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夏天，午后，平房里悶熱得人待不住。即使農(nóng)活勞累，大人也在房里睡不著，熱！

小村里的人，都愛扎堆在平娃門前的柳樹下閑聊。好像，扯三扯四一會(huì)兒，就能把沒睡的覺扯足，就能把大熱天扯涼快！

二丫也愛跟著大家湊熱鬧，聽新鮮?？墒?，二丫怕蛇。

二丫耳朵聽著天南海北的閑扯，眼睛可不閑著。她一會(huì)兒緊盯著石頭堆前的雜草，隱約覺得有綠色的曲線在蠕動(dòng)。一會(huì)兒又看著柳樹搖擺著的枝條，覺得綠色的曲線越來越多。

結(jié)果，聽了些啥，她全沒有記??！

其實(shí)，在人堆里，她也沒有看見，自己害怕的蛇。

就是嘛，蛇，怎會(huì)在人堆中出現(xiàn)？

02

可是，二丫知道，蛇，每天都在。只是，在她一個(gè)人的時(shí)候，她才能看見！

一次，她走過平娃房子背后老林的房子，一抬頭，嚇得把手里的碗扔掉了。

老林的房子，也是平房。就在用方石塊和著泥土壘起來的山墻上，一條蛇，靜靜地貼附在上面。高高的，靜靜的，像一團(tuán)菜綠色的麻繩，不知被誰貼在了老林房子的山墻上。

二丫拔腿就跑，進(jìn)了家門，卻什么也沒說。一條蛇，算不得什么，何必大驚小怪！

只是，沒了盛飯的碗，到讓媽媽罵了好幾句！

二丫不作聲，媽媽也就不罵了。

03

媽媽讓二丫去屋后的雞窩里取雞蛋，二丫磨蹭著不想去。

她不說，她怕！

媽媽又罵了，二丫不得不一步步往屋后挪。眼睛把地面仔細(xì)掃了一遍，草叢里，石縫邊，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群小螞蟻，在歡快地忙來忙去。

二丫笑了，快步走到雞窩邊，歡快地彎腰，去拉木柵欄做的柴門。

忽然，二丫撒腿就跑，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連家都沒有回。媽媽的罵聲，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了身后。

二丫忘不了，剛才的蛇！

好長好粗的蛇啊，像一盤綠色的鞭炮，卻不會(huì)噼噼啪啪地響起來。

蛇伸長了脖子，好像在想事情?？墒?，脖子處分明鼓起了很多，很滑稽，很不協(xié)調(diào)，不勻稱。

二丫知道，雞蛋，被蛇取走了。

雞們，卻靜悄悄地，鉆在窩里不吭氣，看著！

04

二丫沒有地方去，就逛到村頭的石橋邊，坐在橋邊石塊上發(fā)呆。

天這么熱，橋下的河里卻沒有水。水，很多年前就沒有了。

河道里一簇一簇，長著草。二丫緊緊盯著草叢，好久，沒有蛇！

吁一口氣，二丫坐在石塊上想著心事，眼睛瞟向?qū)Π叮?/p>

二丫跳起來。

對岸！有蛇！

而且，不是一條！

兩條綠色的大蛇，像兩條菜綠色的軟水管，互相纏繞著，身子擠成一團(tuán)，靜靜地，靜靜地。太陽下，還發(fā)出綠幽幽的光。

二丫又跑，跑回了家。媽媽沒有少罵！

05

夜里，二丫做夢。

夢里全是蛇，比白天見到的多很多。蛇們，從四面八方向二丫游過來，抬著頭，吐著信子，發(fā)出嘶嘶的聲音。

二丫跑著，想找地方躲起來?？墒牵砗笫巧?。抬頭，樹上也掛著蛇。腳下，更是密密麻麻，沒有地方下腳。

二丫累得沒有力氣跑了，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沉。耳邊，全是嘶嘶聲，還有一股涼氣越來越近。

二丫終于哭喊起來:“媽媽！媽媽！”

二丫肩膀被搖得生疼，睜開眼，媽媽披著頭發(fā)在床前。

“二丫，醒醒，夢見啥了？哭啥呢？”

“蛇……”

二丫哭著說！

媽媽三言兩語就結(jié)束了對話:“夢里的，怕啥！睡覺！”

二丫擦擦淚，閉緊了嘴。卻，一夜沒有睡！

06

又是一個(gè)午后，大人們又在平娃門前的柳樹下乘涼，扯閑話。

二丫在，媽媽也在。

媽媽在柳樹下邊聽別人扯閑話，邊給二丫編織一件秋天穿的毛衣。

綠色的，二丫不喜歡。

真是怕啥來啥。媽媽讓二丫回家去拿一團(tuán)毛線，出來帶的毛線用完了。

二丫不想回家，不回，也不行。

二丫慢慢起身，慢慢往家走?？纯雌酵藜业纳綁?，然后走過去了。看看老林家的山墻，也走過去了。

就到了自家院子，看看，沒啥，進(jìn)去了。

二丫開心地舉手去推虛掩的房門。

“啪！”

什么東西重重地掉在了地上，二丫向門檻里低頭張望。

一團(tuán)綠油油軟黏黏的綠色，瞬間變長變彎，在地上瘋狂地蠕動(dòng)。向屋里游去。

“哇……”二丫狂喊著，哭著，拔腿就向外面跑。一口氣跑到平娃家的柳樹下，人堆里。

“哭啥呢？我讓你拿的毛線呢？”媽媽先罵了。

“蛇……蛇……我們屋里有一條蛇……我一推門……”二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說清了。

07

平娃家的柳樹下，有幾個(gè)愣頭小伙子。一聽二丫說有蛇，勁頭就來了。

紛紛說:“嬸，別怕！”“二丫，別怕，看我們替你收拾它！”

小伙子們來到二丫家里，在屋里仔細(xì)尋找，還真找到了那一團(tuán)綠。

他們用鋤頭三挑兩挑，還真把蛇給弄出了屋子，挑到了院外的一個(gè)垃圾堆旁。

當(dāng)然，那團(tuán)綠也受傷不少，但，還能彎彎曲曲地扭動(dòng)。只是，不能像其他的綠一樣，游來游去。

媽媽居然緊緊地拉著二丫，也不管二丫愿意不愿意，也跟到了垃圾堆邊上。

小伙子們看大功告成，嘻嘻哈哈地把鋤頭還給了二丫媽媽，就準(zhǔn)備散去了。

二丫媽，接住鋤頭，卻放開了二丫的手。

二丫驚恐地看到，二丫媽雙手緊握鋤頭，走到了那團(tuán)綠旁邊。把鋤頭高高地舉起，一下，一下，狠狠地砸下去，砸下去……

那團(tuán)綠，轉(zhuǎn)眼就成了一灘綠里帶紅的稀泥，黏膩膩的，濺得哪里都是……

小伙子們?nèi)ダ緥專娂娬f:“嬸，干啥呢？干啥呢？行了，都死了，行了！”

二丫媽的鋤頭還是起起落落……

二丫聽見了媽媽恨恨的聲音，在陽光里散開來。

“打死它，讓它嚇我娃！讓它嚇我娃！”

08

那一晚，二丫睡得很踏實(s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