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朝這個世界揮了揮手。
此刻,他留下永遠不見。
此刻,他踏著五彩祥云離我而去。
01
看,廚房那邊有一個微胖的身影,他正在做菜,是他最喜歡吃的紅燒肉。我再次轉(zhuǎn)過頭,他突然消失不見。
畫面停留在我5歲那年。
我在外公家那老舊的木門外,坐在一張正方形的小木凳子上,屋里時不時地飄來一陣飯香味。
面前的大木門外是一個十分寬敞的壩子,地上全是泥土構(gòu)成的場壩,上面播種了一些大豆,雞群們鬧得厲害。
老舊的瓦房看似和北京的四合院差不多,但也相差很多。
不同的是這房子的四季各有千秋。
房頂上蓋了一片片用窯子燒過的瓦礫,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房頂上,春天的雨會沿著瓦礫頂端流向底端,最后像線條一樣掉落在地面上.
但那土里永遠不會長出嫩綠芽條,因為有無數(shù)的雙腳在上面打鬧嬉戲著。
到了夏天,微風就會穿透瓦礫,直接到達房屋里面,讓人心生涼意。而屋后的左邊有一處翠綠的竹林,它們總會被大風吹得左右搖晃,很多節(jié)奏地敲打在水泥瓦上面。

若是深秋,那四周的樹木都會留下幾片發(fā)黃的葉子,拼命地墜在上面,抱著一種打死也不凋零的心態(tài)。
對于傲嬌的竹林來說,它們喜歡抱在一團,任你四季輪回,我也在原地不動。但秋風總是涼得刺骨,那種涼意直接進入你的骨子里。
而冬天的雪則會覆蓋在上面,像是為它穿上了新衣,到了溫度最低的時候,瓦礫最下角就會長出長長的冰條,亮晶晶地像鉆石一樣閃亮掛在上面。
這時,你就需要穿上倆雙厚厚的加絨棉襪,頭戴一頂紅毛線織成的帽子。
但不需要手套,畢竟冬天打雪仗都是大伙最喜愛的游戲,怎么舍得不摸摸雪的溫度。
不在滿是泥土的別路上留下腳印,不在上學的路上吃上一口被凍在枯枝上的碎冰,雖然你很可能會為了這一口冰而滑在地上,鼻孔里冒著鮮紅色的血液,但這一切都源于愛。
02
而此時正是炎熱的夏季。
在通往外婆家的那條到處是泥濘的小路上,他(姑外公)向我走來,一雙刷得發(fā)亮的皮鞋映入我的眼眸。
上身是干凈整潔的黑色夾克,里面搭配一件白色襯衣加深色領(lǐng)帶,穿在180的個子上顯得更加高大.
臉上的肌肉在50歲的如梭下有些松動,高挺的鼻梁上是一雙堅韌的眼神,那厚重的嘴唇開始朝我動了起來。
“你個小鬼,又到你外公家來蹭飯了”。
我端著一個小碗,里面有著我最愛的紅燒肉。他用手突然朝我臉上一擰,我立馬疼得哇哇大哭。嘴里的飯邊哭邊掉到地上,不知在哪里學會了罵人,我既然罵了他。
他有些震驚又有些想笑的看著我。
“你個小鬼,誰都不敢罵我,就你敢,你膽子大咧”!
身為軍人的他,身上本來就有一股隱形的震懾力,連我的表姐和小姨們都要敬他三分,更不要說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小鬼。
興許當時年紀太小,細皮嫩肉,只要小手輕輕一擰便覺得有些生疼。
外公外婆聽到我的哭聲,便慌張奪門而出,看見一旁正哭泣的我,有些郁悶,有些想笑。
他笑著走上前,把剛才發(fā)生的事情告訴了他們,他們一聽便仰頭大笑。
外婆接過我手中的碗,彎著腰用很柔和的聲音告訴我.
這是你姑外公想你,才會擰你的臉的,你小姨和你母親小時候也經(jīng)常被他擰臉,那都是因為想她們。
我在一旁哭個沒完沒了,當時根本就聽不進去任何人的話。
等外公和姑外公走進屋后,外婆小聲給我說:“你個小鬼,膽子真大,既然敢罵他”。
直到后來與姑外公見面,他也總會提起小時候的事,我就笑著對他說:“當時年紀太小,太不懂事了”。
03
于是時間從五歲的記憶來到2014年,那時剛好在讀高二,在期末考試結(jié)束后。
就回到小姨家,小姨說他最近身體不是很好。
我有點難以置信,那個曾經(jīng)威風凜凜的他不斷閃現(xiàn)在我的腦海。
他們買了幾籃水果,一路上行色匆匆地趕往他家。進入小區(qū)后,我們爬上五樓,我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想不到這次與他見面已是間隔十年。
到了門口,小姨輕輕地敲著藍色的鐵門。
開門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一頭染燙過的黃色卷發(fā)披在那張鵝蛋臉的四周,尖銳的棕色眼睛下是一個高挺的鼻梁,厚厚的嘴唇上有著很深的唇紋。
一身黃色皮大衣里面穿著一件高領(lǐng)衫,脖子上圍著一條花紋絲巾。
她是我十年沒有見過的大孃,在我印象中她的臉只浮現(xiàn)在我七歲的記憶中。
“你們到得真快,才打電話就到了”。
大孃連忙接過我們手中的水果,一邊招呼我們坐下。
我有些陌生,有些害羞地坐著灰色沙發(fā)上,不知該說些什么,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于是眼睛不知不覺地看向四周。屋子狹小卻很溫暖,客廳里的家具很有年代感,擺放得有條不紊。
隨著一陣飯香味,我的目光轉(zhuǎn)向廚房,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xiàn)在我的眼眸里。

他正佝僂著腰在切菜,廚房里的鍋在冒著熱氣,時不時向客廳飄來陣陣肉香。
但他的頭頂上早不在是當年郁郁蔥蔥的黑色發(fā)絲,而是青絲中帶著許多白發(fā),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腦袋上方。
一身休閑的家居服穿在身上,除了以前那挺直的身板,仿佛一切都還沒變。
聽到客廳里的談話聲,他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來,看到一旁正發(fā)呆的我。
“你們來得這么快,我飯都還沒做好,不過我做了你們最愛吃的紅燒肉”。他那張布滿皺紋中帶著褐色斑點的臉笑意盈盈地看著我說。
我看著他的臉半天也沒晃過神來。
十年的時間,除了滿臉松弛的皮膚,還有生老病死這個千古不變的道理,我突然心頭酸了一下。
我急忙轉(zhuǎn)過頭看向客廳里的電視,以此來緩解腦子里冒出的各種想法。
很快,桌上擺滿了各種特色小菜,還有他最愛的那道紅燒肉。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他的家里吃飯,也是畢生的最后一次。
04
轉(zhuǎn)眼間,來到最為沉重的2020年,因為疫情原因我在家整整呆了三個多月,除了每天幫忙母親做做家務之外,閑余時間還經(jīng)常跑去外婆家。
那里一切都不在是老樣子,都是煥然一新的場景。除了隨著年齡上長的外公外婆以外,全是泥土的場壩變成了水泥鋪蓋的地面.
瓦房旁邊的泥土房也早也變成舅舅家新建的平房,而當初的竹林也被擋在房子后面。
以及經(jīng)過外婆家那道小路上的梨樹,棕樹,一切都是新的模樣。
夜晚,在和外婆外公一起吃了晚飯過后,外面的天空一片黑暗,除了那位老朋友(北極星)還掛在那里,田里的青蛙聲也小了很多。
倆婆生便坐在生著鐵銹的火爐旁,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和藹可親,笑起來時整張臉伴隨著折疊起來的皺紋更加親切,眼睛里清澈透明的掛著彎彎一玄月。
一切都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她。

每次只要和外婆聊著天,就不會感覺時間的快速流逝,而外婆有時會聽著我說個不停,不知不覺中就開始打瞌睡,我就會在一旁偷笑,甚至會調(diào)皮地吵醒她。
“外婆,你瞌睡來了就快去休息吧!”
但她從來不會承認自己打瞌睡,她喜歡隨口說:
我沒有打瞌睡,聽你講得可認真了。
我就會肆無忌憚地拆穿她的謊言。
她像個小孩一樣,急忙各種解釋。
就在倆人說得正熱鬧時,她告訴了我一個消息。
“你姑外公最近回老家了,在街上呢?有空去看看他”。
我有些震驚的同時也有些冷靜。對于我而言,這就是我們的一生。只要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會失去更多,同時也會得到更多。
就在年后的二月份,因為需要和母親去街上購買一些用品。
就在準備回家時,突然想起外婆之前說過的話。
在和母親商榷后,便一路來到姑外公家。
開門進去時,他們一家人正圍在火爐旁,看到我們進去后,冒似他們并沒有認出我,還以為我是姨媽家的女兒。
他們感嘆著,時間過得真快,轉(zhuǎn)眼你都這么大了。
在詢問過我的學業(yè)工作后。
一旁的母親開始和他們回憶起小時候的事情,但在我的記憶中,我對他們的印象少之又少,好像就一直停留在五歲那年,現(xiàn)在給我的感覺更多的是生分。
坐了不到半個小時,我便向他們匆匆告別,但誰也不會想到這既然也是與他的最后一面。
05
當再次聽到他們的消息時,我還在忙碌的工作。
在隱約中聽到電話響起時,我便知道這接下來將要發(fā)生的事,除了不知道這件事的主角是誰之外。
電話響了十幾次,我也沒打算要接通電話。只是在一旁默默尋思。
腦海中還停留在廚房中的那個身影,微胖身影,佝僂著腰,腳步緩慢,白發(fā)蒼蒼。
最終,他就永遠停留在了了這次的記憶中。
當再次看到他的身影時,是在一個陽光火辣的下午,屋子里的人群在敲鑼打鼓,屋外的人在淚流滿面,街道上的小孩笑意盈盈,車水馬龍。
街道上擺滿一排排白色的鮮花,有人在鞠躬,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遠方。
此時,天空中仿佛有一道白光從云層穿過,那朵白云像是在揮手告別,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