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章

? ? 張帆和妻子開著一輛白色的大切以100千米/小時的速度飛馳在昆侖山脈。經(jīng)歷了20天的長途跋涉，張帆妻子困了，坐在副駕駛座上打盹，睡前妻子不忘輕敲他的額頭，提醒他保持清醒。張帆的確十分清醒，他雙手握著方向盤，隨意翹起手指，在空中彈奏，仿佛在為大自然的美景配樂。張帆十分興奮，他立馬想要將玉珠峰嘆為觀止的美景分享給爸媽，他一邊駕駛一邊翻看著單反相機(jī)拍攝的照片。

? 在張帆的記憶中，并沒有那輛哈弗汽車朝他撲來的畫面，但它確實是以80千米/小時以上的速度撞上他的大切右側(cè)。接下來，張帆的眼前呈現(xiàn)出一系列慢鏡頭，似乎伴隨著他的彈奏，他的世界也一起墮入了地獄。

? ? 當(dāng)兩輛車相撞的一剎那，車子的外殼開始尖叫，扭曲，壓縮，變形。大切的安全氣囊彈開，汽車右側(cè)的金屬向內(nèi)擠壓，直接切開了妻子的腿……

二、五年后

?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jī)已經(jīng)安全降落在拉薩貢嘎機(jī)場，外面溫度30華攝度，飛機(jī)正在滑行……”

? 貝蒂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透過玻璃望向窗外，“拉薩”的中文和藏文牌匾被湛藍(lán)色包裹著，懸掛在航站樓上，耀眼的陽光投射上去，交相輝映。貝蒂隨著隊伍走出艙門，小心翼翼地呼吸著高原的空氣。

? “Welcome To LaSa” 空姐向她問候。

? 貝蒂高高的鼻梁兩邊一對烏黑透亮的大眼睛，加上眉宇間的痣使她看上去像是來自西方的姑娘?！癟hank You！”貝蒂禮貌地回復(fù)。她走出機(jī)場，匆匆地在附近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租了吉普車就馬不停蹄地前往 “距離天最近的地方”。

? 沿途幾乎全是盤山公路，不時會有落石砸得汽車碰碰直響。刺眼的陽光照射在貝蒂的臉上，她的皮膚就像被開水燙傷般灼熱疼痛；大約持續(xù)了一個小時，天空中突然下起了豆大的雨點，空氣中混夾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就像花蜜一般甜甜的。貝蒂將車窗降下來，任由雨飄進(jìn)車內(nèi)，落在她的頭發(fā)上，衣服上，手臂上，她靜靜地享受著這來自上天賜予的饋贈。

? 雨點變得越來越密，直至在擋風(fēng)玻璃上形成一道瀑布。貝蒂趕緊搖上車窗，她行駛到一段沒有鋪路的道路上顛簸起伏，車外的大雨已經(jīng)模糊了她的雙眼。隨著咚的一聲，貝蒂心頭不禁咯噔一下，她意識到車胎爆了。她從容地拿起手機(jī)撥打救援電話，而手機(jī)偏偏在這時沒了信號，她不斷地重啟，關(guān)機(jī)，開機(jī)……

? 雨漸漸地停了，天色也變得越來越黑，貝蒂下了車，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原，滿眼望去，不見一個村莊。

? “是徒步前行，還是在車?yán)锏却仍?？”貝蒂糾結(jié)萬分，“前路茫茫，可能會遇見野獸，若是再出現(xiàn)高原反應(yīng)搞不好會出人命，但如果死等，會不會餓死……” 此刻的她心煩意亂。

三、初次見面

正在此刻，貝蒂聽到前面?zhèn)鱽怼疤咛咛ぬぁ钡穆曇簦拥冒错懥塑嚴(yán)?，打開了遠(yuǎn)光燈。隨著聲音越來越近，一個身穿黑色運動裝，牽著馬，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映入眼簾。

“喂，需要幫忙嗎？”

貝蒂下車，“老鄉(xiāng)，我的車胎爆了，你能幫忙換嗎？”

“姑娘，對不起，我不會鼓弄那玩意?！币痪漉磕_的普通話從男子又紅又厚的嘴唇擠出來，他黝黑的皮膚與夜幕降臨的天色幾乎融為了一體?！肮媚铮铱茨阋拆I了，你要不先和我回村里吃頓飯，我再叫上修車師傅隨你走一趟？”

“求之不得”，貝蒂就如同沙漠的駱駝看見了綠洲，她的頭使勁地上下打著鼓點。

貝蒂正要和那男子離開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遠(yuǎn)處有光線朝著她閃動，她回頭一看，一輛SUV正朝她駛來，貝蒂和中年男子都像著了魔似的呆在原地，直到那輛車停到了旁邊。

“什么情況？”年輕男子問道。

“我的車爆胎了，你瞧？”貝蒂邊說邊指著那如同豬皮一樣包著輪轂的輪胎。

“你有備胎嗎？”年輕男子問道。

“有，有，就在后備箱?！必惖傧渤鐾?。她轉(zhuǎn)身對牽馬的人說：“大哥，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是想盡快換胎趕路?！?/p>

“隨你?！敝心昴凶酉蚰贻p男子瞟了一眼，便跨上了馬背?！疤咛咛ぬぁ钡穆曇粼絹碓娇?，最后徹底地消失在夜空中。

四、一夜情

? 年輕男子突然變得嚴(yán)肅起來：“你這小姑娘，知道他是誰嗎，在這荒郊野外的，你就不怕他圖謀不軌？”

? “大哥，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下，你覺得我有得選嗎？”貝蒂白了他一眼。

? 貝蒂打開后備箱，年輕男子搶先一步，取出備胎，把它放在地上，接著從夾克里掏出名片遞給貝蒂，“小姑娘，現(xiàn)在騙子越來越多了，凡是要長個心眼?！痹谶@個距離，張帆看清了貝蒂的臉，一張熟悉的面孔，讓他的眼神久久地不愿挪開。

? “哦，原來是張大律師，怪不得喜歡做有罪推論。你好，我是貝蒂！”貝蒂抬起頭，眼睛和張帆對視，她接收到一股莫名其妙的電流，尷尬得立馬將頭轉(zhuǎn)向別處。

? 張帆也默默地低下頭做起事來……

? 輪胎換好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夜色悠遠(yuǎn)深沉。貝蒂連聲道謝，給張帆遞上一瓶礦泉水，“呀，你的手臂怎么那么多刮痕，是在換胎的時候被刮傷的嗎？”貝蒂還未等張帆開口，就立馬從車上拿出醫(yī)藥箱，取出碘酒要給他消毒，張帆沒有拒絕，他的手任由貝蒂處置著，他的眼睛卻落在了她的頭發(fā)上，耳朵上，手上和腿上。

? “咕咕咕咕”貝蒂的肚子不聽使喚地叫起來，“你餓了嗎，我?guī)Я藟嚎s餅干，你介意嗎？”張帆顯得十分紳士。

? “說實話，不是因為餓得受不了了，我對那干癟無味的食物是不感興趣的！”貝蒂雙手按著肚子，苦笑著。

? 張帆拿出餅干，貝蒂糊里糊涂地謝了兩聲后，眼睛都沒抬就狼吞虎咽起來。

? “你一個姑娘家，誰借給你的膽子自駕通過這無人區(qū)？”

? “啥？這是你們男人的專屬活動嗎？現(xiàn)代社會講究的是男女平等。”貝蒂不屑一顧地說道。

? “那怎么不會換輪胎？怎么差點被壞人拐去？”張帆嘴角露出一絲壞笑。

? “你怎么知道那人是壞人？”貝蒂心里嘀咕著。

? “因為……”張帆急得漲紅了臉，支支吾吾：“總之，在沒有帶衛(wèi)星電話和干糧的前提下，在無人區(qū)自駕是非常危險的?！?/p>

? “我不是遇見了你，并且你還帶了食物，這就叫冥冥之中自有定數(shù)。”貝蒂邊嚼著餅干邊哈哈大笑起來。

? 這席話讓張帆的眼神瞬間變得憂郁了起來。

? 貝蒂眼里泛著點點星光，“我最近裸辭了， 我要徹底和過去say goodbye，都說在離天最近的地方能夠凈化心靈，撫慰靈魂，我發(fā)誓要完成一次冒險，讓自己的心重新啟程！”

? 張帆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 這微小的表情剛好被貝蒂看到，她轉(zhuǎn)過身面向張帆，用無名指和食指的指腹輕拍他的眉間：“這么俊俏的一張臉，皺眉頭可就不好看了！” 貝蒂用俏皮的話逗張帆開心。

? 張帆抓住貝蒂的手：“你這姑娘，對任何人都那樣輕浮嗎？”

? “是啊，我就是輕浮。今天算你運氣不好，遇到采花大盜-貝大爺?！必惖龠呅吪闹馗！皩α?，你為什么來這里？”貝蒂感到有些乏了，便仰臥在旁邊草地上，眼前的深藍(lán)色巨幕里鑲嵌著點點繁星。

? “我看你是貝大膽兒吧，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為什么要告訴你?！睆埛腴_玩笑似的說道。

? 貝蒂被氣得臉都漲紅了：“是啊，萬一我這輕浮之人，在這荒郊野外輕薄了你這讀書人那可就不好了。”……

? 黑色漸漸褪去，天色變淡了，天空也變高了。慢慢地，東邊地平線下仿佛燃起了一團(tuán)火焰，升上了半空。

? 貝蒂和張帆彼此道別后，又繼續(xù)奔赴前程。

五、水果攤

? 大約2個小時車程，一片清澈見底的湖泊映入貝蒂的眼簾，湖水在光線的照耀下一會兒變成碧綠，一會兒變成蔚藍(lán)，就像誤入了仙境。貝蒂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矗立在半島上的日托寺，那被紅色，白色，黃色所妝點的宮殿，莊嚴(yán)肅穆。

? 貝蒂遠(yuǎn)遠(yuǎn)地瞧見正前方有一個騎著三輪車，身穿紅色襯衫的大姐，車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紅蘋果，蘋果中間插著一塊紙板，紙板上寫著“5角/斤”。她大聲地呼喊大姐停車，但大姐好像沒聽見，車騎得越來越快。貝蒂猛地踩了腳油門，追了上去：“大姐，我說你跑那么快干嘛，我又不是城管。來給我稱5斤蘋果，話說你這價格也太便宜了吧，賺錢嗎？”貝蒂正在為自己高超的車技感到沾沾自喜。

? 大姐一臉魂不守舍：“姑娘我不賣了，家里有事要回去。 ”，“大姐，你就給稱點唄，我不挑的，你直接給我稱?！薄肮媚?，你就讓我走吧，我家老頭子病得不行了，我原本想出來賺點治病錢，誰料剛家里打來電話讓我回去。”大姐急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貝蒂先是一愣，然后說道：“這樣，你把蘋果留下，車你開走?！贝蠼阋荒樏Ｈ坏貌恢??！拔业囊馑际俏?guī)湍阗u掉這些蘋果，你先留個微信或是銀行卡號，等蘋果賣完，我就把錢轉(zhuǎn)給你。”貝蒂耐心地解釋道。大姐聽她這么一說，心里直打鼓，死活都不肯留下蘋果。

? 兩人在推搡中，貝蒂從背包里掏出了1000元遞給她：“你就把心裝肚子里吧，我不是壞人！”大姐見一時也熬不過小姑娘，再加上有現(xiàn)金做抵押，也就連聲感謝著答應(yīng)了。

? 待大姐走后，貝蒂將蘋果擺到了樹陰底下。

? “怎么，小姑娘體驗生活呢！”她抬頭一看是張帆，借著白天的光，貝蒂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他的臉，白凈的臉上架著一副板材黑框眼鏡，鼻子高挺，側(cè)臉看上去文質(zhì)彬彬?！皢?，大律師來了，快快，今天你這三寸不爛之舌總算能派上用場了?！必惖賹⒑痛蠼愕慕?jīng)歷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張帆，張帆聽后憋著嘴，叨叨著她太幼稚，但卻從背包里拿出黑筆在紙板的背面寫上“一堆10元，先嘗后買，童叟無欺。”在兩人的共同努力下，未到晌午，所有蘋果都陸陸續(xù)續(xù)賣給了前往寺廟參觀的游客們了。

六、結(jié)伴前行

? 貝蒂和張帆賣完蘋果后，兩人不約而同地結(jié)伴前往日托寺。

? 剛一踏進(jìn)寺廟，張帆就虔誠地跪在佛像面前，嘴里默默地念著，過了大約五分鐘，貝蒂見張帆的眉頭又緊鎖起來，她自然地用手指輕敲他的額頭。

? 貝蒂和他并排地跪著：“你知道佛像為什么大多神情嚴(yán)肅嗎？”，貝蒂見他不語，她接著說：“因為祭拜者大多向佛哭訴失去，佛自然嚴(yán)肅。世人都說命太苦，殊不知生而為人，是佛對我們的最大恩賜，是佛讓我們有幸能夠體會人世間的酸甜苦辣?！?/p>

? “是啊，五年了，如果我不能改變，是不是應(yīng)該學(xué)著適應(yīng)?！睆埛隽艘淮紊詈粑卣酒鹕韥?，：“理科生，什么時候變得文縐縐起來?！必惖俪隽艘粋€鬼臉。

? “你有女朋友嗎？”貝蒂邊走邊問。

? “和你有關(guān)系嗎？我們是朋友嗎？”張帆不敢正眼看貝蒂。

? “當(dāng)然了，我們有過一夜情，又一起做過買賣，我們應(yīng)該算得上是紅顏知己吧！”貝蒂掏出了手機(jī)，打開二維碼，“來，掃一掃?！?/p>

? 張帆從褲兜里掏出手機(jī)，打開微信“掃一掃”，他瞥了一眼手機(jī)屏幕，微信界面顯示的“小貝同學(xué)（老婆）”十分醒目，他趕緊將手機(jī)揣進(jìn)兜里，拉著貝蒂的手腕說：“聽說寺廟最美的風(fēng)景在頂層，我們來比賽，看誰先上去?！必惖僖宦犚瞾砹伺d趣，兩人大步流星，直奔目標(biāo)。

? 不知不覺兩人來到了寺廟的頂端，那里有個空曠的廣場，站在廣場上可以眺望整片湖泊，他們彼此都沒有說話，而是不約而同地望向天空，天空中的陰霾快要散盡，在天邊，湖水和天空連成一線，就像無邊無際的明鏡。

? 張帆伸出右手遮擋陽光，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的照耀下絢麗奪目：“漂亮嗎？”張帆轉(zhuǎn)動著戒指。

? 貝蒂感到一陣莫名的尷尬，“嗯，漂亮，想必嫂子也非常漂亮?！薄皩α?，我還要去給大姐送錢，就先走了?！必惖倥e起手機(jī)：“保持聯(lián)系?！睆埛拖骂^，苦笑著。

? “咚！”貝蒂一轉(zhuǎn)身，她的腿撞到了旁邊的垃圾桶上，她狼狽地坐到了地上，卷起褲腿，一條義肢裸露了出來，關(guān)節(jié)處的螺絲松掉，貝蒂站起來一瘸一拐。張帆一個健步上前扶起貝蒂的腰。

? “不礙事，我們殘疾人身殘意堅?！必惖傩χ蛉さ?。

? “聽話，別亂動。”張帆不容分說地將她背起。

? 霎時，天空中又飄起了零星的雨點，“我和我老婆五年前到昆侖山一帶自駕游，途中出了車禍，我沒事，但她卻不僅摔斷了腿，而且大腦受到了重創(chuàng)?！睆埛呑哌呎f。

? 貝蒂的臉紅紅的，“她肯定很喜歡旅游吧！喜歡旅游的人內(nèi)心都充滿著樂觀，我看你戴著婚戒，我想你很愛她？”

? “是的，我一輩子只會愛她一人，就算記憶可以消失，但愛情一定會留下?！睆埛Z氣溫和且堅定。

? “那，嫂子現(xiàn)在還好嗎？”貝蒂好奇地問道。

? 張帆沉默不語，但他的眼睛仿佛進(jìn)了沙子，淚水終于傾瀉了下來。此時此刻，張帆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五年前，背負(fù)著責(zé)任，但內(nèi)心卻無比地踏實。

七、時間從來不語，但它卻回答了所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