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的話】

近兩個月來，整理1976年12月參軍前的日記與筆記，看到三段潦草的文字，記錄了故鄉(xiāng)一位女石匠和我的緣與情，即便參照這些文字回憶的往事仍舊不能復(fù)原當(dāng)初的真實，但我卻是走進當(dāng)初的真實情感來寫的。

在我即將步入20歲時，在我的人生即將發(fā)生巨大轉(zhuǎn)折前，被她一見鐘情了。這位素昧平生從天上掉下來的石匠蘭姐姐，以故鄉(xiāng)姑娘特有的熾熱情感，讓我徹底糾正了自己不正確的甚至是錯誤的戀愛觀。

回看47年前我與蘭姐姐雖是萍水相遇，但她對我的人生有多么重要的影響，她是我的“青春第一導(dǎo)師”。為了不枉認(rèn)識她一回，近30年來我已經(jīng)用不同文體4次寫過這個的故事。至今，她，的的確還在感動著我。至于留下的遺憾與慶幸，將在行文中介紹。

【筆記原文】

1976年11月16日? ?星期二

下午，由父親認(rèn)識的她——平居莊，認(rèn)識了——張H蘭。

①宣傳員；

②在公社里比較紅；

③《弗是女石匠》電影中的女英雄典型；

④年21歲，高中生；?

⑤她地山區(qū)，梨區(qū)，生活經(jīng)濟水平高，資金多，產(chǎn)梨近100萬斤；

⑥家庭生活也很富裕；

⑦她也很想去方城；

⑧向我提出一個要求，我也沒答復(fù)；

⑨黑天，看電影，首先考驗了我。

1976年11月17日? ?星期三

上午，在郵電局打電話。給張H蘭去信。

1978年10月29日?星期日

平居莊張H蘭，讓她好好向○處發(fā)展，上進，努力學(xué)習(xí)。

“張H蘭”，簡稱“蘭”，最為方便。

【根源】

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絕大多數(shù)的原因在自身——重要的話說三遍——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絕大多數(shù)的原因在自身；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絕大多數(shù)的原因在自身。

蘭，提出的每一個讓我害怕的問題，都是我自身有問題。

17歲高中畢業(yè)時，我發(fā)表了所謂的“找對象八條標(biāo)準(zhǔn)”。其中有：

A：找機關(guān)上的對象我條件不夠，但上了大學(xué)就可以了。這一條經(jīng)過兩年演化成為：我上大學(xué)就找對象。

B：我家里弟弟妹妹多，母親干家務(wù)累，找山里姑娘，可以幫母親干家務(wù)，山上人家柴火多，到時我家就不再缺柴火了。

C：兩個人遇事商量，不能吵架打架罵人，一輩子不說離婚，也不離婚。

D：我喜歡小孩，最好生四個孩子。

把戀愛婚姻簡單化、理想化、幼稚化、模式化、不入鄉(xiāng)俗。試想按照我的思路，考不上大學(xué)只能當(dāng)光棍了。我的標(biāo)準(zhǔn)長輩都知道，同事、領(lǐng)導(dǎo)也知道，但就是沒有人開導(dǎo)過我，甚至還夸贊我。我就一條路跑到天黑，制造了不少想不到的非笑話的大笑話。

蘭，給我深刻地上了一堂青春與戀愛生活大課。

她尖銳指出：“對象就是一對一，你看著每一個姑娘都好，你還沒有被一個姑娘吸引住，你就還沒有長大，也就還沒有對上誰，你也對不上誰”。聽她肺腑之言，我心里的八條標(biāo)準(zhǔn)之塔猶如《白蛇傳》里的雷峰塔，轟然倒塌。我幡然悔悟，茅塞頓開，腦子清爽了。

我這個人不解風(fēng)情，也不知道夸贊姑娘，對姑娘拋來的繡球都當(dāng)了籃排足球。舉個例子：本大隊的一位女團員，買了一小包水果糖給我吃，我當(dāng)著她的面把糖分給大家吃了。晚上，她來我家看我畫畫，說，大哥，你不喜歡我給你的糖，還是不喜歡我。我回答：哪能，我當(dāng)書記，我要喜歡每一位團員，也包括你。“你說這個，我信”。自此我再也吃不到她的糖了。

上海有句方言叫“木知木覺”，我對姑娘的感知與感覺確實木，除非人家直說“我要嫁給你”，否則她說什么或用什么肢體語言暗示，我一概注意不到。實乃石瓜難開。

砸開我這個石瓜的正是女石匠——蘭。

蘭，遇到我不到一小時，站在離我不到兩米遠(yuǎn)的地方大聲對我直說“我要嫁給你”，把我嚇得噌地跳上窗臺，落荒而逃，反過來我也把蘭給嚇的哇哇哭。事后，我被父親訓(xùn)了一頓，我只好聽從父親的話，向蘭寫信道歉。對此事，父親笑說了幾十年。

我翻看網(wǎng)上全國女石匠視頻、圖片和文字，想看到蘭的健美俊俏模樣?？墒?，當(dāng)年我們只相處幾個小時，我的記憶是美好的也是模糊的，但總覺得她是京劇青衣的鵝蛋臉，影片《我的父親母親》里邊章子怡扮演的姑娘，從臉型、臉色、發(fā)式、衣著與性情上看比較接近蘭。

【參考材料】女石匠連，建立于1969年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運動中，當(dāng)時全縣響應(yīng)中央號召，掀起了農(nóng)田水利建設(shè)高潮。有12名女青年積極響應(yīng)，拿起錘和鋼釬，打石興水利，頂起“半邊天”的誓言，成為第一代女石匠。她們受到省里表彰,拍成紀(jì)錄電影。

一見鐘情的女石匠?□劉本新

引子……

縣委派往各公社的“整頓工作組”全部撤點，也留下小部分人為新的工作隊做傳幫帶，我被留下。我們工作點在新莊大隊，8個人3個是女的，女同志東西多，每個人都有洗臉、洗腳、洗衣服的盆子，再加上被子褥子被單冬季衣服鞋子等等，一個人用自行車是帶不了的，組長吳璜分任務(wù)，我負(fù)責(zé)送艷華。

早上出發(fā)，中午飯在艷華家吃。卸車時，發(fā)現(xiàn)她的一件薄棉襖忘記帶回。她父親是老干部，1955授銜大尉銜，和我父親很鐵。我返回找到棉襖，次日送棉襖，原來棉襖里有一本日記本是贈送給我的，老爺子根據(jù)當(dāng)時形勢判斷我可能會參軍，父女倆在日記本扉頁給我寫了入伍贈言。不期被老爺子言中。

我轉(zhuǎn)道去縣城看望父親。父親是車站領(lǐng)導(dǎo)，在聯(lián)合運輸辦公室里辦公。父親的三位同事都是我八九年前就認(rèn)識的，他們待我特好。父親不在，張大爺看到我先哈哈笑，說，“山東人怕念咕，說誰誰就到，老劉不在小劉到，你看看，你的媳婦來了”。我一驚，一震。

邂逅……

一位大姑娘坐在辦公室東墻那里的連椅上在生氣。我問三位大人“這是誰？哪里來的？”三個人異口同聲，“你問俺們，俺們還等著問你來”。我搖頭，迷惑。

實際上，姑娘是來找我父親要汽車，運輸她們那里產(chǎn)的黃梨。我父親不在，這三位同事說：目前沒有車派給你。她開口說“俺是劉叔家的大兒媳婦，俺來要車，還沒有嗎？”她一屁股坐在那里生氣。

三位大人知道我應(yīng)該知道這是我自己的“媳婦”，可我愣在那里疑惑著不說話，三個大人也糊涂了。

姑娘抬頭，臉開了花，說“你真是的，才來，俺等你老盼子了，還倒是你不來了呢，走，咱上飯店吃飯去，俺賣了梨有的是錢，你說吃什么，咱就吃什么？”她起身，拍打衣襟，摸拉摸拉頭發(fā)，整整辮梢，拿起好看的線織書包就要拉我走。三個大人眼珠子晃悠著。

這位姑娘應(yīng)變能力很高強，能迅速認(rèn)出我是誰，而且用一句巧言妙語化解尷尬，還讓我必須接受她，我還得乖乖跟著她去飯店。

曾經(jīng)……

“別走，別走別走，我留你吃飯，本新去伙房多買幾個菜，到宿舍里去吃，這是你張大爺家的大閨女，你忘了，也是高中生，你們應(yīng)該算是同學(xué)啊，前幾年你們不是見過的嗎。”父親說著把飯票交給我，一揮手，“本新，快去買飯菜”。我徹底糊涂，什么時間見過這位姑娘呢？

我腦子打閃，想起我曾跟著父親到山區(qū)了解黃梨生產(chǎn)情況，到過幾個大隊，在一家干部家吃過飯。按照習(xí)俗，來客吃飯，女眷不能同桌，他們家有姑娘是高中畢業(yè)生，但我沒留意。

那時我讀高二，跟著著名的數(shù)學(xué)老師趙慶楨學(xué)《統(tǒng)籌法》中的“郵路問題”。中國學(xué)者于20世紀(jì)50年代提出的一種典型的組合優(yōu)化問題，國際上稱為中國郵路問題。數(shù)學(xué)家山東師范大學(xué)管谷梅教授在1962年首先解決的。

一個郵遞員送信，要走完他負(fù)責(zé)投遞的全部街道，完成任務(wù)后回到郵局，應(yīng)按怎樣的路線走，他所走的路程才會最短呢??可是郵遞員投遞所帶的信件出發(fā)時最重，回來后是空包。而黃梨運輸是空車而去，滿載而返。

我畫圖給父親和大隊干部看，提出三個大隊的梨先轉(zhuǎn)運到我指出的地點，方便裝車，縮短裝車時間，也最節(jié)省勞動力。大隊干部給了我不少夸贊，父親很開心。父親后來到底又在人家那里把自己的兒子畢業(yè)后的成績作了咋樣的夸耀，我不知道了。

有心的姑娘記住了我。

父親帶著這位姑娘到了宿舍。我打飯菜一回來，父親就走了。47年后的今天看，這是我父親安排的一次“有意思的見面”也不為過。

好感……

蘭，早就把碗筷洗好，椅子擺好，站在那里，甜笑等著我。

飯菜本來就不太熱，加上是冷天，很快就會冷。但是，她提議“咱兩個交流交流好嗎”。我說，咱吃好了再交流好吧?！耙残?，吃好了你可不能走，咱倆在屋里好好交流?！?她嘿嘿笑。開始吃飯。

飯間，她對我在一中讀書時在宿舍墻上貼的各類數(shù)表、英語國際音標(biāo)、合唱指揮圖示、水彩畫柯湘與楊子榮、剪紙畫恭賀新春、一把舊二胡，問的仔細(xì)。當(dāng)知道我畢業(yè)時沒有揭掉這些，用于進城在宿舍過夜時復(fù)習(xí)文化用，她說，“俺真沒想到你還在這樣刻苦復(fù)習(xí)，預(yù)備考大學(xué)，別的俺不知道，反正俺們公社里我沒聽著誰像你這樣”。我說，考大學(xué)不知道是哪一霎的事，到時可不能學(xué)張鐵生交白卷。

飯一吃好，我起身收拾碗筷，打算到外面自來水龍頭上去洗。她一驚一乍說，“哎吆哎，可了不得，這哪里是恁爺們干的活，這是閨女媳婦的事，你快去坐著歇歇，俺去去，一霎霎就刷好，你等著俺”。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巧嘴姑娘來”，我這句話略帶譏諷。

“從小俺娘可是教俺的，去了婆家當(dāng)兒媳婦就得惡干家務(wù)活，男做女工，越做越空”。她說的俗語，我第一次聽到——對她有了第一好感。

我的木頭耳朵，一點也沒聽出她這句話的余音。

一轉(zhuǎn)眼她回來了，我想這姑娘可夠麻利的，看來做家里的活是一把好手——對她我有了第二好感。她面帶甜美的笑，一口一個本新，叫的我難為情，可我也沒想制止。她給我倒了半茶缸子開水，她自己卻用飯碗喝開水——我又有了第三好感。

她很樸實，很真實，很實在，沒有一點扭捏作態(tài)。

交流……

她把門關(guān)好，拉上窗簾。開始交流。

我介紹了家里的情況，說了從小到大燒火做飯看孩子洗尿布等，畢業(yè)后積極參加勞動，個子長到了1.72米。然后我想說讀書、勞動，工作成績。

“你的學(xué)習(xí)勞動工作成績，劉叔早在俺家說過了”。她急切要發(fā)話交流，搶斷我的話。

她很能說，事后我在筆記里記錄的她的“交流提綱”就看得出，她說了真不少，交流涉及到方方面面，等于全面徹底與我交心——第四好感就來了。

我最羨慕的是她們的集體經(jīng)濟好，黃梨譽滿四方，燒火柴也多，家里富裕，我暗想，我在大隊努力三五年定能趕上她們。

她興高采烈發(fā)言交流，我在筆記本上畫了她的頭像。這個頭像與留在我記憶中她的容貌差距很大。我在畫的右下角寫了“H蘭”。如果當(dāng)時對她沒有好感，以我對待姑娘的傳統(tǒng)做法，打她一個排球了事。

看臉……

我聽她交流發(fā)言，給她速寫了頭像，還取了代號，足見我是仔細(xì)看了蘭的臉，而且要看準(zhǔn)臉的特點才能畫好速寫。我現(xiàn)在看速寫覺得與記憶中蘭的臉不同。原因有三：

第一、畢竟第一次接觸，不敢長時間盯著蘭的臉看；

第二、她說話，笑，臉在動，抓不住圖像；

第三、我極少端詳某一位姑娘的臉，因為我認(rèn)為人好不在臉上，認(rèn)為直直地看姑娘臉就是不正經(jīng)，對這位陌生姑娘我更不去端詳。

我上初中后，母親就掐著耳朵囑咐我多少次，你已經(jīng)長大了，今后遇到人家里的閨女，不允許灑目人家，更不能直勾勾眼看人家，可要記?。皇莻€女人都有家，英雄好漢打光棍，只要人家閨女愿意上咱家，就是福分。

“哎，你就不看看俺嗎”，蘭的話里有一絲絲不滿意，我一直看著她的臉為她畫速寫，她竟然沒有發(fā)覺。

你要我看你什么？

“看臉，你不看看俺的臉，怕你以后不認(rèn)得俺了”。我抬頭掃了一眼，轉(zhuǎn)臉看墻上的數(shù)表。

“啊，你真心說，俺是不是長得不中看，還是怎么啦？你斜眼看俺，看不起俺是吧”。

你是石匠，嘴也是石頭打出來的，說話也撒石子，你當(dāng)石姑娘正合適。

“哎呀，俺不就是說了一句話嗎，行了行了，你可別生氣哈，俺有話給你說”。

行，你是領(lǐng)導(dǎo)你說吧，我聽著，要不要我拿個本子記錄？

“方城街滑子，真是全縣出了名，看你真是滑透了，沒治，記錄吧，俺等著你給我當(dāng)文書呢”。

我這回抬頭看她，她臉漲的發(fā)紅，但表情喜悅。我一下子想到我的女同學(xué)，曾經(jīng)也是這樣對我說“抬頭看看我”。

女生……

1974年春節(jié)后開學(xué)前一天晚飯后，我去裁縫師傅家為他人送布料做中山裝，我坐在裁縫工作室里拉呱。從國家大事到社員喂豬，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有頭無尾，拉得越來越長。

“拉吧，拉吧，三綱五常，沒完了是吧”，這是一個好聽的姑娘聲音啊。

師傅搭話“看這妮子，這不是和小劉閑談嗎”。

“閑談，閑談，也不抬頭看看俺”。女生這話是說給我聽的，越是說我越要遵守母親的教導(dǎo)，不能抬頭看她。

“啪”，一只倒了大半滿開水的茶杯拍在我面前的柜臺上。“你就不能抬抬頭看看俺是誰”，女聲很熟悉，我抬頭一看，是女同學(xué)。

我騰地站起來，說：做夢也想……

她搶話“做夢想誰，說出來”。

我的意思是做夢也想不到這里是你家。

“你來了好幾回了，也不灑目灑目，到里邊坐坐，要是說出去，還覺得俺不招待同學(xué)呢”。

我知道了，下次來去里邊坐坐。

“這次不行嗎，非得等下次”，她說完了這句話，哧哧笑。

我喃喃自語：這次也行。

同學(xué)的母親出來叫，我進了堂屋里，“這孩子，打頭一回來俺就看著怪板正”。

炒作……

一眨巴眼，回到現(xiàn)實。

“俺想嫁到恁方城公社，你說好嗎？”蘭說。

她的話一落，我馬上說：哎呀，那可太好了，太好了，團支部可是多次開會決定，讓本大隊團員與外邊的模范先進成家，到我大隊安家，讓我們大隊的模范先進人物多起來。

我的這段話是真話，確有其事，我語氣很平淡，但一定是嚴(yán)重地誤導(dǎo)了蘭。蘭可是正牌的典型——女石匠的先進人物。當(dāng)時我就想，蘭如果愿意到我們大隊是件大好事。

“你說的是真的嗎？”

嗯，我去年3月來縣里開積極分子表彰授獎大會，團支部就開會研究要我對上一個先進人物，到我們大隊來。

“對上了是嗎？”

有一個梁邱公社的女的，也是高中生，她有點這個意思，但她又不直說，你說，我能拉人家來我們大隊嗎。

我的這句話，再一次誤導(dǎo)了她，在她看來我的意思是：你想嫁到方城，你就直說?！斑@么說，你有這個真心？”

依照我的木瓜腦子，她的話沒聽懂。

我說：現(xiàn)在不好說了，我在縣工作隊一年多了，看來回不了大隊了，但我還是想回大隊干，然后考大學(xué)，上了大學(xué)就找對象。我一不留神，嘴邊一溜，無意之間把我17歲時的“找對象8條標(biāo)準(zhǔn)”主題內(nèi)容也說出來了。

其中有，“找個山里的姑娘，要會干家務(wù)，山里有柴火，到時候家里有柴火燒了，俺家那里太缺柴火了”。

這段話，等于指明了我看上你這個山里姑娘了。

可我覺得互相交流嗎，沒有什么個人秘密，說心里話，痛快爽氣又大方，一點渣也不留。

說者無心，聽者入心。蘭是完全符合我的所謂“山里姑娘”標(biāo)準(zhǔn)的純正山里姑娘。47年后今天看，我當(dāng)時就是向蘭發(fā)出了明確的求愛信號，作為她馬上回應(yīng)，對我直說“嫁給你”，十分合情合理。

一個玻璃球，放在鍋里炒，一炒，二炒，三炒，玻璃球能跳起來。張青蘭的心，就是被我無意中的三炒，炒得蹦出來。

斗嘴……

她從床沿上起身，去倒了一碗開水，兌上我茶缸里的冷開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我一看這喝水的架勢，分明就是在大山上開石頭那樣喝水，口大渴，大痛快。我對她有了第五好感——豪爽，大氣。

我盯著她臉看，幾滴水從她口角流出來。

“看什么看，這回知道要看俺的臉了是吧”。

是的，張姐姐?！安粶?zhǔn)許你叫我姐，叫名字多好呢，不能連姓叫啊，叫倆字，叫一個字，蘭，再好不過了?！?/p>

真酸?，你小名叫蘭是嗎？

“你說誰酸?，我的小名到時候趴你耳朵上給你說”。

看你，還什么什么叫一個字，蘭，像酸石榴。

“俺女石匠，沒有酸石榴，你再說我酸，我敢砸你?！?/p>

你是石匠，我就是鐵匠，專砸你這個女石匠。

“你砸呀，俺等著你砸，等你使勁砸，過來呀，不砸是小狗……行了行了，咱都別斗嘴了，俺有正經(jīng)話給你說，嗨，跟你斗嘴也心里舒坦?！?/p>

真言……

蘭，站起來走到門口，背靠在門邊上，開始演講她的“正經(jīng)話”了。

“本新，俺前年第一次瞅到你，就覺得你了不得，還在上學(xué)就跟著大人干大事了，俺那時心里就有了你；這回俺來是準(zhǔn)備去你家的，真心想見見你，看看你長得什么樣了”。

“俺一個大閨女，要是沒有看中你，打死俺也不敢在車站上胡拍拍，俺知道恁方城公社是平原；咱一見面就很投脾性，我喜歡痛快人，我真的喜歡你這個痛快人。你是先進，我也是先進，咱都是高中生，條件一樣高”。

她這樣說話，眼睛瞪得大大，我不好意思低下頭。

“你看著俺啊，跟俺說話得看著俺的臉；俺聽出來了，你是心高通天的人，俺是望塵莫及??；俺也不給你含糊，知道你沒訂親，也知道了你對象的條件；俺真切切聽出來了，你對俺有真心，俺當(dāng)然對你有實意，咱兩人是相見恨晚?。话辰裉熳约赫f了自己算數(shù)，俺嫁給你，你娶俺，咱倆在一起，一起當(dāng)先進，一起上大學(xué)；你要是答應(yīng)了俺，俺今天跟你去你家，住在你家不走了。好，俺說完了，你麻利地給俺說個明白話吧！”

她的臉早就通紅了，說了這些話后，嘴唇艷艷紅，眼睛放光，她沒有笑容，一本正經(jīng)。

這可是我長這么大沒有經(jīng)過的陣仗，沒見過這樣的姑娘，完全憨了，傻眼了……低頭不語。想起爺爺?shù)摹读凝S志異》等古書里的那些優(yōu)美的愛情故事。

“那行，你先想想再答應(yīng)俺，反正咱倆的事別人管不著”。

我心里的那個慌張勁，至今不能用文字表達(dá)出來。當(dāng)時，我問自己，你口口聲聲說的話“我看中了女方，就對她直說，不行到她家里去說”。蘭，對你直說了，你心里怎么是如此游弋不定，亂紛紛如一團亂麻呢？如果，你對一位姑娘直說“你嫁給我吧”、“我要娶你”，她定比你更加慌張。我一激靈，明白了，我的所謂“看中了就直說”的想法絕對錯了。

智斗……

我該怎么辦？我低聲自語?！霸趺崔k，好辦，一切簡辦，全縣團員不是有決心書嗎？晚婚晚育，計劃生育，結(jié)婚儀式要新方法，你別愁都好辦，俺對結(jié)婚沒有任何條件，哈”。蘭，信誓旦旦，決心滿滿。

我知道回避是不行的，必須迎著她的真實表白而上。

她又搶先發(fā)話了，“你想想，你是要找山里姑娘，會做家務(wù)，有柴火燒，還要先進人物；俺就是先進人物，俺就是山里姑娘，什么家務(wù)活都會，這個你放心，咱成了，婆婆就累不著了；再說柴火的事，俺娘家多了，咱家往后專燒木柈子，娘家用拖拉機送，再也不燒麥穰苞米桿子了，這個俺說到做到，你一百個放心”。

她以攻為攻，我被動防御，連我張嘴的時間也沒有，被她逼到了墻角。絕地反擊做不到，拖刀計還是有的。

我說：咱倆互相不了解啊。

“你，俺早就了解的透透的了，什么都知道，俺不是表態(tài)了嗎，俺住到你家里，讓你全家了解個透”。

我交給公社的晚婚決心書是，28歲結(jié)婚。

“你怎么這么死心眼，你28歲結(jié)婚，俺也交了決心書，也是28歲結(jié)婚，咱倆是一樣的，這樣你放心了吧，只要你到時不嫌俺大，再拖幾年也行?！?/p>

那，還有8年呢？你等……

“等，一定等，別說等8年，就是等100年，俺都等，俺愿意”。

你比我大一歲，你到了28歲，我才27歲。

“你那么懂?dāng)?shù)學(xué)，算不過賬來了，俺不是說等你嗎，等到你28歲，咱再成親”。

那，你就不是28歲結(jié)婚了，而是29歲才結(jié)婚了，你過年齡了，那怎么辦。

“你真是糊涂蟲，不行，俺回俺公社撤掉晚婚計劃，到方城公社交新計劃，到29歲結(jié)婚，咱不就找齊了，你不要犯愁，咱有辦法”。

一番問答，來言去語，我敗了。

唉，還有……

“還有，還有什么顧慮，一下子說出來，不要擠牙膏了，哈”。

我家，8口人只有4間屋，現(xiàn)在有3間堂屋，一間獨間屋，我住在獨間屋，就算我同意你，也沒有房子給你住，蓋新屋一年二年都難??！

“這有什么難，俺娘家有錢，讓娘家到咱家蓋新屋，再蓋新房結(jié)婚，不就妥妥的了嗎，唉，一歲人一歲心，你小我一歲，心眼就是不夠用，嘿嘿，得哄你，你長長歲數(shù)就好了”。

無奈……

那，你這就跟我去我家，沒有床給你睡覺。

“你到親戚或者鄰居家，俺住你的獨間屋，再不行，咱倆住一屋”。

哦，不行，也行，我給你講個我的故事，你別笑話我：

1975年9月間我參加報告團，因為沒有地方住，女團員邀我去她家住，我住在她屋，她沒處住，最后她來和我住一屋。她倒頭就睡在另一床上，睡得很死，還打呼嚕，我一夜沒睡，什么事也沒發(fā)生。

“俺的娘哎嗨，你可創(chuàng)了咱全縣的記錄了，一面之交啊，就和大閨女睡一屋，你說沒事俺信你，就算沒事吧；咱可不同了，咱是談戀愛，住一起能發(fā)生什么呢？你和人家閨女都沒什么，咱更沒什么，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我說，找對象找對象，對象是找的，介紹的，不都是說打著燈籠找對象嗎，還是找對象好，你突然來了說咱倆談戀愛，談戀愛不好，彎彎繞，談來談去，弄不明白，沒有結(jié)果，都是談著玩的，不好；我看我們工作點的女的談戀愛，一會哭，一會喜，喜怒無常，真不好。

“啊，哈哈，哈，什么呀，喜死俺了，找對象不就是談戀愛嗎，你還高中生，尖子生，是看書看呆了，就你這樣的上了大學(xué)也沒有誰家閨女愿意跟你對象；你這就是遇到了俺，俺突突嚕嚕直截了當(dāng)給你說嫁給你；哎，俺算是開眼了，你這就20歲了還不懂什么是談戀愛?！?/p>

我的頭更低了，嘟囔嘟囔“學(xué)校又不教談戀愛嗎”。

“你知道咱種的面瓜頭嗎？”

知道，怎么啦？

“怎么啦，你就是一個頭號大面瓜頭”。

嘿嘿，是嗎……

“想好沒介，你給俺一個明白話，行就行，不行也說出來，可急死俺了，你真是貴人難開口，才多大點事啊，看把你難為的”。

逃跑……

我抬頭看她，誰知道她后背靠在屋門上了，看架勢是怕我跑掉，我轉(zhuǎn)眼看看后窗。

我說我說你這是逼迫我，不給我自由。

“這樣吧，俺不逼迫你，你不想給俺一句真心話，俺抱抱你，咱倆就算對像了。”

我騰地站起來，把椅子擋在二人之間。我的頭上冒出細(xì)汗，眼睛睜大，死死盯著她的胸部，只見她胸部隨著呼吸起伏，我也在喘粗氣，心跳的嗵嗵響。

她整整上衣，向后腦勺梳理頭發(fā)，再把脖子里圍的綠色三角圍巾解下來，搭在晾衣服鐵絲上，垂胸的辮子甩到肩后，她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

蘭說，“你南一條，北一條，說了萬萬條，俺哄也哄不好你，非得挨揍不行，揍的你答應(yīng)俺；唉，俺一個姑娘家家，先提出抱你一下，也算你同意俺了，你都不愿意，吶你來抱俺，你走過來抱俺吧，看你就是小氣鬼……”

急情下，我的腦子有點不轉(zhuǎn)彎了。她的話我雖聽不太明白，但知道不像好話，這樣就算談戀愛，那么談戀愛真的不好。我在琢磨點子，怎么引她離開門，我趁機跑掉。

她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說“俺就站在這里，你不答應(yīng)就別想出去，劉叔來了也不開門”。

我急的有點抓耳撓腮，但一看她也在著急，她有后顧之憂，她一旦離開屋門，我可能會趁機從門里溜掉，所以，她不敢離開門走到我的椅子這里。

我警惕很高。她返身插上門。我趁機打開窗戶。

飯后二人交流到這時頂多30分鐘時間，面對急速變化的情況，我感到已經(jīng)過去了兩個小時。

“你就叫俺姐姐吧，俺答應(yīng)就是了，咱倆成了以后你還叫，可你得先答應(yīng)俺，俺都說了嫁給你了，你就得要俺，俺愿意讓你抱，你要是不要俺，俺羞死算了”。

蘭走到椅子這里，搬開椅子，手摸著床沿，坐下，離我一米多遠(yuǎn)。

“你怎么夾杠頭呢，來，快過來啊……”

她向前挪，我手按窗臺，騰，跳上窗臺，砰，頭碰在上窗框上，疼得我鉆心。

“俺的娘哎，你這是干什么，碰疼了嗎，俺看看你的頭?！?/p>

我生怕被她抓住，一個彈跳到了房子外邊，這里是一堆煤渣，我的鞋里灌滿了煤渣。

“你說，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咱又不是打仗，快回來，你跑什么，再跑，俺喊人啦”。別喊，別喊，我沒事，我沒事。

父親……

我轉(zhuǎn)身跑了，在公路溝里坐了一大會?；貋硪姼赣H的辦公室門鎖了，我去宿舍，門虛掩，里面無聲，推門進去，沒有蘭的東西，我仰臥在床上閉眼思考剛剛發(fā)生的激烈故事。

“本新，你起來，給你兩張電影票，陪小張看電影去”。父親進來大聲說話，語氣有些硬。我起來，接過電影票?！翱烊ソ行垼柚措娪暗臋C會向人家道歉，你看你把小張嚇得哇哇哭”。

父親的臉很嚴(yán)肅，“人家是來辦公事的，順道來看我的，讓你陪陪吃飯，你怎么，啊，快去”。

“劉叔，不用兄弟噶伙俺，俺來了，本新咱走吧，不早了”。

這時的蘭，沒了烈性，一派溫柔，秀麗。她換了一件紅花褂子，綠圍巾在胸前打的結(jié)松松的，特別綠，綠的好看，紅襖綠圍巾映的她的臉那么俊美，看起來很舒服——給我第六個好感。

第六個好感，不是第六感覺。第六感覺是超感官，而我是正常感官——眼與耳感官。還有鼻舌觸沒有加入進來，如果這三項感官進入，會有另外的六個好感。

父親交代，“小張不熟悉縣城，倆人一塊走，注意安全，別像上高中那樣，女生走路西，你走路東”。

我最是怕車站的職工看到我和“小媳婦”并排走“說親熱話”，耷拉著頭跟在蘭身后很遠(yuǎn)走出車站大門。路上，街上，蘭不斷調(diào)整步速和距離，我們算是并排走了。

路考……

“你在縣一中上學(xué)，就沒有和女生一塊走路？”蘭問。

嗯，一次也沒有。

“畢業(yè)后，在大隊里，在工作隊里，到縣上開會呢？”

也沒有過。

“那你有什么呢？”

我什么也沒有。

“你還怪氣人來哈，什么都沒有，和人家閨女打打鬧鬧，摟摟抱抱，親親嘴呢？有沒有，我替你說吧，沒有，沒有，還是沒有；哈哈，你呀純又純，大青瓜啊”。

蘭，你呢，你一定什么都有了是嗎？

“你招打，俺也什么沒有，俺呀這才有，這不跟你在一起；哎，你這個街滑子，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

還是你問我吧，你是女的，我讓你問，嘿嘿。

我有了很積極地預(yù)防心理與措施，決心嚴(yán)防死堵，不能讓她靠近自己的身體。

“你多高？”

一米七十二

“俺一米六二，咱倆比比高，試試俺到你哪個地方？”

那好，比肩膀吧。

她的左肩膀靠上我的右肩膀，發(fā)力，我感到她故意，一收身子，她兩手一撲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捶，“捶死你，還敢誑我，賊心眼這不是不少嗎，來，咱比比手勁吧”。

我們的右手握在一起，發(fā)力，她很有勁，但故意示弱。我想，我如果不加強防備，就有可能在街上出現(xiàn)摟抱。

“談戀愛看電影，兩個人挨著坐，肩膀靠肩膀頭靠頭，小聲說話”。

蘭，你說的這個，我真不知道。

“嘿嘿，俺也沒有過，今天咱倆第一次在一塊看電影，哎，你參加計劃生育宣傳了嗎？”

參加了很多次。

“那些男女圖片你看明白了嗎？”

不就是生理圖片嗎，都明白?；卮鹛m的問題到這里本應(yīng)該夠了，但我卻在此時想發(fā)表自己的想法了：

我喜歡小孩，四個最好，孩子多了可以去當(dāng)兵，不行，不行，全部要上大學(xué)。計劃生育不讓生多，一個不行，兩個也少了，那就三個，兩個男孩，一個女孩，你的計劃是什么？

“俺沒有計劃”。

為什么不相應(yīng)黨的號召呢？

“你不動腦子，你要三個，俺要一個，能行嗎，有門嗎，到時候你還不摁著俺治死俺，最后還不得服從你，你的計劃就是俺的計劃”。

我的計劃怎么能算你的計劃？

”說你面瓜頭就是面瓜頭，俺的意思是咱倆成了親，不就是一個計劃了嗎，反正我聽你的，你要幾個我一定給你生幾個，我這樣說你滿意了吧”。

我一聽，我又落入她的陷阱，說計劃生育這個話題，女的就是聰明。接著，我又說了自己感想與表白：

我家三弟大妹四弟小妹出生我都看到的，后面三個我伺候媽媽月子；我媽媽生孩子太苦了，每一次我都嚇得哭。唉，婦女太遭罪了。所以，我對媽媽嬸子妗子都是無限敬重，能讓媽媽少挨累我就滿足了。將來自己過日子，我會很心疼自己的對象，她懶一點不礙的，衣服嗎，要穿的干凈好看，我不喜歡邋遢人。

蘭，突然超前幾步，反過臉來退著走，感慨無限地對我說的這段話進行了評述。她也是做宣傳工作的，說起來政治文化婦女計劃生育一大套，她的評述中心意思是——“俺沒看出來，你的心比發(fā)面團還軟”，她得出的結(jié)論是——“俺從第一回見到你就看中了，一點沒有看錯，遇到你很幸?！薄?/p>

“你看俺邋遢還是不邋遢”，蘭，高舉起雙臂，原地轉(zhuǎn)圈。

我端詳她的全身，說：頭發(fā)、臉，前身、后身、鞋，綜合打分，我得算一下。

“給我多少分”。

100分太高，0分太低，99.5分夠了嗎？如果再做附加題，可以114.5分。

“啊，俺有那么干凈，俺太恣了，你讓俺抱一下，親你一下，好不好。”

好，好，以后吧，快走，聽到電影聲音了，放片子了。

“嘻嘻，什么附加題？能透露嗎？”

這個嗎，你自己一想就知道了，我說不出口。

“死鬼，歪心眼子是吧，俺給你看”。

你的分?jǐn)?shù)是115分。我抿著嘴笑。

如果不是說邋遢這個話題，我不可能注意她的衣著，一鬧騰，她的衣著體型看的正清——我對蘭有了第七個好印象。

哲學(xué)……

進了露天電影院，氣溫下降，冷起來。她把綠圍巾包在頭上，身體靠近我，“你手冷吧，冷就把手伸到俺棉襖下邊暖和”。我一聽這是危險動作，說，我的手熱。誰想她的兩只手抓住我的右手。一位石匠姑娘，那是號稱鐵姑娘的人，也有如此文弱之時，我一下午的緊張心情松弛下來了。

電影是1975年上映的《海霞》，大美女吳海燕主演海霞，但是我最喜歡洪學(xué)敏扮演的玉秀，被他那張生動好看的臉吸引，也被玉秀的性格吸引。沒想到張青蘭也喜歡玉秀，我們低聲交流。

我說，我怎么覺得玉秀像你。

她轉(zhuǎn)臉看我說“真的像嗎？”

像，我覺得像就像，臉型像，性格脾氣也像，臉色也像。

“真沒想到你把俺看的這么好看，俺是山里人，長得丑，真怕你看不上俺”。

我給你說了幾遍了，人好不在臉，在心，臉會割麥，還是會砍柴，手和腳才最累，臉不干活，還要被化妝。

“你就是會嚇唬人，上綱上線，好，俺當(dāng)個母夜叉回來你就滿意了”。

腳凍的疼，滿場的觀眾輕輕跺腳。

散場了，觀眾們一邊走，一邊跺腳，砰砰，砰砰。我倆對視著，也跺腳，走出影院，來到南北大街上，向北慢慢走。交談的不是電影。

“你是不是已經(jīng)答應(yīng)娶俺了？咱倆從現(xiàn)在起算戀愛，不對，算談對象”。

這個我不懂，你就教教我。

“俺就是個嘴，也不知道談戀愛從哪霎算起”。她在我左側(cè)，緊貼著我的身體，仰臉看我，等待我回答，我感到了她的溫?zé)岜窍ⅰ?/p>

我在思考。

從下午以來我，我憋得難受，怎么著也該輪到我表白了，必須上綱上線，講哲學(xué)，講理論，講大道理，只說小道理對她無效。

我左手抓著她的右襖袖子，說：我們都是高中生，說點有知識有文化的話，你看過《婚姻法》對吧。

《婚姻法》的原則說的是婚姻自由、自主、自愿、男女平等，而自由是結(jié)婚自由與離婚自由。結(jié)婚與離婚以及與婚姻的各方面，都是以男女感情為基礎(chǔ)的。

感，就是哲學(xué)上的感性認(rèn)識，情，就是感性認(rèn)識經(jīng)過螺旋上升達(dá)到了理性認(rèn)識——這可以叫“結(jié)婚情”。

“你說下去，你說的哲學(xué)咱們都學(xué)過，俺就是說不上來，你說，俺聽”。

結(jié)婚情，我認(rèn)為是很高級的感情，你想想兩個不同姓，不相識的男女，兩個人一起吃穿睡，生兒育女，包括你說的抱一抱，最后走向另一個世界，我覺得結(jié)婚情那是很偉大的，和對長輩的感情，和兄弟姐妹感情不是一回事。

兩口之一方自愿為另一方獻出生命，這就是我認(rèn)為的結(jié)婚情。一切達(dá)不到結(jié)婚情的結(jié)婚，都是不美滿的。

“你說的對，再說，再說……”

你我一見面，不到一小時，你說你我互相有感情嗎？我沒有啊，你也不應(yīng)該有，你怎么做出嫁給我的決定呢？認(rèn)為感情到結(jié)婚情都是一句話的小事，是嗎？你一定說，不是的。

為了達(dá)到結(jié)婚情，必須從感情開始，感情要從感開始，那么感就是感性認(rèn)識，就是解剖梨子，調(diào)查研究，實現(xiàn)對另一方的感性認(rèn)識。這個過程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長，咱們不是訂了計劃到28歲結(jié)婚嗎，咱就感性認(rèn)識幾年，然后升華到結(jié)婚情。那時候，你不說話，我可就先說話了。我這樣說哲學(xué)，你一定明白了。

“都聽明白了，可你到現(xiàn)在還是滿眼好姑娘，你能對準(zhǔn)俺一個人嗎？”

咱先互相繼續(xù)交往，了解，感性認(rèn)識的好，我會盡快瞄準(zhǔn)你的，如果感性認(rèn)識不那么好，就繼續(xù)了解。

“你得多少時間”。

我說了嗎，有的可能很短，有的可能很長。你和我，如果真心了解，你覺得多長時間我能瞄準(zhǔn)你？

“那是你的心，俺可說不好”。

我覺得你還沒想透，我了解你，你得配合我，那就了解的快，但像你說的麻利地答復(fù)你，弄不好就是不了解的情況下的答復(fù)，這個答復(fù)沒有質(zhì)量，不會達(dá)到二人過命的結(jié)婚情。

情歌……

好了，咱們不哲學(xué)了，我給你唱歌吧；我有一本老電影歌曲本，《劉三姐》《柳堡的故事》插曲特好聽，歌詞也好，我唱兩段給你聽：

連就連，連就連，我倆結(jié)交定百年；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這是阿牛和三姐在一起勞動很長時間產(chǎn)生的感情。

九九那個艷陽天，十八歲的哥哥告訴小英蓮；此一去翻山又越嶺，此一去十年八載不回還；九九那個艷陽天，十八歲的哥哥細(xì)聽我小英蓮，只要你不把英蓮?fù)?，那怕你十年八載不回還。這是姑娘與一位新四軍班長在勞動與戰(zhàn)斗中產(chǎn)生的感情。

“你唱的太好聽了，以后見面就得給俺唱小英蓮?！?/p>

唱歌這一點我答應(yīng)你。

你看人家是勞動中互相感性認(rèn)識，升華成為感情。你覺得我好，可我有很多缺點，你已經(jīng)批評我的地方，我完全接受，堅決改正，不再犯，你有沒有缺點呢？

“俺有，你給俺提出來，俺改就是”。

兩個人，要有過命的感情，就能一心一意到百年。哪個九十七歲死了，也在陽間去陰間的橋上，等另一個人百歲去世后一起走。有了這樣的心，就一輩子和美，不罵不打，日子幸福。你說的那種談戀愛，是否能達(dá)到這樣的感情目標(biāo)呢？

蘭使勁點頭，使勁抱著我的左胳膊，說“俺聽你的，咱倆先感性認(rèn)識”。

道歉……

蘭，怎么住宿的我不清楚。

父親來問我，“給小張道歉認(rèn)錯了嗎”。我搖頭，無言。

次日，我起的很早，父親不讓我回家，我跑出去鍛煉身體，等我回來父親虎著臉，“你光管自己，小張走你也不送送，你都20歲了，工作干的不孬，人情世故也要好才行啊”。

我對父親笑，問：她什么時間走的。

“還笑，人家早都到家了，等郵局上班，你給小張大隊打電話，讓她父親叫她過來聽電話，你給小張道歉”。

爸爸，我在你辦公室打多好。

“我這是辦公電話，不辦私事”。

9點多去郵局給她大隊掛電話，大隊就是沒人接。我回來給爸爸復(fù)命。

“寫信，寫道歉信，上午就寄出，傷害了他人特別是婦女，就要及時道歉，這是尊重婦女”。

揭秘……

父親回辦公室繼續(xù)教育我。其他三位插話，“怎么，老劉，不是兒媳婦？”

父親笑說“這是前年咱們一起去調(diào)查生梨產(chǎn)量與運能時，那家干部家的大閨女。她這次來是找咱要車運梨的，來到一聽在你們?nèi)徽f沒有車，心生一計，說是我兒媳婦，覺得這樣一喊呼就能要到車了。昨天，我讓本新陪著小張吃飯，這個孩子把小張給嚇哭了”。

“老劉，你這兒子是板正孩子，不可能欺負(fù)人家，再說他們第一次見面”。

“我讓本新說到底怎么回事，他咬著牙不說，那閨女也咬牙不說，她光說想上我家住幾天”。父親說。

父親撓撓頭，說，“人家大閨女和咱沒有親故，去家里住不合適，小張說下次來非去俺家不行；咱給她大隊安排了運梨的車，我給他們大隊要電話，別叫姑娘再來了，有什么需要來電話就行。這個月的計劃完成前，我去一次，看看剩余梨還有多少，再到她家里安撫一下，了解一下她家里有什么問題，有必要的話就到我家住。要不要當(dāng)兒媳婦，這可要看他們年輕人的了，我歷來的態(tài)度是，孩子自己決定自己的婚姻大事”。鄭大爺拖著膠東掖縣腔說，“是不是這個閨女為了逃婚才這樣的，老劉你得問清楚”。

我搭話，爸爸，我當(dāng)兵去吧，不干工作隊了，她要來就來吧，住我那間屋。我說這句話也沒過腦子，在他人聽來，應(yīng)該是我同意了和蘭的戀愛關(guān)系。

斷信……

與蘭萍水相遇，就如我人生大河里飄來一枝映山紅，不知道它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忽忽幾個小時，“逼迫戀愛”的驚訝與驚嚇讓我閱歷了熾熱直爽真誠樸實的美女石匠的情，她教會了我很多，自此我修改了錯誤的戀愛結(jié)婚理念。她的“女色”也給了我最真實考驗，考核成績優(yōu)良。

當(dāng)天下午回到家中，等待進入縣委新的工作隊，暫時被公社抽調(diào)到征兵辦公室工作，部隊對我做了兩次考試，一個月后我作為“重要人員”帶到上海的部隊，至今。

我到了部隊后與蘭應(yīng)該有聯(lián)系，但一時沒有找到。

我想，就算我當(dāng)兵后不給她寫信，他也會從我父親那里得到我的地址，按照她的性格會積極主動給我來信，再加上是做宣傳的，信應(yīng)該寫的很有文采。從這一點考慮，我可能把“張H蘭”與我的書信聯(lián)系做了“保密”，要想找到這些聯(lián)系的記錄，也要解密。

行文到此，倍感我們的故事足夠?qū)懸槐竞每吹男≌f了，小說的結(jié)局是，半個世紀(jì)后，我們第二次相見，蘭，提出來抱抱我，又把我給嚇跑了，不過我很快返回，真的擁抱了她，這是第一次。

那時部隊是男性的天下，寬廣的兩座營房只有20多位醫(yī)療女兵，到生產(chǎn)大隊助民勞動時才有機會復(fù)習(xí)一下與女社員一起勞動的感覺，但軍人要嚴(yán)格遵守群眾紀(jì)律，如果和女社員說笑話過多，也要到班務(wù)會上檢討一番。我接觸女性的主要通道是書信。

1978年春天開始，中越關(guān)系逐步惡化，作為大國之爪的人民軍隊開始磨爪子了，為了鞏固部隊，凝聚思想，動員指戰(zhàn)員清理的非必要書信關(guān)系，蘭在這時可能被我清理了。

可是10月中旬，我們的迎戰(zhàn)訓(xùn)練達(dá)到了高潮，支援邊疆的同志做好了準(zhǔn)備，這時我母親來看望我。媽媽見我每天都是土泥水一身，晚上很晚才回來，母子說話的時間不多。

10月29日，母親和我拉呱，說到了蘭，但母親看到兒子這樣辛苦，長話成為一句話：“看您在部隊整天是這個樣，當(dāng)娘的心里不是滋味，但咱是當(dāng)兵的不能不這樣；我給你說，張H蘭的事也向○處發(fā)展，應(yīng)讓她上進，努力學(xué)習(xí)”。這是媽媽的原話。日記中寫的潦草，有一個字認(rèn)不出——“向○處發(fā)展”，這個字應(yīng)該是“好”——向好處發(fā)展。

感恩……

蘭姐曾在看電影后說“男的一但被女流氓戀上纏上，沒有不走歪路的的?！?7年來，她這句話時時提醒我，不能在男女問題上犯一丁點失誤。蘭姐，的確給了我最初的女性教育，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位青春期導(dǎo)師。

祝蘭姐幸福安康！

闔家平安美滿！

向您致敬！

附：

第一、我在部隊的崗位上找配偶標(biāo)準(zhǔn)很嚴(yán)格，其中一條是：相距100公里以上，在我縣政區(qū)內(nèi)離開我父母家最遠(yuǎn)的村莊也只有52公里。這一點很慶幸。

第二、在上海執(zhí)行城市武裝巡邏，敏銳的眼睛觀察四周，男女老少，各樣臉堂，過目不忘。但是，讓我閑來逛街，在美貌艷麗的女士在我身邊也不會掃一下；退休進了干休所，大家都是老頭老太，我仍就很少是注意觀察老太們，和女同志說話，輕易不看臉。

第三、只要我進入一種狀態(tài)，在吵鬧的聲音也被屏蔽，忘記身邊的人，精神會高度集中在我要做的事上，有時夫人叫吃晚飯，我會問中午飯我還沒吃呢。我知道自己的腦子不是圓球狀的，在某個方向上特別突出，其他方面就成了弱項。

2023-9-23?于上海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