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午后的書店靜謐又溫暖,陽光透過玻璃窗輕輕地照耀在一排木質(zhì)的書架上,散發(fā)出慵懶的氣息。我隨意翻開一本書,一時竟看得入迷,是川端康成的《雪國》。往昔徒然空消逝,難道世間的一切都是虛無的嗎?
“你也喜歡這本書嗎?”
突然,傳來了一個男生的聲音。他的聲音似流水擊石,清明中又富有磁性。我抬起頭,那是一個多么干凈的少年啊,眉目如畫,挺拔的鼻梁,唇角的微笑似冰雪融化。高高的個子,卻又顯得有些單薄。
“嗯,我很喜歡?!?br>
“好巧,我最近也在讀這本書。川端康成將虛無悲哀之美寫到了極致,或許他認為人生也是如此吧?!?br>
“嗯?!?br>
“我叫杜若,很高興認識你。”他微微一笑。
“叫我思然就好。”我的目光正對上他的清澈的眸子,不知為何,他的眼神似乎隱藏著一絲憂傷。
就這樣,我們偶然地相識了。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我們從川端康成談到芥川龍之介,從波德萊爾談到佩索阿,從黑塞談到簡奧斯汀,從顧城談到王小波。一個孤獨的靈魂與另一個孤獨的靈魂相遇,如同遇到了多年的知己,這一切都仰仗于文學。
“小生不才,敢問姑娘芳齡幾許?”杜若突然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
聽到這話,我噗嗤一笑,“我今年二十歲,你呢?”
“好巧啊,我還有幾個月就二十歲了。”
“你也在上學嗎?我讀大三,心理學專業(yè)?!?/p>
“我啊,只接受九年義務教育,早就工作了?!?/p>
聽到這話我心里一驚。
他仿佛看出我的驚訝,略微尷尬地笑笑,“我來自南方的一個小山村,父母都是農(nóng)民,父親身體不太好,母親有精神障礙,家里實在沒有錢供我讀高中了,于是我從15歲就開始到外面闖蕩,去過很多城市,去年來到了S市?!?/p>
“一個人在外邊,一定很辛苦吧。”
“對啊,我年紀小學歷低,常常被一些高學歷的看不起。我進過工廠、做過推銷、送過快遞、賣過電腦,現(xiàn)在在一家餐館做學徒。我上初中的時候成績優(yōu)異,意料之中考上了一所重點高中,我當時的夢想就是讀大學,中文系,我想成為一名作家。可是家里的情況實在不容許我隨心所欲?!闭f完,他低下頭,好像陷入了沉思。
我一時竟不知說些什么。我是家里的獨生女,父母都有穩(wěn)定的工作,家里雖然不算特別富裕,但也衣食無憂,從不為錢發(fā)愁。我身邊的人也都和我的生活軌跡一樣,讀完初中讀高中,讀完高中讀大學,然后就是選擇讀研、出國或者工作,從來沒有人偏離軌道。我從未想過,在這個物欲橫流的年代,會有人迫于生活壓力,年紀輕輕就踏上了另一條路。而這一切此刻都真真切切地發(fā)生在我眼前。
沉默了半響,我有些無奈地說道,“都是生活所迫啊?!?/p>
“對,生活所迫?!彼p輕地嘆了口氣,“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學校吧。”
從書店出來,已接近傍晚時刻。盛夏的晚風輕輕吹過樹梢,拂過我的臉頰,帶著些許微涼,不知疲倦地路過人間。
我們并肩走著,相對無言。
“我到學校啦,謝謝你陪我聊天,我很開心。你也早點回去吧,再見?!?/p>
我正要轉(zhuǎn)身走,杜若突然叫住我,他凝視著我的雙眼,微微一笑,“思然,你是我見過最具文藝氣息的女孩兒,你很美好。”
聽到這話,我有些不好意思,“哈哈,也許我沒有你想的那么好?!?/p>
“不,你要相信?!?/p>
“好啦,我知道了?!?/p>
“那我走了,再見?!?/p>
“再見。”
那個晚上,我輾轉(zhuǎn)難眠。我想起杜若干凈的面龐,想起他憂郁的眼神,想起他不符合年齡的滄桑。明明還不到二十歲,為何經(jīng)歷了那么多。
02
那天以后,我和杜若常常在周末去書店,彼此交流最近看了什么書,或者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愉快的日子就這樣度過了。
那段時光是只屬于我們的。
一天傍晚,杜若突然說找我有事。我從學校出來,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快步走過去,“找我什么事呀?”
我望著杜若,他的眉毛微微蹙起,神情復雜,和平時好像不太一樣。
“思然,可以陪我走走嗎,我有些話想對你說。”他說道。
我點了點頭。
天空中沒有一片云,清冷的月光灑在人行道上,把大地鋪成了一道銀白色。遠處的霓虹忽明忽暗,交相輝映。我們就這樣一直走著,這條道路仿佛沒有盡頭。
“思然,有些事情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都不知道和誰說。你可以聽我說嗎?”他的目光有些疲憊。
“你說吧?!?/p>
“其實我有抑郁癥,一年前診斷出來的。”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也許是受了太多打擊,我對生活快失去了希望,突然有一天開始失眠,之后就是日日夜夜的失眠,那么多夜晚我不知道是怎么熬過來的,我從來沒有那么痛苦過。我不能和父母說,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我想快點好起來,我還要掙錢。昨天姑姑給我打電話,她告訴我父親病重,我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要怎么辦了?!?/p>
“杜若…”我想安慰他,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這個少年,到底都經(jīng)歷過什么。
他似乎看出我的擔憂,轉(zhuǎn)而一笑,“好啦,你不用擔心。能把這些話說出來我已經(jīng)好受多了,謝謝你聽我說。你放心,我在努力和抑郁癥抵抗,我相信自己會好起來的。畢竟這個世界上還有我要追求的東西?!?/p>
一陣短暫的沉默。
“下個星期是我二十歲生日,你能陪我過嗎?”杜若有些期待地看著我。
“好啊?!蔽掖饝?。
回到學校,我一直在思索要送杜若什么禮物,他喜歡讀書,那不如就送他一本書吧。在我精心挑選后,我決定送他伊坂幸太郎的《金色夢鄉(xiāng)》。因為里邊有我很喜歡的一句話:就像被洪水卷走時,為了活下去必須舍棄行李與衣物一樣,雖然失去了很多東西,至少沒有完全失去人生。
03
在杜若二十歲生日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他的電話。
“思然,我辭職了,明天就要回老家了。我能再見見你嗎?”
“怎么這么突然?”我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們見面說?!?/p>
再見到杜若,他仿佛換了個人。凌亂的頭發(fā),略微紅腫的眼睛,有明顯哭過的淚痕,衣服上還充斥著一絲煙草的氣味。
“思然,我父親去世了,我要回去安排后事。以后我要陪在母親身邊,可能不會回S市了?!彼⑽l(fā)抖,強忍著悲傷。
“節(jié)哀?!蹦且豢涛业拇竽X一片空白,張了張口,只說出這兩個字。
“思然。”他看著我,“其實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意,我喜歡你。從我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女孩兒。我無數(shù)次想要和你表白,可我自卑,我知道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一無所有,我什么都不能給你。思然,你這么好,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人?!?/p>
我愣住了,半天也說不出話。
就這樣沉默了半響,我終于開口,“我們以后還會再見面嗎?”
“也許…會吧。”
“你多保重。”
“好。”
我看著杜若的背影漸行漸遠,這個清瘦的男孩在風中顯得愈發(fā)脆弱,我注視著他,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只剩我一人在原地。我的心微微作痛,我想哭,卻哭不出來。
我想到第一次見到杜若的情景,那么美好的、干凈的、清澈的男孩子,他明明比我還要小半年,他明明在最好的年紀,他明明應該和同齡人一樣,活的瀟灑快樂。
當我和同學們安靜地坐在教室上課的時候,他在為了生計四處奔波;當我和家人在商量哪里旅行的時候,他在深受抑郁癥折磨;當我和閨蜜四處逛街買衣服的時候,他在想著怎樣省下更多的錢給父母。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他。文學使我們相遇,現(xiàn)實使我們分離。
你曾是少年,你的眼中有星辰大海,心中有鮮花盛放;你曾是少年,你的夢中有詩歌、文學和愛情,你如同流浪詩人,自由是你富饒的羽翼;你曾是少年,你攀過高山、跨過大海,懷著無限的浪漫去尋找內(nèi)心的伊甸園;你曾是少年。
祝你,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