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覺醒來,我發(fā)現時間已經過了20年,我的鼻子帶著呼吸器,手腕插滿了針管,我艱難地把它們拔下來,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瞬間撲面而來,嗆得我喘不過氣來,我茫然無措在走廊上奔跑。
是的,我的頭發(fā)已經花白,眼尾布上條條魚尾紋,微微下陷的眼窩訴說著歲月的滄桑。人們常說醫(yī)院是個晦氣的地方,因為這里充滿了死亡的氣息,我愈發(fā)迫切地想逃離這里。
不知道誰絆了我一跤,我似乎掉進了陰寒的冰窖里,從腳心涼到了心底。
我有些老眼昏花了,但依稀能見到走廊昏黃的光暈,照在了你曾經留下背影的老地方,你似乎出現了,仿佛在這世上從未消失一樣。
不,你真的出現了,就在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你還是老樣子,盡管你又黑又瘦,樣子已經年過古稀,你的腿傷已經好很久了,所以走起路來步履矯健,讓我移不開眼。
我緊緊拽住你的手,你無奈地笑了笑,坐在了床邊。我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窗外朦朧的遠霧繚繞,窗前你的倒影隱隱約約,若有若無,悄無聲息……
對于我來說,眼前的你就像是個虛無縹緲的人影,時而存在,時而不存在,我動了動,手心里傳來你溫熱的氣息,有些發(fā)癢。
我安心了,你一定是真實的。
睡夢里,我夢見了二十年前的我們,在巷口的那條路的盡頭,你還是那個一窮二白的愣頭小伙,拄著拐杖等著我回來,我們重逢在每一個夜晚,一起吃飯,一起談天說地。那些開心的,艱難的歲月,我們都熬過來了。
不過,記憶和回憶是兩回事,2022年3月15日的初春,我的回憶在這里戛然而止,停在了一個暗淡的基調里。
然后我醒了,看著院房的天花板發(fā)呆,我依然是我,而你,在我身邊酣然入睡。
……
“護士,我想辦理出院。”我靜靜地說。
護士長有些擔憂道:“可是,您的狀況……”
“我沒事,有老伴在呢。”我的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朝著他一臉幸福地點點頭,“我想在活著的時候,和他一起去看看年輕時候去過的地方。”
護士長和她身邊的小助理對視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卻任憑我漸漸遠去。
“你去跟著她,悄悄地,別被她發(fā)現了?!弊o士長對小助理說。
雪停的那天,一名頭發(fā)花白的老奶奶長眠在醫(yī)院后方的長椅上,再不能醒過來,她嘴角含笑,在堆滿白雪的她身上,仿佛窺見了另一片天空,那上面綴著繁星,擁著月亮。
“老年癡呆?”小助理詫異道。
“是的?!弊o士長點點頭,“老奶奶這幾年病情更加嚴重,估計一直活在年輕時候的往事里,所以思緒總是混亂,分不清現實與虛幻,連她的家人都認不出了,就只知道找她那死去很久的老伴?!?/p>
小助理默了一瞬,小聲說:“也許在臆想中活著,也不失為一件好事?!?/p>
“但愿吧,至少她走的時候是幸福的?!弊o士長說道,“這是老人生前的日記本,估計是意識清醒的時候寫下的,你整理下,通知她的家屬吧?!?/p>
小助理接過日記本,隨意翻了翻,里面夾著一片鑲著金框的葉子,這背后又有怎樣的故事呢?小助理嘆了口氣,發(fā)現那頁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一生如此短暫,我們從輪回里來,到泥土中去, 我還活在這世上,親愛的你卻已遠去。在旁觀者眼里,你只是個陳舊名字,對我而言,卻是人生中的高光時刻,無比閃耀地照亮了我的前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