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15

親情夢斷

北風呼呼地刮著,大地沉沉,冬夜干冷而又漫長。從膠州灣來的一股寒流,伴著陣陣松濤吹過田野,吹過村落,吹過那些黑黝黝的低矮農(nóng)舍、樹林,把寒冷吹送到膠州平原甚至更遠的地方,夜?jié)u漸深了,萬籟寂靜,仿佛整個村莊都睡著了。

??? 犬吠傳來,由遠及近,此起彼伏,打破夜的沉寂,風更緊,犬吠更急,狂叫聲,噪雜里夾著哭聲、罵聲、打斗聲。

??? 村后,一座簡陋的農(nóng)家院落,一燈如豆。狂風搖曳著忽明忽暗的燭火。隔著破敗的柴門,可以看到屋內人影綽綽晃動。

??? “咣當!” 一聲巨響,鐵鍋摔碎了。一聲怒吼:“我不過了,誰都別想活了!臨走我也要把這幾個孽種滅了!”話音剛落,隨即從門里面“嗖”地躥出來三個瘦小的身影,是奪命而逃的孩子,他們如過街老鼠般爭先恐后地奔逃著。

??? 后面跟著個紅了眼睛的女主人,披頭散發(fā),面容可怖,她右手高舉著一把菜刀,緊緊追隨而來。屋里跟出來的是男主人,他似乎阻攔過女主人的追殺,但是,眼看著那把菜刀似乎要朝他劈面掄下來,他只有選擇噤聲。

??? 在他們二人拉扯的空隙里,孩子們一窩蜂地擁擠著,哭喊著,逃到院子南面的雜物間躲藏起來。四周一片漆黑,這里面平時堆放著柴草,農(nóng)具,糧食等雜七雜八的用品,大一點的那個孩子摸索到一個巨

??? 大的籮筐,就是那種小推車上裝土裝糞用的,悄沒聲息地把兩個更小的孩子塞進籮筐底下,兩個小孩似乎知道大難臨頭,一聲也不敢哭泣,大孩子然后再把籮筐倒扣過來。她自己則摸索到一個破裝簍底下,蜷縮在過道里的角落里,竭力地屏住呼吸。

??? 男主人的懦弱似乎更激起了女主人的斗志,她揮舞著,狂罵著,暴跳如雷地站在院子里團團打轉。她詛咒命運、咒罵爹娘、丈夫、孩子,顯然是對生活絕望了,歇斯底里,如同捉鬼的鐘馗。伴著罵聲,那恐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走越近,孩子們大氣不敢出,心臟突突跳動的要窒息。腳步聲已經(jīng)走到過道里來了,然后又沖著破舊的柴門亂砍幾刀,亂罵著,孩子心中忽然覺得母親可憐,她只是在泄憤而已,她是不會真的動刀砍殺我們——親生的小孩,只不過要嚇唬嚇唬一下罷了。正想著,暗自慶幸,然而,她越罵越生氣,越生氣越罵,腳步聲又折了回來,小孩們的心又揪緊了起來——裝簍的頂部一下子被掀開了!籮筐也被掀開了?。『⒆觽冊谝凰查g都被嚇呆了,他們從頭到腳,渾身的血液一下子變得冰涼冰涼,那么驚恐萬狀的瞪大眼睛,那么年幼、無知、弱小,無助,像躲在屋檐下避雨的小雞雛,黑暗中擠做一團,瑟瑟抖動著……

??? 當三個小腦袋霎時暴露在寒光凜凜的菜刀之下,他們完全被嚇呆了,嚇傻了。忘記了哭喊,甚至嚇尿了褲子,眼看著殺人魔王手起刀落,頃刻間就要削著頭皮了,那大點的孩子失聲喊道:“爸!救我……”

??? 猛然驚醒!又做噩夢,又是午夜驚魂,順手抹了把臉,汗水、淚水、鼻涕、頭發(fā)黏在一起,浸透了大半個枕頭。

??? 七十年代末,我就是從那個夜晚之后僥幸存活下來。

??? 哦,無辜的孩子!

??? 的確,那時家庭貧困得要命,但是,人性的惡在什么時候都是惡的,不能歸根于社會與時代。時代在變化,人心卻沒有改變,對待仇恨的態(tài)度也不會變。大好的生命被摧殘,大好的人生被摧毀,至親者的傷害刻骨銘心。

??? 我也始終想不明白,作為親生的母親,無論什么借口都不足以構成那次殺子的理由。直至后來,多少回噩夢初醒,多少回午夜驚魂,我早已經(jīng)痛徹地明白,自己是永無擺脫那些痛楚的折磨了,那些靈魂深處受傷的細節(jié),那種血液倒流的頭皮涼嗖嗖的切膚之痛,那種痛至肺腑的真切感受,還有那份魂飛魄散的驚秫記憶,就像發(fā)生在昨天一樣,清清楚楚,屢屢顯現(xiàn)于我的夢中,鑲嵌在記憶里,永久地存留在腦海里。這些年來,從來沒有擺脫對我的侵擾,仍然讓我長夜難眠,仍然讓我痛入骨髓。只要我不死,噩夢就永遠也不會消失,至死我都不能原諒。

我的生命里沒有親情之悅,童年的美好都是被這種記憶剝奪了,占據(jù)了,時隔多年,我仍記得那些傷害我的親人,只要還會做夢,我就不會忘記,根本也無法忘記——這種來自親情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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