我來蹭蹭下午茶吧。

女孩聽罷立刻動身，很快就把茶點準備就緒。我看她把筆記本又放在茶杯旁，便提醒她注意不要又把茶潑在本子上，弄得心疼很久。

而她只是笑笑，說不會再這樣了。

我們約好明天再見。雖然那天我的租期就到頭了，但還是鄭重的過來告別比較好。這段不同尋常的經歷，恐怕也要告一段落了吧。

第二天，我在圖書館管理員的陪同下來到房間門口。一路上我都在考慮該怎么和她解釋有一個女孩或是男孩在里面。但在鑰匙插入的那一刻，我覺得這份驚喜與迷惑，還是留給她自己去體會更好些。

門開了。

然而空無一人。

或者說，連書都沒有。就像這里建好后，現在我們才是第一批來訪者。

我有些恍惚的站在門口。

管理員巡視著，一面贊揚道這是她目前看過整理最干凈的房間，沒有任何垃圾與污跡留下，就和新的一樣。

我面紅耳赤的附和著。

除了積灰太嚴重。這一個月，你真的有在好好利用這里嗎？

她問，在書柜上隨手抹去厚厚的一層灰。

我支吾著。直到現在，我才站在正真屬于我的那個房間里。既不是屬于那個埋頭看書的男孩，也不是屬于那個喜歡零食的女孩。它屬于我。卻空空蕩蕩。

檢查完畢，管理員說我現在可以歸還鑰匙了。

我撒了個謊，說突然想起有什么丟在了房間里，想自己找找看，過十分鐘再把鑰匙還給前臺。

管理員離開后，我站到門口。就和我之前一個月都在做的事情一樣，我握住把手，悄悄推開門。

可看見的卻只是落滿灰的空洞房間。

我關門，又試了一次。

還是毫無變化。

兩次，三次……直到周圍的人開始注意到我奇怪的行為，我才不得不停下。

我最后一次關上門，走向前臺。

那個女孩，是不是還等待著我來參加她的下午茶，和她好好告別呢？還是因為我爽了她的約，所以一直在生我的氣？

每次路過那個曾經屬于我的房間，我總會愧疚的想。

在下一輪租期開始時，我就在一直留心關于這個房間的傳聞，希望這一任主人也會遇上和我一樣的經歷。但是一切都正常如初。沒有任何不同尋常的事情發(fā)生。

有時候，我覺得是不是自己每天來都在房間里睡了一覺，然后就做出來這樣的夢。

也有可能呢。

我想。

那天，我在學校里逛著，尋找著傳言中新的翻墻地點。無功而返后，我慢悠悠的往回走著，卻與放學的人群迎面撞上。

突然，我的余光瞥到有兩個熟悉的面孔在其中一閃而過。細細看去，原來一個男孩與一個女孩并排走著。女孩興奮的在男孩耳邊高談闊論，戴著眼鏡的男孩則一言不發(fā)的聽她嘮嗑。

一定是我眼花了。

我搖搖頭，卻不禁越發(fā)仔細的打量他們……

那個笑容，那個裝束，那個語氣……

我就這樣看著他們，一直一直——

直到與他們擦肩而過。

世界還真小啊。我忍不住笑起來。

那個世界的男孩，與那個世界的女孩，也一定會為你們如今的幸福而感到欣慰。

改天，再好好重新認識一下吧。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