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終此一生，就是要擺脫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小說《無聲告白》的這句卷首語當即指出了作品所表達的全部旨意。莉迪亞死了，她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在湖底，接著警察開始調(diào)查莉迪亞的死因，在警察漫不經(jīng)心的程式化處理過程中，我們已經(jīng)猜到莉迪亞是自殺，小說并非懸疑類型，在莉迪亞死亡真相的謎團揭示中，這個混血家庭掩藏在風平浪靜表象下的種種情感和自我內(nèi)心的病癥一一顯現(xiàn)。莉迪亞、詹姆斯、瑪麗琳、內(nèi)斯、漢娜，包括他們的鄰居杰克，每個人的形象都非常清晰地展現(xiàn)出來。

本來對這類暢銷書期望不大，打算快速讀完，作為睡前消遣，卻發(fā)現(xiàn)幾十頁過后，漸入佳境。作者關(guān)注的事情可以說非常小，對準的是一個中美混血五口之家，主人公也才16歲，她的學習生活是敘述的重點，但同時這個故事，借一個高中生的成長指涉了每個人的生命困惑，人的一生應(yīng)該如何生活，是滿足他人的期待，還是正視真實的自我。作者在敘述的時候，過去的回憶與當下莉迪亞死亡后的現(xiàn)實交替，跟隨每個行為主體，視角不斷變化，轉(zhuǎn)換順暢，這是最讓我驚訝的地方，作家利用每個人的碎片化記憶讓讀者在腦海中拼湊出了這個家庭的立體全貌。有些類似于鳳凰男的大學老師詹姆斯、白人家庭主婦瑪麗琳、在家里備受寵愛的莉迪亞、不受重視而學習用功的內(nèi)斯、尚且年幼的漢娜，每個人心中都有些秘密，莉迪亞之死開啟了審視冰山下其它復雜面向的大門，正如作者形容，這個家維持著一種“奇怪而脆弱的平衡”。

這個奇怪要追溯要詹姆斯和瑪麗琳的婚姻，當時莉迪亞的母親對這樁婚事極為反對，很不待見這個黃種人女婿，對，就是因為膚色、血統(tǒng)的問題，這個家庭背負了長達幾十年的重擔，莉迪亞的母親告訴她“你應(yīng)該找一個長得像你的人”，預(yù)示了他們可能面臨的無數(shù)奇怪目光。因為膚色、長相，莉迪亞和她的兄妹們要忍受其它人的追問，至少在米德伍德地區(qū)來說，這種家庭構(gòu)成在當?shù)乇容^少見，“你跟別人不一樣”就決定了他們不能與當?shù)氐年P(guān)系網(wǎng)絡(luò)融為一體，多數(shù)場合下，膚色不純就只能被另外那個強勢的群體隔離開。莉迪亞性格孤僻，在學校朋友少，很大原因都要歸因于出生的家庭。膚色不同，也天然決定了這個家庭存在一些隔閡，詹姆斯和瑪麗琳來自不同的文化，詹姆斯的膚色曾經(jīng)讓他自卑，縱然他成績優(yōu)異，努力在當?shù)卦?，但他的中國血統(tǒng)使他必然疏離于當?shù)氐闹髁魅后w，作為哈佛的優(yōu)等生原本有機會留在哈佛，最后卻黯淡地在名不見經(jīng)傳的米德伍德大學任教，詹姆斯的內(nèi)心是失落的。所以從得到瑪麗琳的愛、被瑪麗琳的母親嫌棄，到與瑪麗琳的期待相悖，漫漫歲月流逝，詹姆斯經(jīng)歷了欣喜、驕傲、不適、煩躁，以致疲憊，他出軌路易莎就顯得非常自然了。當瑪麗琳發(fā)現(xiàn)他的婚外情，詹姆斯把平時不可能對她講的話全部發(fā)泄出來，“你又沒有在別人都和你長得不一樣的房間里待過，沒有人當著你的面嘲笑過你，你也從來沒有被人當作外國人對待”、“與眾不同——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身為白人的瑪麗琳怎么能體會到詹姆斯多年來經(jīng)受的煎熬，“與眾不同”對他來說是多么刺眼。

瑪麗琳從小就希望與眾不同，她不想重蹈身為家政課母親的覆轍，一輩子在家當一個家庭主婦，她要向男孩子一樣，成為醫(yī)生，讓人刮目相看?？上\非常蹊蹺，在認識詹姆斯，并且后來懷孕后，她不得不終止大學課程，婚姻逐漸讓她遠離夢想，八年后，她試圖離家出走，重新回到校園，完成她成為醫(yī)生的理想，卻很諷刺地再次被懷孕中斷。我想這是一種命運漩渦，幾度掙扎都以失敗告終，讓我想起易卜生戲劇里的遺傳意識，如《群鬼》里，兒子遺傳了父親的浪蕩惡習，最后染上梅毒。當然《無聲告白》里，并不在深刻揭示家庭成員的性格繼承，膚色仍然是沖突的焦點?，旣惲諏⒆约旱脑竿渡涞胶⒆由砩?，尤其希望長得最像母親的莉迪亞能繼承她的志向，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莉迪亞害怕失去母親，不想母親再次消失，父親因此崩潰，家庭瓦解，默默接受瑪麗琳對她的人生安排。她是全家最受寵的那個，不像內(nèi)斯，沒有背負那么多期待，反而可以輕松地選擇自己的人生，考上大學，離開這個氣氛怪異的家，也不像漢娜，還很年幼，害怕的時候就靜靜地躲在桌子底下，體會不到成長的煩惱。她要維持全家的平衡，一方面努力成為母親期待的那種不平凡的人，一方面又聽到父親對她的渴望，做一個合群，受歡迎的人，在這種拉扯中，莉迪亞逐漸丟失她最真實的自己。更孤獨的是，沒有人了解她的處境，內(nèi)斯、漢娜在家里靜靜觀望莉迪亞被逼到無所遁形，偶爾會莫名地情緒失控，他們似乎洞察一切，但又能幫得了她嗎？

最了解莉迪亞的是杰克，莉迪亞想從杰克身上找到某種安慰，她喜歡這個在同學眼中私生活混亂的男孩，自認為她了解杰克，想擁有一段屬于自己的感情生活，可到頭來驚訝發(fā)現(xiàn)杰克的性取向秘密。反而杰克看穿了莉迪亞的脆弱、膽小，與杰克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相比，莉迪亞猛然發(fā)現(xiàn)她活得如此不堪，錯得一塌糊涂，于是，悲劇就不可避免了。

每個人身上多少有莉迪亞的影子，很多人用前半生來滿足他人的期待，然后用積攢的資本去過想要的人生，有錯嗎？并沒有，重要的是沒有在后半生后悔前半生的選擇，尋找真正的自我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只希望當下的一切都真實可感，而非建立在虛幻的夢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