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雞犬升天（295）
話說公元402年的春天，東晉朝廷里頭，已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荊州刺史桓玄舉兵東下，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要打到建康城去。
朝廷這邊，掌權的是驃騎大將軍司馬元顯。他任命自己為征討大都督，派前鋒都督劉牢之帶著北府兵去堵截桓玄。
劉牢之手里的北府兵，那是東晉最能打的隊伍。按理說，讓這樣一位宿將出馬，收拾桓玄應該不在話下。
可劉牢之心里很糾結。他素來看不上司馬元顯。這小子算什么東西？仗著自己是皇族，毛都沒長齊就騎在自己頭上吆五喝六。他想，要是真把桓玄給滅了，司馬元顯沒了外患，那還不更囂張？這小子本來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到時候他還能容得下自己？
再說，劉牢之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他手里頭幾萬北府精兵，這年頭有兵就是草頭王。他想著，不如先讓桓玄打過來，借桓玄的手把司馬元顯這個礙事的給收拾了，然后自己再瞅準機會把桓玄給辦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嘛！
所以，任憑朝廷那邊三催五請，劉牢之就是磨磨蹭蹭按兵不動。
有意思的是，那位要討伐桓玄的司馬元顯，這會兒正干嗎呢？天天在王府里喝酒，喝得昏天黑地，軍務大事全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劉牢之幾次三番登門求見，愣是沒見著。直到后來晉安帝親自出城給元顯餞行，劉牢之才在公共場合跟這位主帥打了個照面。兩人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場面話。
劉牢之帶著大軍駐扎在溧洲，離前線不遠不近，就等著看風向。這時候，他手底下有個參軍劉裕。找到劉牢之，建議趁桓玄立足未穩(wěn)，給他來個迎頭痛擊。劉牢之瞅了他一眼，沒吭聲，更沒采納。
桓玄也不傻。他知道劉牢之猶豫不決，正是可以下手拉攏的時候。他派了個說客，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劉牢之的族舅，一個叫何穆的老頭兒。
何穆這老頭兒，嘴皮子挺利索。他跑來見劉牢之，一上來就掏心掏肺講道理：
“舅公我活了一大把年紀，什么事沒見過？自古以來，那些功勞太大、威望太高、連君主都壓不住的人，有幾個能落得好下場？你想想，越國的文種，幫勾踐滅了吳國，最后落得個賜劍自刎；秦國的白起，長平一戰(zhàn)坑殺趙卒四十萬，最后被逼死在杜郵；漢朝的韓信，打下大半個江山，最后死在未央宮。這些人，哪個不是遇上了明主？哪個不是忠心耿耿拼死效力？功成名就之后呢？一個個死得比誰都慘！他們?yōu)槊髦鬓k事尚且如此，何況你現(xiàn)在跟著的是司馬元顯那種又兇又蠢的主子？”
何穆頓了頓，看劉牢之臉色陰晴不定，又加把火：
“你自己琢磨琢磨，這一仗你要是打贏了，功勞太大，司馬元顯能容得下你？你要是打輸了，更完蛋，全軍覆沒不說，全族老小都得跟著陪葬！這仗怎么打都是個死局，你還想往哪兒退？要我說啊，不如反過頭去投奔桓玄。他贏了，你跟著沾光。長保富貴桓玄跟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有什么不能合作的？”
這一番話，句句都戳在劉牢之心坎上。他本來就在那兒患得患失，被何穆這么一忽悠，心思越發(fā)活動起來。
更要命的是，這時候前方傳來消息，司馬元顯的弟弟、譙王司馬尚之打了敗仗，西府兵全軍覆沒。這下子軍心更加動搖，人人都覺得朝廷這仗要懸。劉牢之思來想去，覺得何穆的話有道理，開始私下里跟桓玄勾勾搭搭起來。
他的外甥何無忌，當時擔任東海中尉，是個血性漢子。他聽說舅舅要投降桓玄，急得不行，拉著劉裕一塊兒來勸。劉牢之聽不進去，把臉一沉，揮揮手讓他們滾蛋。
他兒子劉敬宣也急眼了。這劉敬宣是劉牢之的長子，從小跟著父親南征北戰(zhàn)，是個明白人。他跑來勸道：
“爹啊，您可得想清楚！如今國家危在旦夕，天下的安危就壓在您和桓玄身上。桓玄仗著他爹桓溫和他叔父桓沖的勢力，占了整個荊楚，大晉朝三分之二的江山都在他手里。您要是放縱他欺負朝廷，等他威望一成，羽翼豐滿，咱們再想收拾他可就難了！到時候董卓那樣的禍亂，就在眼前了！”
劉牢之一聽這話就火了，一拍桌子罵道：“你個小兔崽子懂什么！我要收拾桓玄，易如反掌?？墒帐巴晁?，你讓我怎么面對司馬元顯那個混賬？”
這話說得，把心里的矛盾暴露得干干凈凈——他不是打不過桓玄，他是怕打完桓玄之后，司馬元顯卸磨殺驢。這種顧慮，說起來也不是全無道理，可問題是，他選錯了解決的辦法。
三月初一這天，劉牢之終于下了決心，派兒子劉敬宣去桓玄那里請降。
桓玄這個人，城府極深，心狠手辣。他聽說劉敬宣來了，表面上高高興興地設宴款待，還拿出許多名人字畫跟劉敬宣一起欣賞，有說有笑，親熱得很。實際上他心里頭早就起了殺機——劉牢之手里有北府兵，這種人，留著終究是個禍害。
桓玄手下的那些幕僚，一個個都是人精。他們看桓玄那笑里藏刀的模樣，互相交換眼色，心知肚明這位新主子要干什么。就劉敬宣這個老實人，還蒙在鼓里，喝得挺開心，看畫看得挺起勁，渾然不知自己半只腳已經(jīng)踏進了鬼門關。
桓玄也不急著動手。他先任命劉敬宣做自己的咨議參軍，好吃好喝招待著，穩(wěn)住劉牢之。
再說司馬元顯這邊。他磨蹭了半天，終于磨蹭不下去了，硬著頭皮宣布出兵?？蛇@兵還沒出呢，就聽說桓玄已經(jīng)過了新亭，逼近建康了。元顯嚇得夠嗆，趕緊扔掉戰(zhàn)船，退守國子學，想依托建康城墻打防御戰(zhàn)。
三月五日這天，他在宣陽門外擺開陣勢，準備決一死戰(zhàn)。可這軍心，早就散得七七八八了。忽然有人驚呼一聲：“桓玄到了南桁了！”頓時全軍大亂，人人爭相逃命。元顯想帶兵回宮，可誰還聽他的？桓玄那邊派人追上來，拔刀大喊：“放下武器不殺！”官兵們一聽，稀里嘩啦全把武器扔了，一哄而散。
司馬元顯匹馬單槍，狼狽逃進東府，身邊只剩下一個張法順跟著。他跑去找他爹司馬道子，哭喪著臉問怎么辦。司馬道子這會兒除了抹眼淚，啥主意也沒有——這父子兩個混蛋，平時只會作威作福，論打仗，狗屁不是。
桓玄派太傅從事中郎毛泰把司馬元顯抓了起來，五花大綁，押到新亭。桓玄站在船頭，一條條數(shù)落元顯的罪狀。司馬元顯還不服氣，梗著脖子嚷嚷：“都是王誕、張法順這兩個家伙把我坑了！”到了這時候還推卸責任，也太無恥了。
三月六日，朝廷下詔恢復年號為隆安——這年年初曾改元元興，打了敗仗又改回來，也是夠丟人的。晉安帝派侍中去安樂渚慰勞桓玄，表示服軟。
桓玄大搖大擺進了建康城。進城第一件事，就是假傳圣旨，宣布自己負責京師戒嚴事務，然后給自己封了一長串官銜：丞相、總百揆、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揚州牧，還兼著徐、荊、江三州刺史，又加了“假黃鉞”的殊榮——這混蛋小子一朝得勢，人模狗樣，那還不狂得沒有邊兒。
果然，桓玄把自家親戚全安插到重要崗位上：堂兄桓偉當荊州刺史，桓謙當尚書左仆射，桓修當徐、兗二州刺史，桓石生當江州刺史，親信卞范之當?shù)り栆?。整個朝廷要害部門，一夜之間全姓了桓。
說起這個桓玄，還挺會來事兒。當初他起兵的時候，侍中王謐奉詔去見他，他特別客氣，禮數(shù)周到?，F(xiàn)在當了丞相，立馬提拔王謐當中書令。王謐是誰？就是東晉開國元勛王導的孫子，瑯琊王氏的代表人物?；感瓟n他，無非是想借重王氏的聲望，給自己臉上貼金。
還有個叫殷仲文的，是前南郡相殷覬的弟弟，他娶了桓玄的姐姐。聽說小舅子打下京師，殷仲文連新安太守的官都不做了，屁顛屁顛跑來找桓玄?；感餐o面子，讓他當了咨議參軍。劉邁也來見桓玄，桓玄開玩笑說：“你小子不怕死啊，還敢來？”劉邁嘴也貧：“有射鉤斬祛的先例，再加上我，正好湊成三個?！被感笮Γ沧屗隽藚④?。
三月八日，有關部門上奏說會稽王司馬道子酗酒放縱，不忠不孝，該判棄市。朝廷下詔把他流放到安成郡。司馬元顯這小子就沒這么好運了，跟他弟弟司馬彥璋、譙王司馬尚之、庾楷、張法順、毛泰這些人一塊兒，在建康街頭被砍了腦袋。只有王誕，因為桓修拼命求情，才撿了條命，被流放到嶺南。
現(xiàn)在輪到劉牢之了?；感率钟挚煊趾荨Ｋ日{(diào)劉牢之離開北府兵老巢，去當會稽內(nèi)史——名義上是升官，實際上是把他的兵權給擼了。
消息傳來，劉牢之傻眼了。他一拍大腿，哀嘆道：“這才剛投降，就奪我的兵權，這是要我的命?。　?br> 劉敬宣這時候還在桓玄那兒當咨議參軍呢。他請求回去勸說父親接受任命，桓玄想了想，放他走了。劉敬宣到家后，跟父親一合計，反倒勸劉牢之干脆起兵襲擊桓玄——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拼了。
劉牢之這會兒又猶豫起來。他把部隊從溧洲轉(zhuǎn)移到班瀆，偷偷找來劉裕商量：“我打算到廣陵去找高雅之，聯(lián)合起兵匡扶社稷，你愿意跟我干嗎？”
劉裕這時候倒看得明明白白。他這人向來有主意，從不肯把身家性命押在沒把握的事情上。他對劉牢之說：
“將軍您先前帶著幾萬精兵，從京口望風而降，歸順桓玄。如今人家剛剛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上下人心所向，都服了他。您這時候想起兵？還想去廣陵？我實話跟您說吧，您根本到不了廣陵。我打算回京口老家去，靜觀其變?！?br> 何無忌在旁邊聽著，急得不行。他問劉裕：“那我該去哪兒？”
劉裕說：“我看鎮(zhèn)北將軍（指劉牢之）這回是躲不過去了?；感侨耍暮菔掷保粫胚^他的。你干脆跟我回京口吧?；感抢侠蠈崒嵁敵甲?，咱就跟他干；要是不安分，咱再想辦法對付他?！?br> 這話說得，既清醒又通透。劉裕這人，后來能開創(chuàng)一個朝代，不是沒道理的。
回看公元402年這一段歷史，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劉牢之這位名將，一生征戰(zhàn)，立下汗馬功勞，最后卻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問題出在哪兒？就出在他那猶豫不決的性格上。他總想走一步看三步，總想讓自己立于不敗之地，總想借別人的刀殺自己想殺的人?？蛇@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他借桓玄的刀殺了司馬元顯，轉(zhuǎn)過頭來桓玄就要殺他。他想當黃雀，結果自己成了螳螂。
這正應了那句老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劉牢之一輩子在戰(zhàn)場上殺伐決斷，從不含糊，偏偏在最關鍵的政治選擇上，總是犯最致命的錯誤。
而劉裕呢？當時不過是個小小的參軍，名不見經(jīng)傳?？伤吹们迩宄?，該退就退，該等就等，后來果然抓住機會，起兵討伐桓玄，最終成就了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yè)。歷史就是這么有意思，大浪淘沙，誰是金子，誰是沙子，時間會給出最公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