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啞巴,終究沒能抵過歲月的蹉跎,去了天堂。

我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每個人見了她都叫她“啞巴”。其實啞巴不是我們村的人,只是在她年老后來投靠她女兒罷了,是的,她女兒嫁在了我們村里。可盡管如此,她的老家離我們村子也不遠,也就半個小時的路程。
小時候,只要我們哪個小孩子不聽話,爸爸媽媽總是會說“再哭,就叫啞巴把你背走”。那時候的我們,很怕很怕她,仿佛她就是治愈小孩不哭不鬧的靈藥。
小時候,我們小孩擠在一起玩游戲。只要哪個小朋友不遵守規(guī)矩想耍賴,其他人就會說“誰耍賴,晚上啞巴就會來抱走誰?!彼坪踹@比老師的警告更能讓我們信服。
小時候,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總是會見到她背著背簍在路邊打豬草。這時候,她總是會“不懷好意”的沖我們傻笑,樂呵樂呵的。有時候,還屁顛屁顛的跟著我們。一邊咿咿呀呀的吼著,一邊又亂七八糟的比劃著。我們只當做她要打我們,慌亂的往前奔跑著,卻不知道那是她想和我們打招呼的方式。
啞巴一生都過得很苦。聽說她出嫁的男人也死的很早,她獨自帶大了三個孩子。后來大女兒和二女兒都出嫁了,就只剩下的她和他兒子。
兒子娶了媳婦,媳婦生下了一個小女孩就死了。兒子沒有再娶,啞巴和他兒子就撫養(yǎng)著這個女孩,把她當做寶貝一般,不幸中又帶著一點幸福。不料,她兒子也出事了。
聽說,他兒子去給鄰居家?guī)兔衬绢^。中午喝了一點酒,在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剛好被一棵快倒下的樹給砸到了。啞巴看到她兒子的時候,兒子身上到處都是血。
她拼命的往別人家跑去,手足無措的比劃著,嘶聲力竭的哭吼著,卻沒有人看得懂她在比劃什么。等到她把別人拉到兒子跟前時,兒子已經(jīng)斷氣了。從此,她沒有了兒子,只有一個孫女了。
后來,她和孫女一起搬到了我們村里,和她女兒生活在一起;后來,她孫女初中畢業(yè)就外出打工,一年才回來兩次;后來,她走在路上也不會樂呵樂呵的笑了;后來,她再也不會屁顛屁顛地跟在小孩后面了;后來,她走路需要拐杖了;后來,她吃飯也需要人喂了;再后來,就沒有后來了。因為她走了。
她走的那一天,她的孫女發(fā)過一個朋友圈,說世界上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當時,我們都不知道怎么來安慰她。
啞巴很疼愛她的孫女,每年她孫女外出回來看她,她會樂呵樂呵的笑,還會見人就拉著別人比劃。見她拉扯著身上的新衣服,再用手比劃著一個人的身高,就知道她孫女回來了。
媽媽說,她走的那一天,很安靜很祥和。
她沒有埋在我們村子里,最終村里的人幫忙把她抬回了她的老家。爸爸說,他們大約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她送回了家。
一個女人的一生,為了孩子,為了孫女,耗盡了一切。這一輩子也沒有見她說過一句話,卻見過她無數(shù)次“不懷好意”的笑容。
總說,老天給你關上一扇們的時候,就會給你打開一扇窗;總說,失去的總會以另外一種方式還給你??墒?,我沒有看到老天給她開的窗,也沒有看到老天給她的補償。
或許,有的人注定一生都是痛苦的;或許,有的人明明很痛卻還是在快樂地活著;也或許,有的人一生都在編織著不會實現(xiàn)的一個夢。
可她,也許就是在痛并快樂中活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