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離開攀枝花,整整十三年光陰已然流去。十三年前那個清晨,我提著行囊,踏上了離開的火車。火車緩緩駛離月臺,攀枝花漸漸退入身后,最終隱沒于群山之后,仿佛一幅被卷起的畫軸。而今天,隔著十三載歲月回望,那七年光陰卻如金沙江的水流般,在心底緩緩流淌,清晰而溫熱。
? ? ? 初到攀枝花,那鋼鐵的筋骨與陽光的熾烈,曾讓我這異鄉(xiāng)人無所適從。城市在灼灼日光下蒸騰,高爐噴吐濃煙,巨大的廠房如同沉默的巨獸臥在江畔。我與同事們每日穿行于廠區(qū),汗浸工裝,在機器的喧囂里,在鋼鐵的碰撞中,在粉塵的籠罩下,日復一日地勞作。那日子,確乎是粗糲的,是汗水與煙塵交織出的真實。
? ? ?然而,攀枝花并非只有鋼鐵的堅硬。它慷慨地贈予我陽光,贈予我那些平凡卻溫潤的瞬間。下班之后,同事們常聚在市里茶樓中,一杯茶水,一副麻將桌,邊打麻將邊天南地北地閑聊。那些疲憊之后的笑聲,竟成了日后回憶里最熨帖的暖意。炳草崗的霓虹在夜里不倦地閃爍,太平小鎮(zhèn)的燈火則闌珊地映著歸人身影?;叵肫鸾鹕辰夏枪鼟吨鴥砂稛艋穑谝股锊幌⒈剂?,仿佛一條發(fā)光的綢帶——那光帶無聲,卻仿佛能映亮人心深處。

?只是,那七年間,一種深沉的失落如影隨形。即使臉上常浮著笑意,心底卻總有一處空落落的角落。我深知,無論腳步如何踏遍它的街巷,無論陽光如何慷慨地傾灑于身,我終究是過客,這城市終究未能成為我安放靈魂的故鄉(xiāng)。有時,在喧鬧的街市穿行,或在寂靜的深夜醒來,竟會無端生出困于沙海四顧蒼茫的迷失感,又仿佛一葉失舵孤舟,在生活的汪洋里茫然漂蕩。這感覺如影隨形,如攀枝花特有的干燥空氣,時時包裹著我。
? ? ?離開時,我站在月臺上,最后一次回望這座城。陽光慷慨地灑滿站臺,遠處高樓的輪廓在光塵里模糊,像一幅被歲月暈染的油畫。那一刻,心頭竟沒有預想中的如釋重負,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眷戀。那些粗糲的日子,那些同事的笑臉,那些江畔的燈火,那些在鋼鐵轟鳴中默默生長的情誼,都成了攀枝花留在我生命肌理里的印痕。原來,故鄉(xiāng)與異鄉(xiāng)的邊界,并非由地圖的經(jīng)緯界定,而是由時光和情感悄然熔鑄。
? ? ?十三載光陰如水,足以沖淡許多,卻未能漂白攀枝花烙在我記憶中的底色。如今再回望,當初的刺痛已化為溫潤的感喟,那曾如影隨形的失落,竟也沉淀出幾分親切的意味——那鋼鐵與陽光交織的七年,已成了我生命年輪里無法抹去的一圈。
? ? ? 心若在遠方,處處皆歸途。攀枝花,我早已不再是你江畔那個惶惑的異鄉(xiāng)人。十三載歲月如風拂過,我最終懂得:生命里有些地方,你注定無法真正擁有,也永難真正告別——它早已如金沙江的波光,融進了你的血脈。它只是靜靜躺在記憶深處,如同一個被陽光曬暖的舊夢,供我在異鄉(xiāng)的夜晚,枕著金沙江的脈搏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