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海濱散文||傳奇甲秀樓
萬歷二十六年的南明河上,巨石如巨鰲浮出水面。貴州巡撫江東之凝望著湍急的流水,一個關(guān)乎文脈興衰的構(gòu)想在此萌生——他要在這鰲磯石上筑起一座樓閣,名喚“甲秀”,取“科甲挺秀”之意。當工匠們在河心壘起基臺時,貴陽城命運的經(jīng)緯已被悄然織入飛檐斗拱之間。
甲秀樓建成不過二十余年,天啟元年的戰(zhàn)火便將它化為灰燼。云貴總督朱燮元執(zhí)意重建,易名“來鳳閣”,卻終究敵不過動蕩的歲月。直到康熙二十八年,巡撫田雯再度執(zhí)起重修的藍圖,讓“甲秀”之名重見天日。四百年間六毀六建,每一次坍塌后的重生,都似貴陽城在歷史洪流中的倔強抬頭——毀滅與重建,成為這座樓閣與這座城市的共同宿命。
民間卻流傳著另一段傳奇:相傳官府原定在南明橋上建藏書樓,兩位匠人唯恐阻斷百姓通路,當夜冒雨率領(lǐng)工匠們轉(zhuǎn)戰(zhàn)鰲磯石,一夜之間立起樓閣骨架。待知府怒而追責,二人早已隱姓埋名遁走他鄉(xiāng)。百姓們至今不知石匠木匠的姓名,只記得那個暴雨如注的夜晚,無數(shù)火把照亮河面,擔石挑土的身影在泥濘中奔走如蟻。民心的力量,在官方史冊之外鑿刻出另一種不朽。
樓前曾豎兩柱黝黑鐵柱——雍正年間鄂爾泰鎮(zhèn)壓苗民所鑄,嘉慶年間勒保鎮(zhèn)壓布依族又添一柱。鐵柱上凝固著邊陲的血淚與帝國的威權(quán),如同兩根刺入土地的恥辱柱。幸得今人將其移入博物館,只留一河清波映照朱梁碧瓦。當游人的指尖撫過樓前石欄,可曾感知那些早已沉入河底的歷史鐵銹?
2013年夏日黃昏,南明河畔忽起驚呼。一位老人墜入水中,穿白T恤的中年男子縱身躍下。兩人在濁浪中沉浮之際,又一人撲入急流托舉,岸上眾人遞出拖把結(jié)成生命索鏈,河道管理處的快艇破浪而來。這場無人指揮的救援接力,與四百年前雨夜筑樓的場景在時空深處重疊——凡人的勇氣永遠是文明最堅韌的基石。
甲秀樓三層三檐四角攢尖頂,如青蓮綻放于碧波之上,這般形制在中原大地獨一無二。浮玉橋如素練穿樓而過,橋上涵碧亭石柱刻著:“水從碧玉環(huán)中出,人在青蓮瓣里行”。登樓四望,黔靈山青黛如眉,棲霞峰云霧繚繞,數(shù)十萬人家炊煙裊裊,恰似一幅流動的貴陽清明上河圖。
更令人驚嘆的是樓內(nèi)懸有清代劉玉山所撰長聯(lián)。二百零六字墨跡淋漓,比昆明大觀樓長聯(lián)還多二十六字,將五百年黔中地理形勝盡收筆底:“看東枕衡湘,西襟滇詔,南屏粵嶠,北帶巴衢……到不如成月喚獅岡,霞餐象嶺”。文脈的延續(xù),在木石之上生長出精神的參天巨樹。
隔水相望的翠微園里,棲云亭曾是王陽明再傳弟子講學(xué)之地。翠微閣中陳列著蕭嫻墨寶,這位康有為的女弟子以“飛檐甲天下,落影秀寰中”的詩句,將家鄉(xiāng)的樓閣寫進書法史的星空。黔皖文脈在幾百年間不斷交織,江東之、田雯等外省官員將中原文化植入黔山秀水,而黔人如蕭嫻又將本土風(fēng)華帶向遠方——文化的遷徙,從未停止過雙向奔赴。
暮色中的甲秀樓,飛檐挑起滿天星斗。燈光將它的輪廓繡在南明河的錦緞上,恍若從歷史深處駛來的航船。四百年來,它見證過鐵血鎮(zhèn)壓的悲鳴,記錄過文人墨客的吟詠,更承載著無名工匠的匠心與普通人的善念。當貴陽的現(xiàn)代天際線在它身后節(jié)節(jié)攀升,唯有這座樓閣始終如文化燈塔般矗立——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在此刻達成默契的和解。
這座樓早已不是單純的建筑。它是貴陽城的精神圖譜,以木石為紙,以時光為墨,繪就一部立體的邊地文明史詩。每一個在浮玉橋上駐足的身影,都在續(xù)寫著這部永遠未完成的傳奇。
登涵碧亭時,可見清代桂馥題聯(lián):“銀漢浮空星過水,玉虹拖雨雁橫秋”。四百年的月光依然灑在浮玉橋上,照著今人踏過古人足跡。甲秀樓如一枚鈐在歲月長卷上的朱紅印章,見證著黔中大地永不褪色的風(fēng)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