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宇文博引從騎入谷，溯溪而上，一路過去，但見幽深谷中，水氣氤氤氳氳，越集越濃，遠近杳茫，迷蒙一片。這邙山溪谷雖不及崤函險峻，但此處狹道也成百二之勢，亦是攔截狙擊絕好之地，宇文博一面細察周遭，一面謹慎前行，但心中總是隱隱難安?！皳?jù)聞大業(yè)九年，令尊往崤函平楊玄感之亂，將軍引兵過斷云峪時，破了一個奇陣。這情形與今日倒有幾分相似，或許前頭還真有故人迎候在那。”“將軍既有霸王之勇，小妹今日就贈將軍一曲'十面埋伏'！”當年斷云峪下，兩人相逢九宮陣中情形還時不時浮上腦海，更讓人煩亂難耐，不可言狀。

? ? ? 可是，當年宇文博首次闖陣，還在心無旁騖，未被琴音所擾，這才有機會尋求破陣之法。而今時不同往日，眼下他有諸多雜念纏身，萬種閑愁難卻，若再去聽這惑熒之曲，怎還能有當初那般定力自持。也是心慮何事，何事便至，偏偏就在宇文博神緒恍惚之際，一陣清風掠起，吹來婉轉(zhuǎn)玲瓏之聲，飄虛浮幻，纏綿不絕，如濛濛煙雪，若霏霏霪雨，沐潤于身，直教心酥骨軟，還迷了人一雙凡眼，剎那間，恍然見，漫山紅槭，遍地落霜，云村竹澗，臨月秋花，一派江南水色山光，立刻讓人墜入癡癲。

? ? ? “雖是一曲'阿蘭若念處'，卻難舍離欲界五欲五蓋，心亦難入空寂居，還教宇文將軍見笑了?！泵悦院g，仿若又有人于耳畔竊竊私語，嬌聲如若柔絲，吁吸好似馨蘭，“今日乃是秋夕，聽說南朝金陵人多愛在這秋夕之夜賞月盡歡，只是這一輪孤月，玉露生涼，冷若冰霜，而那廣寒宮深處，也只留嫦娥獨舞，空抱凄涼，真不知這歡從何來?！避浾Z溫言，撩人神魂顛倒，難以抗拒，宇文博不禁循著琴音，便往濃霧深處過去。好在宇文博事先有所防備，令麾下從騎以布塞耳，隔絕聲樂，此刻，其部眾倒無人為琴音所誘而亂了方寸。盡管如此，眾人還不知山谷霧中危機四伏，只跟在宇文博身后，懵懂隨之而行。

? ? ? 一行人于霧中摸索前進，也不知走了多遠，身處何地，只覺得穿入一片銀杏林子之中，四下皆是參天古木，早已令人迷失了方向。而那琵琶琴音還繚繞于畔，纖條悲鳴，聲似怨籟，凄凄惶惶，如泣如訴，感心動耳，回腸傷氣?！按颂帾q若五柳先生筆下桃源仙境，沒有俗事所擾，宇文將軍就不想在此處過些自在逍遙日子？”往昔之事，經(jīng)年難忘，又潮水一般涌來，千頭萬緒，教人悵然若失，宇文博愁眉不展，凝神愣沉于地，一時間，竟忘了進退。此時，卻是一名小校上來說道：“將軍，這片杏林奇詭，怕是有伏兵在內(nèi)?！痹瓉硎撬庀聫尿T個個耳中塞得嚴實，尚無人聽見琴聲，故見他一副失魂落魄模樣，甚感詫異，這才有人上來提點。宇文博聞言，猛然驚覺，他提起金杵，再環(huán)顧四周，只見一片茂林，參差杏樹，枝葉繁盛，濃蔭蔽天，而樹下嵐瘴還時隱時現(xiàn)，時聚時疏，幽霾遮掩之下，依稀能瞧出數(shù)重夯實土垣，縱橫交織，錯落不齊。饒是宇文博向來無所畏懼之人，乍見此情形，也禁不住愕然失色，怎料得他處處小心提防，麾下軍士尚未遭到魅惑，最終反倒是自己先為琴音所亂，帶頭闖入這九宮陣中。

? ? ? 正此際，樂律驟轉(zhuǎn)急劇，敲金擊玉，鏗鏘激鳴，琴音過處，陰風虐起，草木瑟瑟作抖，枝葉簌簌撲顫，一片森森戾氣，凜冽催逼，令人心驚肉跳，不寒而栗?？捎钗牟┟髦颜`入九宮陣中，卻自覺還難以集中精力全神應對，于是他一面默念不動明王真言心咒，一面于身旁小校說道：“我等已入伏圈，不知敵眾多寡，汝等結陣自守，切不可輕舉妄動，胡亂突闖！”那小校根本聽不見他說話，一臉茫然瞧著他，不知所錯。宇文博似乎早忘了軍士已塞住耳朵，仍自顧繼續(xù)說道：“速將那群閑置戰(zhàn)馬散開，趕入林中，以擾敵軍之陣?！蹦切⌒Ｖ灰娝f話，卻又聽不清號令，無奈之下，只得伸手去取耳中厚布。怎知那小校正揭下耳中布料，一聞得琵琶琴樂，忽然面色煞白，膚粟股栗，汗流直下，爭圓雙眼，瞪著林子深處，一臉惶恐之狀，還失聲驚呼，拍馬便往林子深處奪路逃去，眨眼功夫，再無聲息蹤影。宇文博見狀，方才醒悟，他趕緊橫過金杵，將手一擺，示意余下軍士原地待命。

? ? ? 天色漸亮，幾縷曙光透過枝椏，直射下來，緋紅華芒映耀之下，林子里霧露隨之浮出奇色異彩，光影譎誕，逆氛可怖，有如血雨淋漓，腥浪翻涌，宇文博麾下軍士，雖未被琴音所擾，但見此情形，也是個個驚懼不已，裹足難前。與此同時，琴音錚錚，殺意重重，宇文博側(cè)耳聆聽，知道九宮陣業(yè)已被催動，這等生死關頭，已不容人再分心分神，他強持鎮(zhèn)定，盤馬橫杵，警惕打量四周。而恰此際，林霧深處終于聽得有人冷冷說道：“你我惡緣惡業(yè)，怕是終歸要受報于地獄冰火，嚴寒焦熱相逼切，皮肉脫拆，身骨折裂，永夜不盡，受苦無間。今日小妹就以這一曲'大紅蓮華'，為你我渡厄超生！”這正是楊玄瑛的聲音，她話落剛落，激弦震蕩，促韻驟襲，刀槍爭鳴，鐵騎突出，煞氣沖起，咄咄逼人。琴音至尖銳刺耳之處，忽然一隊鐵甲刀手自土垣后應聲而出，猝不及防，溷殺將來，但聞一陣嗚呼之聲，宇文博正待上前應敵，那一隊人砍翻幾個士卒，也不戀戰(zhàn)，立刻又隱入陣中，藏匿起來。

? ? ? 如今眼前的九宮陣，與當年斷云峪下情形又大為不同，茂林之中，迷瘴之里，視線模糊，十數(shù)步開外，一片冥茫，此刻，連楊玄瑛身在何處都不知道，這破陣又從何談起。不過宇文博也不是甘愿束手就擒之人，一想到九宮陣乃由琴律催動，他高高舉起金杵，猛然振臂勁抖，金杵兩頭股間四個金環(huán)相互碰撞，砰硼霍落，勞嘈雜亂，參在琵琶節(jié)律當中，與之格格不入。但楊玄瑛既然有備而來，又豈會重蹈覆轍，此刻，琴韻節(jié)律非但未被侵擾，鏗鏗之音激越高亢，更是與其針鋒相對，儼然蓋過了金環(huán)擊撞之聲。而琴音指引之下，又有刀手相繼橫截出來，來回突擊，猛砍一氣。未幾，眼看眾騎被殺得人仰馬翻，陣中伏兵又襲宇文博而去，刀光閃爍，鋒芒畢露，來者斫上一刀，又迅速退去，還輪番上陣，時而在左右，時而在前后，令人防不勝防，縱然宇文博有天生神力，萬夫之勇，金杵揮動，雖能自保無虞，卻也拿敵無可奈何。

? ? ? 當然，因有王婉兒另一路軍走河岸崖壁山道登北原，此處宇文博也并不性急破陣，他只是舞起金杵，將自己守得密不透風，再待機應變。而此刻，楊玄瑛又應曲和律，冷冷說道：“三界眾生，流轉(zhuǎn)六趣；因緣云輪，業(yè)系苦相；罪始濫觴，禍終滅頂；一入落迦，經(jīng)劫無量！”說話聲中，琵琶連切喪音，曲樂如火如荼，凡琴聲及處，還似林霧當中，風起云涌，電閃雷鳴，妖魔肆虐，鬼怪張狂，若非宇文博有心咒定神，只怕早已喪亂心智，歿于陣中。不過他帶來五十騎卒，雖是鄭軍精英，卻無此好命，眼下這一眾人，不是死于馬下，便是被敵沖散，失落陣中，存亡未卜，如今，也只剩宇文博獨自一人與九宮陣抗衡。

? ? ? 此番設伏，看來楊玄瑛也是不留余情，要置人于死地，她得勢還不饒人，輪指疾扣四弦，兇聲迫近，呈趕盡殺絕之勢，仿又見各路修羅夜叉，猙獰惡相，張舞刑具，自四面八方撲噬而來。林中刀兵應琴聲而迭起，借土垣樹木為屏盾，結陣掩護策應，紛紛來夾攻宇文博。而楊玄瑛步步緊逼，還念念有詞呪道：“剮肌剁骨灼焦炎，體膚凍裂青紅蓮；八萬劫生阿鼻獄，苦苦相續(xù)無有間！”不料楊玄瑛這一次說話，宇文博終于辨出了她所在方位。此刻闖不出九宮陣，也只有先尋到引陣之人再求破陣之法，想到此處，宇文博大喝一聲，掄起金杵一掃，逼退一撥攻勢，又立刻轉(zhuǎn)身回馬，揚鞭分往身后那群無人戰(zhàn)馬撘去。

? ? ? 先前王婉兒棄騎步行，留出閑置戰(zhàn)馬一百五十匹，被宇文博帶入陣中，適才遇襲之時，又沖散些許，現(xiàn)下尚余近百。而此刻這群戰(zhàn)馬受驚，又無人操控，即刻張?zhí)憧癖计饋?，散于林中，左沖右撞，七慌八亂，無可收拾。僅僅幾匹牲畜，雖不至于攪擾陣式，但這般狼奔豕突，雞飛狗走，守陣之人亦不得不費神加以應對，如此一來，便讓宇文博有隙可乘，只見他猛然大喝一聲，提韁夾馬，縱躍而起，力揮金杵，直取著楊玄瑛適才說話方向而去。不過知易行難，陣中有樹木墻垣阻擋，又時不時地有人上來掩擊偷襲，宇文博難以縱馬馳騁，更不能放手一搏，束手束腳，金杵威力大打折扣，他這一路過去，還荊棘塞途，行進勉強。更何況，宇文博并不知太乙神數(shù)九宮生克變化之法，他憑著感覺尋路，繞來繞去，直走得暈頭轉(zhuǎn)向，還覺得仍是打轉(zhuǎn)原地，讓他暗中叫苦不迭。

? ? ? 不知覺間，已是日上三竿，杏子林中霾霧漸變稀薄，視線也略顯清晰，九宮陣之全貌亦初露端倪。這太乙九宮陣與當年避雨臺前所見，相差無幾，只是原來的石堆換成了如今的參天古樹，而其中土墻砌起一人之高，夯得厚重結實，看來楊玄瑛也是吸取了教訓，改良了筑陣之法，宇文博想要再仗著力大推倒那些土垣巨樹，顯然已是不可能了。也正此刻，宇文博抬頭終于瞧見不遠處壘出一座高臺，臺上八角各點一盞燈燭，丹火冉冉，紫煙飄飄，依稀映出楊玄瑛著一身絳紅紗裙，跪坐當中，低眉含眸，信手擘弦，玉臂纖指起落之間，霧袖搖漾，霞裾卷擺，瓌姿艷逸，華容嫻妖，一副象外之態(tài)，宛若出世天女，令人目眩睛迷，銷魂蕩魄。楊玄瑛驟然現(xiàn)身，本是意料中事，但她撥弄琵琶模樣，一如即往，遙憶浣紗溪畔，夢回瓊?cè)A圃中，此刻竟讓人分不清虛實真幻，宇文博也是為之怔怔而無所適從。

? ? ? 可正當宇文博岔神時，其背后風聲乍起，寒意逼人，又兩支人結隊而出，伺機亂刀斫來，殺氣騰騰，鋪天蓋地，還不容人閃躲，分明要置人死地?！敖褚勾酥丫票M，你我恩斷義絕！”其實這萬千糾葛，斷于杯酒，彼此都是早已言明，恩怨兩清，無所留戀，眼下不過各為其主，臨陣對決而已，只爭勝負生死，根本無情義可談，想到此處，再看著楊玄瑛那一副冷若冰霜之姿容，宇文博幡然覺悟。霎時間，他盱衡厲色，目露兇光，厲聲叱咤，即刻抽身回杵應敵，連連勁掃，雷霆萬鈞之勢，排山倒海，無堅不摧，直逼得人望之怯退。

? ? ? 楊玄瑛正坐于五中宮高臺之上操琴引陣，驚聞這一聲叱咤，也禁不住抬頭循聲望去，乍見二宮離火門之中，霧慘云愁，天昏地暗，宇文博戰(zhàn)于其內(nèi)，奮袂舞杵，越打越勇，還一副金剛怒目，盛氣凌人，分明就是當年初見御龍橋前神態(tài)模樣再現(xiàn)。琵琶曲難惑其心，九宮陣難催其軀，眼前之人，不敗金身，無懈可擊，莫非還真如京師坊間傳聞，乃是天界大鬼神王轉(zhuǎn)生。一想到自己與宇文博數(shù)度交手，毫無勝算可言，且御龍橋前那一杵，更是險些要了自己性命，楊玄瑛駭然色變，心口舊傷隱隱作痛，五內(nèi)氣血逆流翻涌，令她再難以鎮(zhèn)定自若，不能泰然處之。

? ? ? 此刻，宇文博一騎當千，勇往直前，雖闖出二宮離火門，卻誤打誤撞，又沖入了一宮乾天門絕陽之陣。九宮以乾天為首，此宮絕人陽氣，兇喪之門，死路一條，楊玄瑛見狀，立刻咬牙把心一橫，彈指急挑大弦，鏗鏗之聲，響遏行云，演此宮刀手依律相繼殺出，便去圍攻宇文博。不過楊玄瑛操之過急，只想著趁此際將他困在乾天宮內(nèi)，不覺輪指越擘越快，如此一來，適得其反，陣中刀手難免有人跟不上節(jié)律，拖累了隊形進退走位，這九宮陣終于顯出了一絲亂象。

? ? ? 將近正午時分，山里霧嵐早已散盡，可溪谷林中依然斗得不可開交。盡管九宮陣已亂了陣腳，但其仗著人多勢眾，群威群膽，又憑借地形之利，把宇文博圍在當中，溷殺一團，還是略處上風。也正此時，前山那邊忽然傳來一擊炮響，如若悶雷，震耳欲聾。楊玄瑛聞聲為之一顫，趕緊回頭望去，正見山上魏營方向幾道火起，烈焰滾滾，濃煙升騰。風逐火勢，火逐風飛，一派通紅，漫天徹地，這分明是魏營遭襲，楊玄瑛俄然驚怔，哪還顧得了再去對付宇文博，她拋下琵琶，猛然站起身來，盯著山頭大火，已是目瞪口呆，心中茫然一片。

? ? ? 再說與此同時，王世充自前一夜晚祭師出兵，暗中渡過通濟渠，繞過偃師城，至遲明，大軍已抵邙山魏營之東，擺開陣仗。放眼望去，鄭軍步騎將士，個個精神抖擻，踔厲風發(fā)，而王世充按劍盤馬，領鎮(zhèn)中軍，也是顯出了一副信心十足、志在必得之神色。不過魏軍雖遭首陽山小戰(zhàn)一敗，折了裴行儼一人重傷無法再戰(zhàn)，但其主力死傷不多，尚不算虧損元氣，故此，李密聞報王世充親率部眾前來搦戰(zhàn)，也正合他心意。此刻，李密不假思索，即刻升帳召集將士，點兵分撥，親率眾出陣迎敵。

? ? ? 可怎知魏軍匆匆出得寨來，未及陳列，王世充居然先發(fā)制人，縱兵進擊。剎那間，但聞鄭軍陣中戰(zhàn)鼓擂動，殺聲四起，只見七星官各引七路飛騎，應聲而出，分左中右沖突上來，風馳電掣，星流霆擊，勢如水火，萬夫莫當，不待魏軍有暇結隊形自守，七路鐵騎已先后突入魏陣，刺虎斷蛟，斬將搴旗，只須臾功夫，便把魏軍截成數(shù)段，教其前后左右難以呼應，令其驟然陷入被動局面。

? ? ? 一個西域支姓胡兒，出身卑微，只不過趁著江南變亂使些齷齪伎倆發(fā)跡，一直來李密都瞧不起王世充，直至此刻王世充薄積厚發(fā)，猝然猛擊，上手便是一記重拳，打得人鼻青臉腫，狼狽不堪，李密這才駭然警醒，再也不敢小覷其人。眼看七星官還在沖殺，山前又一通戰(zhàn)鼓疾擂，鄭軍步卒再發(fā)起沖鋒，龍騰虎躍，叱咤喑啞，撲上前來，李密哪還可待猶豫，他趕緊拔出將劍，倉促指揮迎敵。但眼下魏軍被七星官一攪，大軍裂成數(shù)節(jié)，號令不達，進退不齊，難以統(tǒng)一作戰(zhàn)，也只得各自為政，先求自保。

? ? ? 魏、鄭兩軍主力，終于摻作一團溷殺，王世充淘盡家底，背水一戰(zhàn)，其麾下將士有周公壯膽，以生死相搏，一個個好似瘋魔附體，勇猛果敢，無所畏懼。尚幸魏軍還有秦瓊、羅士信等一干善戰(zhàn)驍將，且其兵眾又是數(shù)倍于敵，倒也未被鄭軍一舉擊潰，兩軍還斗得難分伯仲。短兵相接，廝殺拼命，風云慘淡，川野黯昏，此際只見邙山東麓半坡上，刀光劍影縱橫間，分腦涂肝，斬頭瀝血，神鬼啕嗷，玄黃色變。

? ? ? 兩軍斗在酣處，及近午時，還見鄭軍亢厲激奮，殺紅了眼，李密不禁暗自擔憂，唯恐這般下去，情勢于己不利。但數(shù)萬人鏖斗膠著，誰都抽不了身，李密也只得硬著頭皮，嘶聲呼喝，催趕軍士與鄭軍死戰(zhàn)到底。正此時，柴孝姮自交戰(zhàn)前沿退下，奔至李密身旁，氣喘吁吁說道：“夫君，賊兵鋒芒畢露，再這般斗下去，還怕我軍吃虧。”李密面色凝重，遙望半坡戰(zhàn)事，蹙額說道：“眼下勒兵，必定遭人掩殺，全軍覆沒。傳我?guī)浟?，擂鼓進擊，有怯退者斬！”鄭軍與先前判若兩人，如今其近乎喪心病狂之態(tài)，亦是柴孝姮始料未及。想她自出嵩山以來，也隨李密參與不少大小戰(zhàn)事，又幾曾遇到過這般毒魔狠怪之徒，柴孝姮聞得李密之言，卻仍愣立在那，啞口無言。

? ? ? 可畢竟此刻魏軍只是稍處劣勢，李密遠未到山窮水盡之時，怎能輕易認栽服輸，他忽然舉劍說道：“我軍與敵在此決死，為何不見首陽山、偃師城遣兵前來協(xié)戰(zhàn)，還不遣人去傳程咬金、單雄信！”他話音剛落，柴孝姮忽然挺槍一指西南方向說道：“夫君你看，那路人馬好像程咬金麾下之內(nèi)軍驃騎！”說話聲中，順著柴孝姮所指望去，只見西南原上塵土飛揚，一彪人馬疾馳而出，程咬金挺著板斧，匹馬當先，直沖鄭軍側(cè)翼。這內(nèi)軍驃騎乃是瓦崗遴選健猛之士編成，其戰(zhàn)力可觀，不輸驍果精利，當下李密乍見程咬金引軍而至，喜出望外，又急忙說道：“程咬金來得正好，當趁此機，扭轉(zhuǎn)乾坤，擊退賊眾！”說著他又催促軍士擂起戰(zhàn)鼓，以激勵士氣再戰(zhàn)。

? ? ? 而那一頭鄭軍方面，程咬金橫撞過來掩襲側(cè)翼，似乎還在王世充意料之內(nèi)，但見他冷笑一聲，將手一揚，左首幡旗揮動，郭士衡便已引軍而出，前去攔截程咬金。與此同時，鄭軍陣地忽然又起一聲炮響，驚天動地，隆隆余音未絕，對岸山頭殺聲大震，一支伏軍應聲而出，乘高而下，建瓴破竹，奔壓魏營，四處縱火焚帳。煙迷霧卷，焰吐云從，須臾功夫，整個魏軍大寨，陷入一片火海，寨前正激斗的魏軍將士見狀，無不失驚打怪，沸反盈天。李密也是瞠目結舌，不過此刻他再后悔不聽人勸，不設壁壘防備大寨，業(yè)已噬臍莫及。

? ? ? 但王世充處心積慮籌謀，傾盡全力出擊，畢其功于一役，他不將李密打入萬劫不復、永無翻身，又豈會善罷甘休。此刻他遙望山頭魏營大火越演越烈，面露獰笑，將手一招，其身旁董浚即刻會意，著部眾拖上一人，還五花大綁縛在馬上，此人貌似李密，然正是牛萬有。董浚一把提起牛萬有坐騎韁繩，牽馬便往魏鄭交鋒陣前，大搖大擺奔去，口中還連聲高喊：“賊首李密，已擒獲矣！”其所過處，鄭軍將士也是欣喜若狂，振臂呼喝“萬歲！”

? ? ? 先見大寨背后遭襲，魏軍軍心已有動蕩，如今又驚聞李密被人生擒，眼見董浚拖著牛萬有招搖過市，魏軍將士居然信以為真。兩軍交鋒，這主將被擒，群龍無首，還如何了得，魏軍將士皆愣沉于地，不知所措，其中更有張惶者，無心再與敵廝殺下去，早已曳兵而逃。當下終于到了決定乾坤之際，王世充血脈賁張，激動萬分，拔出腰刀，獰冉張目，嘶聲喝道：“孤已明死志，非勝不還！諸位隨孤一同掩殺，莫教賊人走漏一個！”說話聲中，他居然馳騁而出，一馬當先，直沖魏軍奔襲而去。鄭王親自上陣，當敵勇敢，為士卒先，其麾下兵將大為振奮，群起沖鋒，唯恐落后。此時魏軍已陷入慌亂失控，怎堪再戰(zhàn)，于王世充及其眾洶涌突殺之下，眨眼之間，士氣崩散，一潰千里。兵敗如山倒，但見邙山東麓坡上，鄭軍乘勝長驅(qū)、追亡逐北之間，魏軍士卒丟盔卸甲，抱頭鼠竄，四散落荒而遁。

? ? ? 這一敗如水場面，怎會是曾經(jīng)所向無敵之魏軍，李密呆若木雞，猶然難以置信。大海寺伏殺張須陀，度嵩山夜襲洛口倉，洛水河擊潰劉長恭，平樂園大敗段達、龐玉，童山剿滅宇文化及，無論多強橫之敵，自己都是無往不勝，可如今卻栽在了這個敗軍之將手中，一想到此處，直如萬箭攢心，令人痛不欲生，還教人欲哭無淚。正此時柴孝姮匆匆上來，氣急敗壞說道：“夫君，大勢已去，趕快離開此處，還可復圖東山再起。”說話聲中，秦瓊、羅士信亦自前沿退下陣來，領著殘兵奔至，乍見李密，兩人詫愕不已，面面相覷，半晌，羅士信方才一拍腦門說道：“原來魏王安然在此，適才陣前所見被縛之人，必定是個假魏王！”他話音剛落，身后殺聲大噪，不遠處七星官已率眾往這邊追來。追兵漸近，秦瓊即刻提起雙锏，催促李密說道：“敵軍將至，此地不宜久留，魏王速走?！毖垡姅【植豢笆帐?，回天乏術，李密只得恨恨說道：“走，先退回洛口，再重振旗鼓，卷土重來，以雪今日之恥?！币槐娙苏f著，由秦瓊、羅士信斷后，便往洛口方向遁去。

? ? ? 恰這邊李密等人奪路而逃，邙山北原溪谷之中，楊玄瑛遙見魏營火起，知道大事不妙，她無心再與人糾纏下去，即刻收陣，撇下宇文博，撤兵而返?？纱巧媳痹叩兀角耙煌?，但見數(shù)萬魏軍已被人打得豕分蛇斷，鳥潰魚散，即便當年董杜原上敗北，亦不見如此傷慘，眼前這情形驚心駭目，直看得她面如死灰，愴然失圖。此際，賈閏甫灰頭土臉往這邊趕來，正撞見楊玄瑛，便急忙于她說道：“敵兵已往這邊殺來，楊姑娘快隨我走?！睏钚€擔心李密等人安危，她趕緊問道：“魏王何在？”賈閏甫說道：“魏王不幸，已為敵軍生擒?！睏钚蟪砸惑@，說道：“不可能，魏王身邊有親衛(wèi)高手，又有柴姑娘在，怎會這般輕易教人拿去！？”賈閏甫說道：“此乃我親眼所見，敵將虜獲魏王，自陣前而過?！碑吘挂谶@千軍萬馬之間生擒主帥，談何容易，楊玄瑛思來想去，總覺得事有蹊蹺，于是她提起流云槊，便欲催馬迎鄭軍而去。賈閏甫見狀，立刻攔住她說道：“前面都是敵兵，楊姑娘哪里去？”楊玄瑛斬釘截鐵說道：“生要見人，死要見尸，不尋著魏王，豈能這般離去！”說話聲中，她悍然不顧賈閏甫勸阻，已驅(qū)兵沖敵陣過去。

? ? ? 當前鄭軍仍在肆意追剿潰兵游勇，乍見又有數(shù)百人自魏營方向沖下山來，即刻蜂擁圍堵上來。楊玄瑛急于尋找李密下落，無心戀戰(zhàn)，揮槊左右撩打，挑翻幾人，分出一條路來，便馬不停蹄，決圍而出。此刻又見大多鄭軍士卒皆聚東面鞏縣、洛口方向喊殺疾進，楊玄瑛瞧著，料得那里應還有魏軍殘兵，于是她調(diào)轉(zhuǎn)馬頭，也跟著鄭軍改道東走。楊玄瑛一路過去，還見漫山遍野魏軍遺骨尸骸不可勝計，濃濃血腥惡臭撲面襲來，直令人昏暈作嘔。想這近五萬大軍，人眾數(shù)倍于敵，其中既有內(nèi)軍驃騎，又有驍果精銳，怎就如此不堪一擊，說敗就敗，她瞧著發(fā)怵，心中亦是大惑不解。

? ? ? 楊玄瑛一去不覺奔出四五里路，及近黃昏，仍未瞧見李密蹤影，不禁心焦如焚。恰此際，前頭斜刺里撞出十余人，雖披魏軍戰(zhàn)甲，卻個個甲鎧不整，滿身血污。而為首提槍者迎上前來，兩人照面，楊玄瑛這才看清，來的竟是羅士信，于是她立刻問道：“羅將軍可曾見到魏王？”羅士信說道：“魏王已往洛口退去?！睏钚劦美蠲芤衙撋砬巴蹇冢€松了一口氣，說道：“我等趕快去洛口與魏王匯合，倉城尚有萬余戍卒，必能阻擋王世充追擊。”羅士信哼了一聲，憤憤說道：“不必那里去了，張童兒那廝率其部變節(jié)投敵，正在前頭，如今我等兵微，闖不過去，要往洛口，還得繞道。”原來先前秦瓊、羅士信二人奉命斷后，被鄭軍追著，秦、羅二人與之戰(zhàn)正酣時，不料驍果降將張童兒率眾千余反水攻來，二人不敵，又被亂軍沖散，羅士信浴血奮戰(zhàn)，終突圍而出，到了此處，這才遇到楊玄瑛。

? ? ? 如今楊、羅二人手下兵將匯到一處，也不足百余人，再往前走，無異以卵擊石，楊玄瑛并非意氣用事之人，她思索片刻，又問道：“首陽山、偃師還有我軍陣地，不知那里狀況如何？”羅士信說道：“交戰(zhàn)之中，曾見程咬金率兵來援，此后我軍潰退，情勢慌亂，也不知他去往何處。而偃師那邊，張童兒已然倒戈，至于單雄信，始終未見他一兵一卒，不知他情況如何。”楊玄瑛說道：“既然如此，走一趟偃師，若能與單將軍匯合，出兵擊敵軍于其后，或許還可反敗為勝。”羅士信尋思片刻，說道：“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事不宜遲，你我趕緊過去?！倍苏f著，即刻起身，直奔偃師。

? ? ? 再說此時偃師城外魏軍大營，吳熹慌慌忙忙闖入帳中，一見著單雄信，神色緊張說道：“將軍，大事不好，據(jù)報今晨我軍與敵戰(zhàn)于邙山大敗，魏王亦被敵將生擒！”單雄信聞言，臉色煞白，心頭一顫，兩腿一軟，便跌坐于椅上。許久，他方才回過神來，問道：“此事當真？所報之人是否親眼所見？”吳熹說道：“適才邙山潰來軍士，正在帳外候令，這些人個個親眼目睹，敵將擒下魏王，千真萬確！”單雄信即刻奔出帳外，正見十余敗兵候那里，其中還有兩人面熟，確是魏軍將士無疑。單雄信問了邙山之戰(zhàn)詳情，直至敗兵說道魏王被縛于馬上，自陣前而過，單雄信心中一涼，這才知道此言非虛。

? ? ? 單雄信遣退敗兵，惶惶不安回到帳內(nèi)，往當中一坐，心中一片空白，半晌仍說不出個話來。吳熹跟入進來，又上去說道：“將軍，我軍戰(zhàn)敗，魏王被擒，眼下我等當如何是好？”單雄信嘆了一口氣，又懊惱說道：“先前有人報魏王于敵戰(zhàn)于邙山，還道又是賊人誘敵之策，勒兵自守，怎想還是中了賊人奸計?！眳庆鋮s上來勸道：“李密不仁不義，此敗咎由自取，將軍何必自責。”單雄信并不搭話，依然連連嘆息，吳熹這又湊上去小聲說道：“李密失勢，部眾如作獸散，將軍不如投鄭王去，也好早謀前途?！崩蠲鼙磺?，魏軍覆滅，眼下似乎也只有投奔王世充方有出路，單雄信不禁猶豫起來，垂首坐在那里沉默不語。吳熹見單雄信面露遲疑之色，正欲再說，忽然有人來報，左監(jiān)門大將軍羅士信于營外求見，單雄信聽罷，知道必有邙山新近戰(zhàn)況，即刻與吳熹出帳相迎。

? ? ? 單、吳二人齊至轅門，見著羅士信與楊玄瑛正在那等候，單雄信便疾步上前問道：“據(jù)聞魏王失陷敵陣，羅將軍自前線過來，可知此事？”羅士信說道：“我等糊涂，中敵之計也！”說著，他將邙山戰(zhàn)事簡述一遍，又道：“賊兵正追魏王往洛口去，單將軍速速發(fā)兵，正可與我一同奇襲敵后！”單雄信聞之李密已安然走往洛口，轉(zhuǎn)憂為喜，不假思索，即刻應下聲來?？蓞庆鋮s又上前說道：“二人鏖戰(zhàn)一日至此，想必人饑馬乏，還先請二位往寨中進些食水，小憩片刻，待將軍召集兵士，便來喚二位一同出征?！闭f著他也不待單雄信發(fā)話，自作主張，即喚人將羅士信、楊玄瑛二人接往寨內(nèi)。

? ? ? 羅、楊二人一走遠，單雄信正待下令升帳點將，吳熹卻攔住他懇切說道：“我軍主力幾乎全在邙山，尚且覆亡，且如今敵軍鋒芒正銳，將軍此去，螳臂當車，怎有勝算？”單雄信一愣，說道：“此去洛口，尚有些腳程，賊兵窮追，怕魏王還難安抵倉城，我等怎能棄魏王而不顧？”吳熹忽然跪倒在地，垂泣而道：“邙山戰(zhàn)事膠著之時，將軍勒兵自守，以至我軍慘敗。此去將軍就算救下魏王，只怕他還懷恨在心，歸罪于將軍，屆時恐怕還不止于童山、金鏞杖責之罰！”這一句話倒是切中要害，直教單雄信無言以對?？蓞庆渌坪鯓I(yè)已鐵了心地反魏，他又繼續(xù)哭訴而道：“李密敗績，已成定局，將軍對他也算仁至義盡，何苦再為他自毀前程！”單雄信左右為難，不知所措，還迷迷愣愣。吳熹見他不答，又聲淚俱下而道：“將軍以仁義為先，可李密殺我翟大哥之時，哪有仁義可言，將軍莫非全然忘記？！”吳熹一說起翟讓，單雄信心中一懔，冷汗直下?！巴邖徴f主翟司徒待你不薄，與你兄弟相稱，想不到你竟拋去手足之情，背主求榮，認賊為父。這等不忠不義之人，有何顏面茍活于世！”郭士衡這番話又再耳畔回響，的確，李密負恩絕情剪除翟讓一黨之時，哪有仁義可言，當時若非李密懼怕鞏縣翟讓舊部兵變，又怎會留下自己與徐世勣性命，想到此處，仇火熊熊燃起，燒上心頭，直教他切切咬牙，發(fā)指眥裂，猛然拔出腰間佩劍，仰天一指，厲聲說道：“李密不仁，就休怪我不義。速傳我之令，斬殺羅士信他二人，攜其首級，隨我一同投奔鄭王，替我大哥，報仇雪恥！”這正是：

? ? ? 一念自誤埋亂根，落魄還遭厄難臨。

? ? ? 業(yè)冤相逐終轉(zhuǎn)報，果禍事出必有因。

? ? ? 這單雄信落井下石，變節(jié)投敵，究竟魏王李密安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