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鬼我歸位.歸位

時間一直在走,四季已走到冬季。

人們站在窗前,看著最后一片黃葉子被刮下枝丫。有人會想,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也有人會想,這個難挨的冬季,到底還要熬多久。

周維每天回家都會路過一家吉他店。

有時候店里有人彈吉他,他會停下來聽幾分鐘。

他上中學時候想過學吉他,覺得彈吉他的男生很帥。

后來沒學。

因為要掙錢,因為要找工作,因為要活成某種“標準的模板”。

現(xiàn)在他三十歲了,還是每天路過那家店,還是聽幾分鐘。

還是沒進去過。

今天店里又有人彈吉他,好像是一首老歌。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聽出是什么。

這首歌聽著很熟悉,應該小時候常在電視里播。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家里很安靜。

不是沒人說話那種安靜,是有人在,但沒人說的靜。

他就是靠看電視度過了那些年的靜。

周維成長在一個外人眼里的“模范家庭”。

父親是警察,不常在家。偶爾回來,也是吃飯、睡覺、走人。

母親是老師,從來不說什么,但周維知道她有話說。她會在父親出門后,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門,說一句:“這家對他就是個旅館?!?/p>

那時候周維還小,不懂。

后來他懂了。

懂了的那個年紀,他開始崇拜父親。穿警服的樣子,說話時低沉的嗓音,走路帶風的氣場。他和所有男孩一樣,想成為那樣的人——堅不可摧,什么都不怕。

同時,他又厭惡成為那樣的人。

因為他見過父親不在的時候,母親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的背影。

父親不在的日子里,他頂替父親聽了無數(shù)遍母親的心涼:“一個男人,對老婆孩子都不聞不問,本事再大有什么用?”

他夾在中間,想成為父親,卻也排斥自己身上與男性有關(guān)的一切。

吉他聲停了。

周維回過神,店里的人換了首曲子,又開始練。

他站在門口,手插在兜里,聽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了。

沒進去。

跨年夜。

大半年沒找到工作的周維,窩在出租屋里喝悶酒。

電腦開著跨年晚會,他沒看畫面,只讓聲音響著,屋里不至于太空。

酒喝到某個點,他拿起手機,打給簡菲。

響了很久,他以為對面不會接了。

“喂?”

沒有半點準備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手機差點因為沒抓穩(wěn)掉落。

“有什么事?”

“簡菲,我……”

“快!快過來占位置!”電話里有人在喊。簡菲那邊人聲嘈雜,熱鬧得很。

“你在外面?”

“對,和朋友跨年。你呢?深圳應該很多活動吧?”

周維張了嘴,沒出聲。

“快過來!”

臨近十二點,簡菲那邊越發(fā)嘈雜,人們開始齊聲倒計時:“5——4——3——2——1!Happy New Year!”

歡呼聲,尖叫聲。

簡菲的聲音淹沒在里面。

周維苦笑,掛斷電話。

他又開了一罐啤酒。

“簡菲已經(jīng)不需要我了?!彼搿?/p>

他想起簡菲走時說的那句話:“如果我不再是你的責任,你會是誰?”

現(xiàn)在他知道了。

沒有人需要他負責,他就什么都不是。

喝到臉紅透,他扶著墻走進浴室。

腳下一滑。

摔倒的時候手碰到淋浴開關(guān),冷水嘩地澆下來。

周維躺在冰涼的瓷磚上,身上穿著體面的套裝,衣服貼肉,濕到滴水,甚是狼狽。

他仰起頭,緊閉雙眼,微微張嘴,任由水流猛烈沖刷他的臉,灌進他的口鼻。

水流沖擊,讓他幾乎爬不起來。

身體搖晃,又一波水柱打下,再次趴倒在地。

腦子里忽然炸出一道聲音——

“爬起來!”

是父親。

小時候?qū)W騎自行車。

陡坡,他騎不上去。

“爸爸、爸爸!”

他吃力往上爬,但始終控制不好平衡,搖搖晃晃。

途中有路過的大人問周維是否需要幫助,可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懊惱和羞愧中,根本沒聽到路人在說什么。

騎不動的周維踉蹌滑了下去,不受控制地下墜,手掌和膝蓋都摔破了皮。

他委屈看向父親。

父親站在坡的頂端一動不動,臉上寫滿不耐。

“爬起來!像個男子漢!”

后來,他爬起來了。

現(xiàn)在,他爬不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浴室里回蕩起周維的笑聲。

好像長大后,他就很難這么放肆大笑了。

周維閉上眼,認輸:“爸爸,我爬不起來,就放我墜落吧。”

浴室里,醉倒爬不起來的周維被水柱壓制在地無法動彈,手腳凍到失去知覺。

這一刻,他感到輕松。

終于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脆弱留在身體里了。

“我沒用,這個世界已經(jīng)沒有人需要我了?!?/p>

周維反復念叨。

意識開始模糊。

他聽見一個聲音——

“我需要你?!?/p>

“……你是誰?”

“我是你,周維。我需要你認認真真看我一眼,哪怕一眼?!?/p>

眼前一黑。

周維失去意識,昏倒在浴室。

當他醒來,人已在醫(yī)院躺著。

醒來后的周維,小心翼翼觀察身邊人的言行。

送他去醫(yī)院的哥們遞來一杯溫水,隨口說了句“少喝點”。

出院時碰見值夜班的保安,對方像往常一樣跟他嘮了幾句。沒有憐憫,沒有嘲諷。

除了他自己,沒人把他那晚的脆弱當回事。

他坐在床上,看著手機。

簡菲發(fā)了條消息:“新年快樂?!?/p>

他沒敢回。

這種“不被需要仍被關(guān)心”的關(guān)系,他找不到支點。

第二次線上咨詢。

周維和咨詢師談起了簡菲。

“我不懂當我說完愛她的理由后,她為什么會暴怒?”

他跟咨詢師復述了一遍自己當時說的。

咨詢師聽完,說:“聽起來你的喜歡和你的喜好有關(guān),和你前女友這個人沒有什么關(guān)系。你最初是如何喜歡上前女友的?”

“最初……?”

周維嘗試去回憶過去。

他記起自己其實和其他人一樣,第一眼看到的是耀眼的何煒彤。

他后來看到簡菲,是因為簡菲像一只溫順的寵物總跟在何煒彤身后。

她圍著何煒彤轉(zhuǎn),她眼里只有何煒彤。

他想讓簡菲也那樣看自己。

“我喜歡她,因為她合適?!敝芫S說。

“合適什么?”

“合適做妻子,做我孩子的母親。”他頓了頓,“我腦子里好像一直有張藍圖,她正好是缺的那塊拼圖?!?/p>

“你喜歡這張藍圖嗎?如果沒有它,你想活成什么樣?”

周維答不上來。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打從一出生就不斷有人告訴我,那是我長大要成為的樣子?!?/p>

咨詢結(jié)束,周維生出了憤怒,對簡菲的憤怒。

他為她付出那么多,她憑什么不配合?

可那股火撐不了多久。

每次想恨,腦子里就跳出手機里那四個字:新年快樂。

還有他暈倒那晚的畫面。

她怎么發(fā)現(xiàn)不對,隔著千里,怎么聯(lián)系人,怎么找到他。

他恨不起來。

可那團火也不能散。

散了,就得面對卡里越來越少的數(shù)字,投出去沒回音的簡歷,還有藍圖崩塌之后不知道該往哪走的自己。

他用力回想簡菲走時的決絕,想她說的那些話,想再恨一恨。

但火還是往下退。

退下去之后,底下是空的。

周維做完線上咨詢,下樓去找東西吃。

已入冬,從室內(nèi)轉(zhuǎn)到室外,立刻有冷風從后腦勺襲來。

他不禁打了個哆嗦,戴上衛(wèi)衣的連帽,雙手抱胸縮成一團。

一段輕快的掃弦再次吸引他停駐。

店里的人出來問他:“要不要進來看看?”

他臉一紅,說:“我沒有買吉他的打算。”

那人說:“沒事,進來坐坐?!?/p>

他進去了。

坐了一小時,忘了自己是出來吃飯的。

第三次咨詢,他跟咨詢師說起了吉他。

“我好像又有感受了。當我的手指去撥動琴弦,它透過木制的琴身發(fā)出聲音,特好玩,特新鮮。我那天彈了好久,老板說可以轉(zhuǎn)手給我一把二手吉他,我心動了。”

咨詢結(jié)束后,他買了一把二手的吉他,完成了一個中學時就有的念頭。

當他在內(nèi)心生出一寸專屬于自己的快樂,他對簡菲的怒氣就少上一寸。

周維開始恢復社交,主動聯(lián)系在深圳的朋友。

他甚至在飯局上坦言自己待業(yè),求介紹工作。

不久他收到一份邀約,新興行業(yè),收入、地位都比原來的工作掉一大截。

他猶豫了。

想了很久,周維給簡菲打了電話。

這是第一次,他平等地求一個意見。

簡菲聽完,說:“當年我從深圳回老家,心里也打鼓。結(jié)果都是自己扛的,選擇權(quán)別推給別人?!?/p>

她把當年怎么調(diào)研、怎么留后路,一件件說給他聽。

周維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簡菲并非一拍腦袋就回去的,她回去后能迅速站穩(wěn)腳跟是有原因的。他第一次看清楚簡菲這個人,她不再是他潛在的妻子,未來孩子的母親,在成為一切身份前,她先是簡菲。

他左耳聽簡菲分析,右耳仿佛又聽到母親小時候的念叨。

“唉,你爸啊……又把警局當家了。今天明明說好早點回來吃飯的,一個電話又走了。這家里啊,對他就是個旅館,睡個覺就走。崽崽,你看著點,以后千萬別學你爸這樣。一個男人,心里得有家,得知道心疼人?!?/p>

“可這份工作目前能開的工資,沒辦法讓我養(yǎng)你?!?/p>

周維突然打斷簡菲,像被鬼附身一樣說出不合時宜的話。

手機另一頭的簡菲沉默了,她沒再說話,也沒回應這句話。

臨近掛通話結(jié)束,簡菲對周維說——

“其實你不用硬扛我的人生,我對你沒有這個需求?!?/p>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道雷把周維劈懵了,也劈清醒了。

他一心想照顧簡菲,原來只是在補償童年里那個永遠等不到丈夫的母親。

那通電話之后,簡菲和周維從戀人退到了另一個位置。

從前任到亦師亦友,不過半年。

周維抱怨熨衣服麻煩,簡菲丟來一個迷你蒸汽熨斗的鏈接。簡菲吃膩外賣,周維甩給她一個做飯打卡App,問要不要學給自己做飯。

關(guān)系是斷了,感情還在。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這份感情該以怎樣的新面貌出現(xiàn)。

周維對簡菲不再有悸動,轉(zhuǎn)而生出一些他十分陌生,卻又踏實的感情。

分手后,周維約會過別的女生。

可總在最后關(guān)頭,他會在對方身上看見“合適”的影子,然后警惕自己:不要再拿別人填補藍圖里缺的那塊拼圖。

周維每天坐地鐵上下班。

有一天地鐵上人很少,他坐著,看見對面有個女孩在發(fā)呆。

女孩短發(fā),側(cè)臉有點像簡菲。

他多看了幾眼。

后來那個女孩下車了。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手機。

屏幕亮著,但他什么也沒看進去。

地鐵到站,門開了。

周維站起來,走出去。

臺階上有人擦肩而過,他往邊上讓了讓。

出站后,他又路過那家吉他店。

門關(guān)著,里面沒亮燈,老板應該已經(jīng)下班了。

繼續(xù)往前走。

風有點涼,他把外套拉鏈拉上去。

路過便利店,他想起家里牛奶沒了,走進去拿了幾盒。

結(jié)賬的時候,收銀員說“一共十六塊”,他掏手機掃了碼,拎著牛奶出來。

路燈亮著,街上人不多。

他走著走著,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吉他課明天還去嗎?應該去。

那份兼職要不要接?還沒想好。

他走進小區(qū),上樓,開門,換鞋,把牛奶放進冰箱。

然后坐在沙發(fā)上,抓著手機,不動了。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

地鐵還會準時到站。

吉他店的老板明天還會開門。

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日子就是這么過的。

一天一天,懸在半空,也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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