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

楔子：

“姑娘，求求你，殺了我吧?！币幻铑^垢面的女子從深巷中竄了出來，踉蹌地?fù)涞乖谖颐媲?，緊緊拽著我的衣袖，哀求于我。我怔楞，著實被她嚇了一跳。

她見我良久不語，抬起滿是憔悴的臉，聲音沙啞：“生于我毫無意義，我只求速死，只是我膽小懦弱不敢自尋短見，求姑娘送我一程?！北吹卣f完，兩行清淚已然簌簌落下。

第一章：婚怨

街道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朱紅排列一片破空而出，路人見狀皆是齊涌上來，想要一睹為快，頓時人群涌至，圍的街道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好不熱鬧。

聽聞今日胥府公子胥子墨要娶顧家小姐顧蕪，特辦婚禮。場面很是盛大，讓人羨慕不已，想不到此次婚禮竟是倉促舉辦。

騎馬的公子一身喜慶紅衣，胸前配帶紅花，駕馬行至隊伍前列，滿臉笑意，向四周人群作揖……

時光飛逝，拜堂過后，黃昏已過，酒席還在繼續(xù)，胥子墨終于擺脫勸酒之人，脫身后半醉便走入新房。

當(dāng)推開輕掩的門扉，就聽見細(xì)碎的聲音，細(xì)聽之下，依稀可辨那是女子低聲啜泣，這時好似酒意消散，清醒過來。

他表情凝固，笑意淡然，心中油然生出不祥的預(yù)感。

他繼而慢慢走近內(nèi)室，霍然看見新娘的蓋頭早已掀開，房內(nèi)一片狼藉，丫鬟們也全部退下，他有些惶惶不安，只是拾起新娘腳邊不遠(yuǎn)處的大紅蓋頭，握著，心一涼，莫名的覺得這顏色格外刺眼。

顧蕪抬起頭，看見臉色蒼白的胥子墨，她立即拭去眼角的淚痕，緊握早已備好的陶瓷碎片，對準(zhǔn)他，帶著哭腔聲，緊張地開口：“你，你別過來?！?/p>

聽到聲音，他把視線凝聚在了顧蕪的身上，不敢上前，原地喃喃一言：“蕪兒，你這是……”

“你，你別過來?！彼言捴貜?fù)了一遍，對他依舊心存戒備。在她的眼神里溢滿恐懼，又有深深怨懟，沒有半分情誼。由于自己緊張，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好，我不過來，蕪兒，快把碎片放下，小心誤傷自己?！彼蚝笸肆艘徊?，與她拉開距離，試圖讓她迅速冷靜下來。

她卻不依不饒，仍手持尖銳瓷片。

“你快出去，我，我不想見到你?！?/p>

“不?！彼卫味⒅?。

“好，你不出去，我，我就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不會做你的女人?！闭Z畢，她手上的瓷片已經(jīng)對準(zhǔn)自己的脖子。由于瓷片鋒利，脖子已經(jīng)劃破，開始淌血。

見狀，他有些抽痛，感覺瞬間扼住喉嚨。再讓她任性下去，他真怕會出大亂子。

他厲聲道：“今日，是我們大婚之日，我離去，留你獨守新房，你以后在府中如何立足，且不談這個，作為新婦好歹還要顧及我胥家的臉面吧?！?/p>

她固執(zhí)的看著他，絲毫沒有動搖。

“我答應(yīng)不靠近你便是，你執(zhí)意苦苦相逼，我必不讓你好過，不要忘了，白羽性命……”

聽到白羽二字，她再無氣力，“啪”的一聲，松了手后的碎瓷片滑落，她也重重地跌回床沿。此刻她的眼神迷離，不再言語，也不再哭泣，已經(jīng)緩和下來了。

看此情形他也就放心許多，依照承諾他略微收拾了房間的殘局，坐在凳子上不敢亂動彈，深怕她又激動的一發(fā)不可收拾。

直到次日清晨，和煦的陽光透過窗，帶來一絲暖意，偶爾聽得枝頭鳥兒發(fā)出悅耳的啼鳴聲，一切甚美。

“砰砰砰”屋外一陣一陣的清脆敲門聲，伴隨著一女子的輕聲呼喚，驚醒了桌前睡意較淺的胥子墨。他睜開雙眼，伸起略帶酸痛脖子，等到視線變得清晰。囑咐屋外的女子進(jìn)來。

一個年輕的姑娘歡喜地端著盥洗盆走了進(jìn)來，小心翼翼，看到房間場景，一愣，不敢多言。

他注視著她的舉動，皺了皺眉?！鞍⒋洌愕氖帜_要輕點，蕪兒昨日良久才入睡，莫要驚醒她才好?！彼矝]有苛責(zé)的意思，語氣很是和善。

阿翠很不解，雖然她以前總是笨手笨腳的，但是現(xiàn)在改變頗多了，雖如此她還是欣然接受了公子的話：“我會注意的。”

“對了，等蕪兒醒了，你找?guī)讉€人好好在這里整理一番。”

“是。”

他揮了揮手示意，阿翠會意地離開了。當(dāng)洗漱完畢，他悄然走近床頭，看著還在入睡的顧蕪，多么甜美可愛，撩動他的心弦，突然他生出一種莫名的沖動，不禁地伸去手，欲輕撫她的臉頰，但是當(dāng)手緩慢的靠近她的臉時，他遲疑了，迅速收回手來，最終不舍地離開了。

早晨在書房處理好事情，一晃眼辰時已至，該用膳食了，來到廳中，丫鬟阿翠已經(jīng)按自己的要求準(zhǔn)備好了一桌精致的菜肴、糕點。胥子墨等著顧蕪入座，未料，她姍姍來遲之后，就以沒胃口，借故離開了。

他放下筷箸。雙手抵住額頭，長吸一口涼氣，桌子上都是她喜歡的吃食，可惜喜歡的人都不愿意品嘗。

良久后抬頭吩咐身后的阿翠?！鞍⒋洌蛉松眢w不適，未用早膳實為不妥，你速速收斂一些點心，送去夫人房中，不必說是我囑咐的即可。” “是，公子。”她看向門外早就消失的娉婷身影，又牽回視線看向公子，臉上浮現(xiàn)一抹憂思，她默默感嘆，已經(jīng)分不清到底是公子過于癡情，還是夫人過于冷漠。

說完，他就起身，準(zhǔn)備離開。

“公子還沒用膳呢？”她關(guān)心地問。

“不了，都撤了吧?！闭f完便立即離去了。

他本以為自己會得償所愿，可惜他錯了。

第二章：懷舊

早膳不歡而散，胥子墨早身心俱疲、難受、沉悶、有苦無處訴。

在院子里獨自散步，自當(dāng)散心，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便踏入菊園內(nèi)。

秋深露寒，菊花也只有零星幾慵懶地綻放，見此頹圮景象，胥子墨長吁短嘆，想到與顧蕪的初次相逢……

五年前，還是個秋天，天色暗沉，云也是灰白的，不久后便淅淅瀝瀝的開始下雨了。小販們陸續(xù)離去，喧囂的街道也緩慢沉靜下來。

“孩子，乖，快靠過來?！苯纸堑囊粚仙俑裢庑涯浚先岁P(guān)心地說，邊說邊注視啃著被人丟棄的冷饅頭的孫子，眼神有點傷感，但是更多的是溺愛。而后老人把身上穿的薄而破舊的衣服，披在了孫子身上，并且輕輕地把孩子攬入懷中，雨水滴在他的衣襟上，滴在他的臉上。滿滿都是。

畫面很是溫馨，但是更多的是讓人感到一抹心酸，他們很可憐，可惜也無人幫助他們，路人還是來去匆匆。

“爺爺，這樣容易生病哦?！贝藭r一陣柔柔的女子聲音傳了過來，而后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爺孫二人瞬間齊齊的看向前方的女子，只見一個不滿及笄小姑娘，她左手捧著一束鮮艷的菊花，右手握著一把嶄新的油紙傘，微微向前傾斜。她穿著雖樸素，卻也顯出大家閨秀的樣子，眉宇清秀，一雙杏眼很是透徹，嘴角一直勾勒一絲微笑，她就像手中的鮮花一樣，很是美麗，很是清純。

老人試圖拒絕女孩的美意，可是她硬是把手上的雨傘塞在老人的手里，不僅如此，還把袖中的錢袋留下，她溫聲細(xì)語地說：“孩子，叫爺爺給你買好吃的，這樣才能長高高?！闭f完她也就捧著花匆匆的離去了，只看見一個柔弱的背影在雨中奔跑著。

街角另一頭，默默地探出了一個身影，把這一幕畫面都盡數(shù)印在腦海了，他忽的咧嘴笑了。他只是恰巧看見，但還是下定決心找到這個古道熱腸的小姑娘，他希望某日與她結(jié)識，并且能夠成為摯友。也是那一刻后，他愛上了菊花，于是在自家的院前栽種了許多許多。

此時牽回思緒，胥子墨默然自語：“昔時菊色太俏麗，無能與之相媲美。”

他起身準(zhǔn)備離去，沒想到抬眼只見娉婷的身影坐在遠(yuǎn)處亭閣里，不是顧蕪還能有誰。他全神貫注地看向顧蕪，不語，四周時時發(fā)出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多么嘈雜，他都聽不見。

亭子那頭，她也懷有心事，她記得幼時與白羽第一次見面……

“你多大了?！?/p>

“六歲?！毙∧泻⒑苁亲院?，一臉喜色，用著稚嫩而又洪亮的聲音說：“以后見面要叫我白羽哥哥知道不?！?/p>

女孩子聽到此，立刻捂嘴，發(fā)出邪魅的笑聲，“不要以為比我高一個頭就了不起，我比你大，以后叫我姐姐?！?/p>

男孩有些不服氣，嘟著嘴叫了聲“顧……”話只說一半，卻始終無法繼續(xù)吐出下面的字眼，他遲疑了，倏時才叫了聲：“顧大嬸。”說完，他也捧腹笑了起來。樣子別提有多么滑稽。

女孩有些不悅，瞪著圓溜溜的眼睛，雙手叉腰，眉毛一挑，怒著說；“記得，以后見面叫我祖宗?！?/p>

男孩一時不敢再笑了，癡癡地注視著她，有些害怕她為此生氣，惹得他嘴上連說三聲姐姐，繼而又補(bǔ)說了不少好話。

小孩就是天真，也不計仇恨，小矛盾一下子就解決了，這也是童稚之所在，他們亦如此。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時他們還是如此的天真無邪。

想到此，她的眼角瞇成一條縫，一個人獨坐亭臺偷偷地笑，甜滋滋的，像是吃了蜜一般。時過多年，還是記憶猶新。

記憶再次回到從前，此事過后，他們成了姐弟相稱的好友，可以說他們經(jīng)常見面，貓膩一起，無話不談。他們一起嬉戲玩耍，在醴水旁放河燈，在田野附近的空地放紙鳶；他們還一起學(xué)習(xí)，他在私塾習(xí)文，課后都會細(xì)心告訴他的這個“姐姐”，所以現(xiàn)在她能識字多半是他的功勞……

晚上將近，此時胥府已是燈火通明，一個個紅燈籠高高的掛著，把府內(nèi)照的恍若白晝。

人就像一盞燈，夜間都能發(fā)光，只有熄了火才會失去它本身的意義，胥子墨希望他能點燃這盞燈。

顧蕪見屋里此番情景，這才察覺自己坐在亭子也有好一會兒了，好像心情也舒坦許多。

“夫人，你坐在這很久了，小心著涼?！卑⒋溥呎f著邊把手中備好的衣服披在顧蕪身上。接著，她又說：“夫人，庭院深深，把我們都困在這里都喘不過氣兒，我們?nèi)シ宽斂纯窗?，那里能呼吸到新鮮的空氣，還能看見廣袤無垠的天空，還有月亮與星星?！?/p>

“好?！?/p>

? 第三章：消怨

? “公子，阿翠回來復(fù)命。”

? “事情都處理妥當(dāng)了？”他回頭，挪動已經(jīng)麻木的雙腿，站在這邊一動不動的，腿都已經(jīng)沒知覺了。

? 女子頷首。

? “以后，你就陪在她身邊吧，她也沒有能使喚的丫鬟，你自幼習(xí)武，也好保護(hù)她?！闭f完，他蹣跚的離開了。

由于胥子墨不想看見她滿面痛苦，二日后他都借自己工作繁忙，窩在書房，同一屋檐下，幾乎不會與她正面相見，實在想念她了，他只會遠(yuǎn)遠(yuǎn)地躲在一個角落看著心儀的女子，這幾日輾轉(zhuǎn)難眠，夢里時時都會呼喚她的名字，真是沒能好生休息。

聽說她愁苦、孤寂，就會迅速吩咐阿翠給她說笑話，講故事。陪伴她，讓她露出喜色，只要她笑了，他也會在另一邊暗自跟隨歡笑。聽說她愛放紙鳶，他就立即找來巧匠為她定做，讓她玩之盡興，他想告訴她，她在胥府也如同紙鳶一樣自由自在。聽說她愛吃綠豆糕，他馬上找來全國最會制作糕點的師傅教他學(xué)習(xí)綠豆糕制法，然后悄悄的讓阿翠送至她面前，當(dāng)她吃下一塊自己做的糕點，他是興奮的一夜未眠。

不知何時，她已經(jīng)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了。

新婚五日后的夜晚，他又在書房，此刻正靠在桌臺上，借著燭光看書。沒想到門扉一開，發(fā)出“吱”的一聲，而后他感到有影子晃動，抬眼一瞧，久日未曾正面相見的顧蕪乍現(xiàn)，他立刻放下書，起身向前迎接。

? “你，你，你怎來了。”他用著錯愕的眼神看著她，歡悅難掩，由于過于激動，開口說話也變得支支吾吾的。

“別以為你這樣做我就能原諒你。”顧蕪面無表情盯著他，話語也是冰冰的。

? “蕪兒，何以言詞？”他聽見顧蕪的指責(zé)的言語，發(fā)現(xiàn)事實并非他所思，她來的目的只是興師問罪?；腥幻靼走^來，他眉頭緊皺，的目光閃過一絲失落。

“這幾日，我們雖未謀面，但是這也是你打的如意算盤，你的城府極深，派阿翠日日監(jiān)視我便罷，還又用我喜好來籠絡(luò)我，真叫人惡心。你家族龐大，又是皇親貴族，把我們顧家扳倒之后又想占據(jù)我，真是狼子野心。”她款款而言，一字一句，說的很是清晰。

聽此，真真字字戳痛他，他很無奈，心痛，骨鯁在喉，一時不知如何解釋，只是真誠地看著她，久久才輕聲地吐出一句話：“蕪兒，你可知我也喜歡菊花，更是喜歡……更喜歡你?！?/p>

她聽到這句話，她起先露出驚訝之色，而后淡然了，其實她也朦朦朧朧的意識到了，只是不愿相信罷了。

記得這幾日早晨，清醒過來后，自己都會在梳妝臺前看見一瓶綻放清秀的菊花，她自幼喜歡菊花，不曾改變。淡淡的香味彌漫了整個房屋，她沉醉了，有時候在她的腦海中會莫名地浮現(xiàn)他微笑的模樣，只是她抑制了自己的這種思緒，不斷地告訴自己這是一種錯覺。

而后阿翠又是對自己貼心的服侍，每每自己穿少了，這個丫鬟都會時時給她披上外套，這股暖意好像能打動心一般，不知為何，默默就濕了眼眶。或是該用膳，這丫鬟都會溫柔地囑咐一句趁熱吃，多么體貼入微，當(dāng)含著溫?zé)岬娘埵?，她油然生起一種念頭--這一切都是他的旨意，更有甚者，她覺得他就在身邊，并且有一雙柔情的眼眸一直注視她的舉動，讓她體會到溫?zé)帷?/p>

世界上沒有陌生人這般對你細(xì)心照料，唯有愛你之人才會如此。

可是想到父親逝世，顧家一夜之間倒塌，自己又不明不白的嫁給他，她真的不能不懷疑，加之白羽曾說胥子墨對她圖謀不軌，她更是不敢相信面前男子的一言一行。隨后她只道是：“我不信?！?/p>

? 他未語，只是走進(jìn)了，用手抱住了她的細(xì)腰，還沒待她反應(yīng)，他俯身，熾熱的唇瓣已經(jīng)湊了過來，壓住了她，他知道過多的話語已經(jīng)無法表達(dá)他的深情，所以他只有靠行動了。

此刻她感覺腦子一片空白，只是熟悉的菊花香氣撲鼻而來。

? 房中一片安靜，靜就好像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她有些情不自禁，承受了他的愛意……

等到意識清醒過來，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失態(tài)，于是手用力的推開，開始抗拒，預(yù)想拉開彼此距離。

他依著她，很自然的放開了，此時再注視她，她眼角有些濕潤，臉也赤紅赤紅的，少了幾分冰冷。

胥子墨悠然地說；“我知道，你信了。”

話只說了一半，她已經(jīng)逃開了。

看著她離去的倩影，他扯出久違的笑容，似乎看見了希望，原來即使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在天際中其實也殘留下了幾顆微弱的星光，只要自己足夠耐心，在這里等待下去，說不定還能看見一輪明月掛在天堂。

第四章：怨悔

“顧姐姐，你怎么哭了?！?/p>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為何哭泣，只是坐在青石板上，眼淚悄悄地就流淌下來了。

她想了想才發(fā)現(xiàn)這個聲音是多么熟悉，立即抬頭，止住哭聲，只見白羽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她有些不敢置信，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能夠再出現(xiàn)眼前。她淡淡的說：“小羽，小羽，你怎會在這里?！?/p>

“我太思念姐姐，就爬墻進(jìn)了院子，你別說胥府真大，我找了好久好久?！彼呎f著邊給顧蕪擦拭臉上的淚水?！岸既肭锪?，屋外風(fēng)大，姐姐你要好好保重，如果姐姐實在待不下去，我可以帶你離開……”

“公子，他來了。”阿翠走進(jìn)書房，看見還在研讀的公子，不便多擾，如實簡言說自己的所見所聞。

胥子墨好像心知肚明似的，面色平淡，繼續(xù)瀏覽手中的書，只有他自己知曉，書中的字句怎么也讀不進(jìn)。“他們說了什么？”他其實已經(jīng)能猜出結(jié)果怎樣，可是對答案還充滿了好奇，還假意漫不經(jīng)心地問。

她其實懂公子的心事，也不想傷公子的心，但是她更不想對公子說謊話，良久才喃喃的啟齒：“夫人，還是選擇離開。”

聽到這句話，他緩緩抬起沉重的頭，這才發(fā)現(xiàn)公子面色蒼白，最近他真的就沒有好好休息，也沒好好地用膳，她甚至覺得公子從娶妻之后就再也沒笑過。

“我尊重她的選擇。”說完他陷入思緒。

十日前的晚上，那天的天氣不太好，忽的就下起傾盆大雨，胥家此時卻來了一個貴客，顧榮之，也就是顧蕪的父親。

此時已是亥時，大多人已經(jīng)睡下，而此刻天氣不佳，也要深夜造訪必是有大事的，胥子墨起身接待他。

顧榮之開門見山地說：“我只有一獨女，視為掌上明珠，以后能否托付給胥公子照顧？”

“顧老爺，你這話是何意？”

“換而言之，你可愿娶我女兒？”

這句話真是突如其來，他怡悅不已，而后又一臉疑容。

其實自打他知曉五年前遇見的姑娘是顧蕪之后，他曾向顧府提過親，那時被婉言拒絕了，他不解，于是暗中調(diào)查后發(fā)現(xiàn)顧蕪與白羽是青梅竹馬，并且彼此自小就定下婚姻的。有時無意地看見他們在一起，莫名的覺得他們真的是天生一對，他也死心了，真誠的祝福他們長命百歲，白頭偕老。他只求蕪兒幸福足矣。

想到此，他不敢隨意應(yīng)承下來，也不太明白顧老爺子到底什么目的。他只為求因果，又問了問：“何出此言？”

“由你照顧我的女兒方可讓我了無牽掛，我知道，你也是喜愛蕪兒的，所以娶了她，也會好好待她。有些事情我也不便說，也不能說，請你務(wù)必相信我并非惡意，我只希望好事成雙罷了，你可答應(yīng)否？”顧榮之很真誠，眼神里滿是期待，甚至有懇求的意思，他看到了一個父親對自己女兒的關(guān)心和愛。

胥子墨很懂，一方面他有私心，如果自己喜歡的女人能夠與他朝夕相伴，為何要拒之千里？再言既然顧老爺夤夜和談此事，必有緣故。他也爽快地答應(yīng)一字：“好?！?/p>

聽到這一句話，顧榮之心中的大石頭也放下了，他凝重的神色也忽之一消。

“顧公子，萬分感謝，不過老夫有一個不情之請，公子可否盡快迎娶我的女兒?！?/p>

“沒問題?！瘪阕幽瓦@樣答應(yīng)了這場婚事。

沒想到看到新娘之一剎，他覺得他毀了兩個人，為了贖罪，他對顧蕪更是萬般好，只要她想做的，他都會同意，甚至是她要回到白羽身邊。

第五章：錯怨

此后，他們彼此的隔閡也漸淡了許多，二人相處雖然非尋常夫妻一樣如膠似漆，但是朝夕相處也能夠相敬如賓。

她已然接受他，一起同桌共餐，一起散步閑談，一起……

胥子墨知道，或許某一日，她會離去，以后也不會浮現(xiàn)在他的眼前。

世人都不喜離別，尤其當(dāng)對方越是對自己好，你就越是不舍。

三日晚，白羽再次出現(xiàn)在顧蕪面前，他們已經(jīng)決定一起浪跡江湖了。本應(yīng)該歡愉的，可顧蕪不知道為何總覺得空空蕩蕩的，她一臉愁容，一路上更是一語不發(fā)。

“姐姐，有心事？”白羽見狀，關(guān)心的問了問。

她有些難以啟齒，哽咽一下：“小羽，真抱歉，我，我不走了?！闭f完之后，頭腦一下迷糊，失去意識。

當(dāng)再次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坐臥在墻角，渾身不舒服，尤其是脖子，又酸又麻的。四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讓她有些膽怯了，于是發(fā)出了一陣騷動。

“姐姐，你醒了？”

一席話熟悉的聲音，這才發(fā)覺屋子有人。

那人拉近了與顧蕪的距離，蹲坐在她面前，此人竟是白羽，她疑惑地望著他，發(fā)問“小羽，你怎么……”

“顧姐姐，你可知，我真的恨?！彼难凵裰虚W過一絲怨恨，嘴也不停抽動，腔調(diào)看似平靜卻是暗藏憤怒。

這樣的白羽真的太陌生了。她隱隱感覺到那個天真純樸的少年已經(jīng)在歲月洗禮中消失。她沉默，不想說一句話。

“姐姐，你我父親皆是朝廷官員，我們也自小認(rèn)識，本以為我足夠了解你，可惜我錯了。你本該是我白羽之妻，為何愿嫁胥子墨？”

她不想過多解釋，只是聽著，不言不語。

白羽見她沒有回復(fù)，于是面色立刻陰冷，緊繃著，牙齒發(fā)出“咯咯”聲，惱怒地坦白：“其實我恨你們顧家，你爹早就知道我的心思，故意將你托付予他人，我以為憑借我們往日的情誼，你會忤逆顧榮之，結(jié)果你沒有。所以我殺了顧榮之，燒了你們顧府?！?/p>

聽到這么多話，她真的難以消化，相處多年，身邊的人如此心機(jī)，可笑自己竟然無從察覺。

她知道怨恨并非是空穴來風(fēng)，必有因果，于是開口問。“為何？”

“姐姐，我給你說一個故事?！?/p>

他回憶起痛苦過往，有些難以起唇，醞釀一會兒開口：“五年前，顧榮之為了一己私利，貪污官銀五百萬，事情敗露，欲加以掩飾罪行，把罪責(zé)推卸于我父親身上，導(dǎo)致我父親冤枉致死。就是由于此等變故，我母親日日以淚洗面，縱使未出世的弟弟胎死腹中，不久后母親也撒手人寰了。姐姐，顧榮之害我家破人亡，你說我能不恨？”

“不可能，你在騙我?！彼纱箅p眼，眼睛空洞無神。他說的一切太過突然，一時難以接受。

“呵，顧榮之為避嫌，于是決定從此歸隱，事發(fā)后我們也從京城搬遷到了這個地方，宣稱我是亡友之子，愿意撫養(yǎng)之，在外人看來“大善人”的稱號他當(dāng)之無愧，實乃一偽君子。我隱忍下來，愿意寄人籬下，開始轉(zhuǎn)文為武，策劃復(fù)仇一事，希望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p>

顧蕪捂住耳朵，閉上雙眼，淚水無法控制，一瀉而下。她高聲道：“不要說了。”

見此，白羽一陣?yán)湫?，不顧顧蕪，繼續(xù)延續(xù)他要說的話?！敖憬?，其實我對你是真心實意的，甚至為你，我可以放棄復(fù)仇。可是你呢？臨走了，你既然彷徨了，既然我得不到，我愿意毀掉?，F(xiàn)在，你知道我的秘密了，那該怎么做呢？”

他換上一抹陰邪的笑容，向后退了退，然后揮手，三四個男人突然竄了出來。

第六章：消怨

“不要走?！卑殡S一句話，子墨從夢魘中驚醒，汗水積滿整個額頭，有些發(fā)涼。

屋外很是吵鬧，他正想搞清屋外情況，阿翠也冒冒失失的破門而入，因為情急也顧不得規(guī)矩了。

“公……公子，不好了……夫……”

“是不是，蕪兒走了?！?/p>

“夫人，出事了，城南十五里外，觀音廟?！?/p>

聽此，他立刻牽馬向城南疾馳，不敢耽誤半分，害怕誤了時辰。走后不忘吩咐一句：“阿翠，速去報官?！?/p>

觀音廟這邊，幾個男人各個赤裸，一臉淫笑，一把撕碎顧蕪的貼身衣服，女子的白皙光澤的胴體曝露在空氣下，多么誘惑。

“救命……”女子沒有一點防備，全身緊縮著，不斷發(fā)抖，臉色發(fā)白，害怕，恐懼無法掩飾，嘴里一遍又一遍的嘶喊，可是由于這里偏僻破舊，附近寂寥無人，即使喊破喉也未必有人察覺。

“姐姐，女子名節(jié)很重要，你說胥子墨能接受一個失身的女子嗎？”他此刻依舊一臉笑意，仿佛覺得觀音廟中的一切動靜都能讓他體會到享受的樂趣。

“砰”幾個男子被忽如其來的響聲嚇破膽，放下手中的動作，幾乎同時向門外望去，門已經(jīng)劈成兩半，一個黑影站在門口，殺意濃烈。借助微弱的月光看清那人的臉，此人是胥子墨。

顧蕪看見熟悉的身影，很欣慰，她覺得白羽已經(jīng)瘋了，只想快點離開。

江湖傳聞胥子墨武功造詣很精，故而幾個男子畏畏縮縮，不敢正面交鋒。

此時，白羽卻無所畏懼，他還在笑，笑聲凌厲，讓人毛骨悚然。他為私奔，早就讓顧蕪在胥子墨每日膳食種下軟骨散，此藥正好也該發(fā)揮作用了。他向前應(yīng)付胥子墨，五招便輕松奪走對手的長劍，盡占上風(fēng)。

顧蕪知道了胥子墨不是其對手，有些慚愧，她立即開口：“子墨，你快走，莫要管我?！?/p>

聽此一言，幾個猥瑣的男人想到背后的女子，勾起欲望，加之白羽上前抵御著就仿若一粒定心丸，故而繼續(xù)“辦事”。

胥子墨還在，由于受藥物控制，渾身無力，加上強(qiáng)行運功，更是精疲力竭。此時額頭汗水密密匝匝，不斷地喘著粗氣。當(dāng)聽著欺凌的聲音以及看著顧蕪被人糟蹋，他于心不忍，更多的是憤怒。

胥子墨現(xiàn)在思緒紊亂，一時出招緩慢、偏斜，暴露更多缺點，因此自己也受了不少傷。他緊握雙拳，頓時青筋突暴，主動奔向白羽，白羽正當(dāng)防衛(wèi)，使出一劍，劍不偏不倚，正好刺入胥子墨寬大的胸膛。

白羽始料未及，頓時失措，放手不敢拔劍，不但如此，幾個男人也有些倉惶了，讓他得了機(jī)會。

他步履蹣跚，一步一步慢慢地邁著，眉頭緊鎖，臉色慘白，他已經(jīng)痛的滿臉扭曲了，劍還插在胸膛，衣袍斑駁，傷口處更是血流不止，但是他還是不愿停下來，一步一步還在邁著。

此刻的顧蕪終于明白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痛，這種痛抑制了她的動作，抑制了她的神情，抑制了她的呼吸。她杵在那里仿若時間凝結(jié)，淚水聚滿整個眼眶，視線模糊，此刻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又走進(jìn)。

胥子墨如愿以償了，于是強(qiáng)顏歡笑著。繼而他吐出一口鮮血，而后重重的跌倒在顧蕪身上，血染紅了她的臉，他的頭趴在顧蕪身上一動不動，傾盡最后一點力量張開如鐵石一般堅硬的唇角說：“蕪……蕪兒，你……你可放下怨……”他的聲音孱弱，輕飄飄的，語句特別厚重，還未說完，再無氣力，雙眼一合。

女子不顧自己，把他輕輕攬入懷里，滿面淚水，撕咬著下唇已經(jīng)泣不成聲。

“胥子墨斷氣了?！卑子鹂吹酱朔瑘鼍?，諷刺一笑。而后一切都安靜了，好像什么都未發(fā)生……

后記

“阿翠及時趕來，幾個男人和白羽全部落網(wǎng)。后來我把顧家所剩的財產(chǎn)分給災(zāi)民了，胥府也從此變成了一個避難所。在子墨心中的蕪兒她回來了?！彼D了頓，忽而說：“姑娘，其實世界本是色彩斑斕的，由于心中有怨，導(dǎo)致你被蒙蔽，只看見了灰白，真是可惜了?！?/p>

蓬頭垢面的姑娘潸然淚下，面前的姐姐經(jīng)歷了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她還能如此開朗，而自己只是由于被父母批評責(zé)打就尋死覓活的，頓時自愧不如。

破廟前，篝火也燒越旺，它就像一顆熾熱的心一般，是那么溫暖，這或許是胥子墨所說的希望之光吧。

“姑娘，生命可貴，你不該隨意拋棄?！?/p>

她咬住下唇，重復(fù)地又說了一遍：“生命可貴。我不該隨意拋棄。”說完，她起了身，整理一下自己的秀發(fā)，又撣了撣身上的泥土，此時她已經(jīng)恍然大悟，換上一臉笑容。她說：“顧姐姐，我該回家了，天黑了，爹爹該擔(dān)心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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