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暑假,當時還任圖書館館長的同事邀請回家鄉(xiāng)探親的鄭重老先生和她的女兒旅居英國的作家凱迪及老先生的孫女吃飯,邀我和幾個同事作陪。
鄭老先生八十多歲了,早年在宿州二中讀書,是文匯報的主編。他把一生的藏書捐給了母校,母校圖書館正式命名“鄭重圖書館”。 席間,我跟老先生說起文匯報對我的影響。
大約從初中一年級開始,可能父親覺得我有能力讀報了,常常從他的學校給我?guī)Щ匚膮R報來。我跟老先生說,那時候,我還不認得那個文匯報的“匯”字。
文匯報副刊筆會(“筆”字也是繁體字),我只看這一版,看了很多人的文章,后來才知道他們都是當時包括以后很多年很有影響的作家。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鐵凝的《哦,香雪》就是在副刊看的。
很多年過去了,香雪的形象一直深深烙在記憶中。臺兒溝的女孩子們,山窩窩里的毛丫頭子,盡其所有的把自己打扮得漂亮點兒,去車站,就是為了等著晚上七點鐘經(jīng)過的那一列火車,它會在這里??恳环昼?。
17歲的初中生香雪,想用雞蛋換火車上的一個女孩子的鉛筆盒。
深山里沒見過火車的女孩子,對鉛筆盒的渴望,讓她勇敢地爬上了火車,開口做生意。
我還沒有香雪幸運,直到高中畢業(yè)讀了大學,才知道火車是什么樣子的。
但有什么關系呢?《文匯報》就是我的火車,通過它,我早已飛往村子以外的大世界去了。
那時候,全國學習身殘志堅的張海迪的故事。語文老師劉文春老師讓我們寫一篇作文,題目是“給張海迪大姐姐的一封信”。我早已從文匯報上看了太多張海迪的故事,包括她怎么殘疾的,幾歲殘疾的,后來又怎樣克服困難學習的,有哪些成就。我被她的故事深深地打動了,閱讀的時候,常常不自禁地潮濕了眼睛。所以,這封信,我寫得情真意切,得心應手。
洋洋灑灑地抒情之后,在快要結束時,我開始表決心了,我摘抄了文匯報上的一段話,后來,讀大學時,我才知道,這段話也是那位作者摘抄司馬遷的,這就是《報任安書》中最動人的一段:
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圣發(fā)憤之所為作也。
當時,我并不很懂這些句子,但“放追”“失明”我懂,我推測,這些人都是像張海迪一樣,經(jīng)歷磨難卻不屈不撓,而后卓有成就,那些書名號,就是他們的成就。
那時候,我真的連屈原都不知道,其他名字,更是見所未見。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在摘抄這些句子時激動萬分。我覺得,我是讀懂了這些陌生的句子的。
劉老師讀過這封信之后,比我還激動(我現(xiàn)在想到的)。他在作文本上批道:很有文采,你是一棵從事文學的好苗苗,望在此努力一試。
當時,盡管我也不懂啥叫“從事文學” ,但看了老師的批語,我仍然激動萬分。我的理解是,老師認為我的這封信寫得很好。那段時間,我捧著自己的作文本,時不時地看一眼老師的批語,很是驕傲了一陣子。
所以,當我也做了語文老師,當我也看到了學生寫的好文字,我也毫不吝嗇自己的夸贊。有時候,誰也不知道,人生中的哪件小事,對一個人影響深遠。
那個作文本我保留了一段時間后就不知所蹤了。之后多年,頻于應付生活的我也沒把老師的話放在心上。
但今天,當我回首當年,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這來路上的一個個深腳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