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一隅安逢》第二章 舊夢入夜來,風瀾遇故人(中)

陸景深抬手輕輕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視線落在桌面的電子日歷上,清晰的數字顯示著2026年。今年,他二十二歲,生日在12月28日;而夢里的那個少年,二十一歲,生日是3月7日。



他們已經,整整很多年,沒有見過面了。



他收斂住心底翻涌的情緒,伸手按掉聒噪的鬧鐘,起身走到衛(wèi)生間洗漱。冷水撲在臉上,才徹底驅散了殘留的困意與恍惚,他換回一身寬松舒適的居家服,轉身走進書房,開啟了一整天的居家辦公模式。沒有早高峰的通勤擁擠,沒有職場的人情周旋,可居家辦公的工作強度,絲毫沒有減半。打開電腦,待處理的工作方案、數據報表、待對接的線上會議、客戶的修改意見,密密麻麻地鋪滿屏幕,陸景深瞬間褪去了夢醒后的柔軟,恢復了平日里沉穩(wěn)、高效、縝密的狀態(tài),整個人迅速進入工作節(jié)奏。



一整個白天,他幾乎沒有片刻空閑。上午兩場線上視頻會議,對著屏幕梳理工作邏輯、對接項目細節(jié),語氣平穩(wěn)、條理清晰;下午埋首修改方案、核對數據,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連起身喝水、活動身體的間隙都極少。窗簾從全開拉到半掩,窗外的陽光從正午的刺眼明亮,慢慢變成日暮時分的橘色昏黃,等他終于敲下最后一個字符,關閉所有工作頁面、合上電腦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已經徹底擦黑,晚風帶著涼意,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拂走了一整天伏案工作的僵硬與疲憊。



陸景深起身,慢慢活動著酸脹的肩頸、腰腹。他本就保持著運動的習慣,久坐一整天,渾身的肌肉都透著緊繃不適感,便翻出了閑置的運動短袖、短褲換上,簡單拿了一瓶礦泉水,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打算去小區(qū)樓下配套的籃球場,活動放松一會兒。



風瀾苑的籃球場就在小區(qū)中心花園旁,塑膠地面被傍晚的涼意浸得清爽,籃球架的漆色鮮亮,傍晚的球場人不多,只有兩個初中生在半場投球,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響,在安靜的小區(qū)里,清脆又規(guī)律。



陸景深慢慢走到球場邊,剛停下腳步,彎腰打算活動一下手腕、腳踝,做簡單的熱身,目光卻驟然死死定格在球場另一側的身影上,腳步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心臟不受控制地、飛快地跳動起來。



那個背影,太高、太熟悉,熟悉到他只看一眼,就渾身發(fā)麻。



身形挺拔修長,肩背線條流暢利落,穿著簡單的黑色運動短袖、球褲,雙腿筆直有力。他正持球面對籃筐,重心下沉、運球變相、起跳出手,整套動作行云流水、標準精準,手腕發(fā)力、腳步節(jié)奏、投籃弧線,全是專業(yè)級別的水準,每一個細節(jié),都和他夢里那個十四歲就馳騁球場的許清浩,一模一樣。



甚至就連起跳落地后,微微側過臉擦汗的輪廓,都和記憶里的人,分毫不差。



陸景深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緊,心底既翻涌著難以置信的期待,又不敢輕易確認。這么多年,他們斷了所有聯絡,他從來沒有奢望過,會在自己居住的風瀾苑小區(qū)里,遇見這個,刻在他記憶里很多年的人。



他站在原地,遲疑著沒有上前,目光卻始終緊緊鎖在那個身影上。而球場里的少年,剛好投進一記空心球,落地后順勢轉過身,視線隨意往場邊一掃,就直直地、精準地,對上了陸景深的視線。



下一秒,少年手里的籃球,輕輕從指尖滑落,在塑膠地面上彈了兩下,緩緩停住。



他那雙浸著汗水、清亮透亮的眼睛,在徹底看清陸景深的臉時,猛地睜大,隨即涌上鋪天蓋地的驚喜、錯愕、歡喜,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陌生猶豫,隔著半個球場,就用他獨有的、清亮少年音,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喊出了那個刻在心底很多年的名字:



“陸景深?!”



是許清浩。



是他夢了一整晚的,從十四歲就依賴他、信賴他、事事都向著他的許清浩。



時隔多年,在風瀾苑的籃球場上,在這人間煙火的尋常一隅,他們真的,毫無預兆地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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