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布成績之后的一周，學生和老師們談的最多的話題，就是你班的第一名是誰，他班的第一名是誰。二中的生源大部分是縣里幾所好小學升上來的，很多學生在小學的時候就彼此認識。從初一一班到初一八班，大部分班級的第一名，還是那些小學本來就學習好的學生。大家常說的幾句話就是，你看一班的張棟梁，實驗小學畢業(yè)的，小學的時候學習就好，現(xiàn)在升初中了，照樣考第一名；你看五班的李珊珊，在一小的時候，總考全校第一名，這上初中了，就不行了，這次在班級里考了十名開外，女孩子上了初高中，成績慢慢就被男生超越了。你看……大家議論的普遍是小學就有名氣的學霸，有時候是夸贊，有時候是惋惜。當然，他們議論更多的是另一個話題，二班考第一那個女生叫什么來著，我們怎么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她原來是哪個小學畢業(yè)的，感覺像是突然從土坷垃里冒出來的呢？好像真是土坷垃里冒出來的，聽說是農(nóng)村來的。有的學生甚至專門跑到二班，看看哪個是田玉英，二丫頭只是默默的聽著別人在那悄悄議論，繼續(xù)看書學習，絲毫不被外界的聲音影響。
自打二丫頭考了班級第一名之后，二班的各科老師也逐漸開始關注這個農(nóng)村來的小丫頭。上課的時候，時不時的會提問，叫二丫頭回答問題。二丫頭依舊會緊張，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說的磕磕巴巴，根本沒有班級第一名那份不凡的氣度。二丫頭每次回答完問題，也很氣惱，她生自己的氣，為什么那么容易緊張，每次明明都背得滾瓜爛熟的知識，一站起來，就大腦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來了。揮之不去的自卑一直縈繞著她。
二丫頭考第一名的消息在宿舍傳開后，宿舍同學有羨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真心替二丫頭開心的。學姐王夢楠說，據(jù)她了解的信息，最近幾年，住宿生里，沒有哪個人的成績能和二丫頭媲美的，二丫頭的成績獨占鰲頭。韓秋菊個人成績也不錯，在班級排進了前十名。但是她還是有點嫉妒二丫頭，經(jīng)常揶揄二丫頭，說她考完試，哭喪著臉，說好多題都沒答上和答錯了，沒想到一切都是假的，成績居然那么高，說二丫頭也太能裝了。二丫頭也很無奈，她考完試，確實不知道自己能考的這么好。黃威的成績不怎么好，在班級考了個中等，二十名左右，不過，她是真心替二丫頭高興，因為她知道二丫頭為了這個成績沒少付出。
考完試后，二丫頭特別想把自己考第一名的好消息告訴田柱子。無奈，這個年代，彼此溝通非常不方便，沒有電話，寫封信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送到家。所以，她只能等著田柱子來看自己的時候再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田柱子開學送二丫頭來報道后，就回家了，到現(xiàn)在快一個月了，他走的時候，怕二丫頭想家，跟她說，一個月左右來縣里看她。二丫頭估摸著田柱子也快來了。
這天下午，最后兩節(jié)課沒有課，學生們在上自習，班主任杜老師站在講臺前批改作業(yè)，同時也是在看自習。這時候，有人敲門，杜老師放下手中的筆，走到門口，將門半開著，看見一個個頭高高的中年人站在門口，身上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膝蓋處還打著補丁，腳上穿著黃膠鞋。面龐黑黑瘦瘦的，額頭的皺紋有點深，眼睛不大，胡子有點長，稱得臉更黑了。背微微有點駝，一雙粗糙的大手，拎著兩個大編織袋，鼓鼓的裝滿了東西。
杜老師看著這個人，皺了皺眉頭，問道：“你找誰？”
“老師你好，我找田玉英?！边@個中年人說。
“找田玉英？你認識嗎？”杜老師嘴里說著，把目光移向了就在門旁邊座位學習的二丫頭。
二丫頭聽出這個熟悉的聲音是自己的爸爸，但是當她望向門口的時候，不知為什么，她突然充滿了羞愧，臉火辣辣的，如果旁邊有個地縫，她都想馬上鉆進去。她低下頭，感覺全班所有的眼睛都在朝門口看，看一個窮苦的父親。
“嗯！”二丫頭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個字，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那出去吧?！倍爬蠋熣f，轉身回到講桌前。二丫頭的同桌把椅子往前移動了一下，二丫頭從他椅子后面擠出來，迅速的跨出班級，關上了門。拉著田柱子走到了教室拐角處。
田柱子上下打量了一下二丫頭，見二丫頭整個人狀態(tài)挺好，好像還胖了一點，內心非常高興。
“這一個月過的怎么樣？學習能跟得上嗎？”田柱子笑著問。
“怎么一見面就問學習，除了學習，好像你什么都不關心?！倍绢^滿心的不高興，之前渴望見到父親，分享考試成績的愿望早已蕩然無存。二丫頭知道自己在沒事找事，這句話從自己嘴里說出來，她感覺自己特別不孝，這根本不是她的本心話，但是她不知道為什么這些話就隨口而出了。她沒有理由和父親生氣，但是她又明明就是在和父親發(fā)脾氣。田柱子稍微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深呼吸了一下，繼續(xù)強裝笑容的說，“你媽、弟弟妹妹都挺惦記你的，我這次來，給你帶了了咸鴨蛋，剛才我在路邊還買了點蘋果?！闭f完，就要從編織袋里往外拿東西。
“爸，我現(xiàn)在正在上自習，你覺得我能拿著這么多咸鴨蛋和蘋果進教室嗎？”二丫頭非常不耐煩地說。
“你看我，沒想過這一點，確實是，你拿著這一堆東西進教室，不是很好。正好我今天不回去，住你七爺家，我這次來，打算給你買一塊手表，你這學習沒有個鐘點不行，明天上午正好是周六，我上午來找你，再把東西給你帶來，之后帶你去一商店，你自己挑一塊表?！碧镏诱f。
“哦?！倍绢^嘴里嘟囔著。
“那你就別在這浪費時間了，趕緊回教室學習吧?！碧镏诱f著，拎起東西，準備離開。二丫頭問，“知道怎么出去嗎？”“知道，知道?！碧镏于s緊說?！翱旎厝グ??！闭f完，他轉身離開了。二丫頭望著田柱子離開的背影，爸爸之前的背影是那么偉岸、高大，可是這次，突然感覺爸爸的背有點駝了，步履蹣跚，身形消瘦了很多。二丫頭突然淚流滿面，她恨自己，為什么那么跟父親說話，恨自己為什么那么要面子，怕同學知道自己有這么一個衣衫襤褸的父親，她恨自己為什么那么著急讓父親離開，連考第一名的好消息，都沒來得及和他分享。她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她轉過身，慢慢走到班級門口，擦了擦眼淚，敲了一下門，就聽見教室里杜老師說了一句“進?！倍绢^打開門，快速走回自己的座位，開始低頭繼續(xù)學習。一切可能悄無聲息，但是，她的內心卻久久不能平靜。
第二天一大早，田柱子來宿舍找二丫頭，把咸鴨蛋和蘋果遞給二丫頭，東西比昨天又多了兩樣，有兩袋點心和一袋面包。
“點心和面包是你七爺讓帶給你的，估計是別人看他，給他買的，他沒舍得吃，知道我來看你，就讓帶給你嘗嘗?！碧镏诱f。
“嗯。”二丫頭知道自己昨天做的不對，但是她又不知道該怎么彌補。
“錢夠花嗎？我再給你留二百？別太節(jié)省了，想吃啥，自己就去買?！碧镏永^續(xù)說道。二丫頭依舊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默默的答應著。田柱子還想問問二丫頭的學習情況，但是昨天二丫頭那么抵觸，他猜可能二丫頭考試沒有考好，不想跟自己說，他不想勉強，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再問成績的事情。
“爸，我們第一次月考結束了，這是這次我們班的成績單?！倍绢^看出了田柱子的想法，她拿出成績單，一方面想讓爸爸開心一下，也讓他放心，同時也彌補一下自己昨天的過失。
田柱子拿過成績單，臉上閃現(xiàn)了一絲笑容。二丫頭知道，內斂的父親雖然嘴上沒有說什么，但是那一絲笑容，肯定他的內心是非常開心和滿意的。
田柱子在那一行一行，一個人一個人地看著，還一科成績一科成績地分析，看二丫頭哪科沒考第一名，誰比二丫頭分高，高了幾分，有幾個人分比她高，她哪些方面需要提升。田柱子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他看了一遍之后，二丫頭班級學生的名字基本就都在他腦中了。以后的考試，二丫頭再拿給他成績單時，他甚至能背出來每次考試，每個學科的前幾名學生是誰，每次每個學生的班級排名是多少，比二丫頭都記得清楚。
“我終于知道田玉英的聰明勁哪里來的了，原來叔叔你這么厲害啊?！秉S威看田柱子在那給二丫頭分析第一次月考中的得失，分析得頭頭是道，佩服得五體投地。田柱子聽了，不好意思地說，“我這也沒讀幾天書，現(xiàn)在也幫不上她，都得靠她自己?！彼f完，把成績單疊好，交給二丫頭，說，“我們去買手表吧。”二丫頭答應著。能讓父親滿意是她最大的愿望，這個成績，父親應該是滿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