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思&散文征文」悲哀的面包與天真的自由之間

悲哀的面包與天真的自由之間

——從《卡拉馬佐夫兄弟》“宗教大法官”和《新約·馬太福音》第四章談起


文/草幽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是19世紀俄國的著名作家,他最重要的長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在俄國乃至在世界上都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要在這部作品中對自己的一生探索做個總結(jié),想要在書中探討他認為人生與社會最重大的“全宇宙的問題:有沒有上帝?有沒有靈魂不死?”,探討善與惡、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探討“怎樣按照新方式改造全人類”。一八六九年,他在一封信中明確寫道:“將貫穿令書的主要問題——它使我自覺不自覺地苦惱了一輩子——上帝的存在問題。”他在這本書中把自己的信仰和懷疑借助藝術(shù)形象表現(xiàn)出來,讓世人來評說。

這些問題,最集中地體現(xiàn)在“宗教大法官”這一章里。它既是長篇小說的有機組成部分,又可以獨立成篇。舊俄時期的外省地主卡拉馬佐夫有四個兒子:長子德米特里性情暴烈、生活放蕩;次子伊凡上過大學(xué),善于思考,是個無神論者;三子阿遼沙從小在修道院里長大,天性善良、純潔正直、謙恭溫和;四子斯麥爾佳科夫是老卡拉馬佐夫早年奸污瘋女人麗莎后留下的私生子,他是惡的化身,卑微、狠毒,為奪取錢財而敢于為所欲為。最后,斯麥爾佳科夫在伊凡的煽動下終于殺死了父親老卡拉馬佐夫,并嫁禍于德米特里,因為他聽信了伊凡一再宣揚的理論:“既然沒有上帝,則什么都可以做。”伊凡不信上帝,卻主張打著上帝的旗號實行專制主義統(tǒng)治,支持以專制主義來實現(xiàn)全人類的統(tǒng)一。伊凡理論的主要來源就是有關(guān)“宗教大法官”的故事,這個故事是由伊凡對他的弟弟阿遼沙講述的。

伊凡理論是從基督教談起的,其討論的內(nèi)容卻與“自由”這一永恒的話題息息相關(guān),恰可與《新約·馬太福音》第四章中魔鬼對耶穌的三問聯(lián)系起來思考。簡單來說,伊凡理論涉及的問題即“自由與面包哪一個更重要”,但若是進一步追問,就會發(fā)現(xiàn)哪一方都無法戰(zhàn)勝彼此,而對一方的否定都會削弱另一方的合理性——“面包”提示了一個實際卻悲哀的問題,“自由”的聲音聽起來熱烈同時也顯出了天真。

一 ?“天上的面包”與“地上的面包”:自由與天性

一千五百年前,耶穌說:“真理必將使你們得自由?!?/b>后來耶穌被許多人信奉,基督教支配了世界。然而此后的人類就獲得“自由”了嗎?“天上的面包”是永恒的本,“地上的面包”則只是其副產(chǎn)品。只有少數(shù)人理解了耶穌的話,大多數(shù)人卻因為自由和面包的矛盾而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于是轉(zhuǎn)而屈服于地上的面包,或者被動地接受信仰。

魔鬼說:“你不是要生活嗎?”如今不管是西方社會還是東方社會,“人首先要在物質(zhì)上活著,然后才能在精神上活著”成為了共識。但基督回答說:“人類存在的秘密并不在于僅僅單純地活著”,人若是缺乏精神的富裕,物質(zhì)的飽足只會終結(jié)他整個生命、生活的理想。

魔鬼與耶穌的問答圍繞的不僅是人類的自由與使他們放棄自由的天性的問題,還有少數(shù)人與多數(shù)人的差別問題;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面包”的取舍不單單是一個經(jīng)濟問題,還涉及人類精神與統(tǒng)治的合法性,乃至人類命運的出路問題。同時,答案的尋找也伴隨著對問題本身的質(zhì)疑:先后順序與本末位置有必然聯(lián)系嗎?如果人性根本不存在多數(shù)與少數(shù)之別的話怎么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這種疑慮從《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把人分成平凡與不平凡兩種,一直貫穿到《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大法官把人分成多數(shù)與少數(shù)。如果這就是人類最終的歸宿——陷于面包與自由的自我拷問之中,人類是否能找到一條逃離這無人引導(dǎo)的荒原的出路?大法官所提出的問題,一方面是可以令人慶幸的已存在,另一方面卻也把我們推向無法判定未來的恐懼與絕望之中。

二 ?人類為什么放棄自由——從人的成長說到個人的獨立

人類逐漸獲得自由的過程,與個人的成長過程有著相似的利弊之刃。(這里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而是指擺脫天性對本能的決定意義)

胎兒隨著與外在世界的接觸,年歲增長,身心發(fā)育,越加渴望自由與獨立。而當他終于從對父母的依賴中脫離出來,切斷了與世界的精神臍帶時,他又因為孑然孤立而害怕獨自面對一個陌生的世界。一旦察覺到未來的不可測與責任的必然性,他便產(chǎn)生了逃避成長的心理。

同樣,當人類從與世界相處的混沌狀態(tài)中脫離出來,發(fā)現(xiàn)他與世界并非是互滲關(guān)系時,人類就開始逐漸獲得自由了。如果把原始社會與封建社會人類所受的限制看做父母對孩子的權(quán)威的話,社會的進步則解放了人類。人類自由了。這種自由有雙重結(jié)果:人日益獲得控制自然、主導(dǎo)自己生命的能力,不必聽命于他人;同時,安全感退去了,人在無限可能性的包圍中日益孤立,開始懷疑生命的意義。首先,個人完全成為自己的主人,人與人之間的聯(lián)系日漸減少;其次,自由沒有帶來長久的力量和信心,反而使人類感到自我的無足輕重。

在這樣的焦慮中,人類產(chǎn)生了類似于孩童“不想長大”的心理,試圖逃避自由以再度把他和世界連結(jié)起來,但是在逃避的過程中,自由與天性的矛盾從來沒有消除。悲哀的是,正如孩子不可能回到母胎,人類也無法倒轉(zhuǎn)自由的歷史進程。

在獲得自由的過程中,人不但沒有成為社會的中心,反而淹沒在人潮中——人性尊嚴從王公貴族手里分發(fā)給眾人以后,反而不夠用了,人們還是掙扎在對個人力量的追求中。

對于現(xiàn)代人來說,自由意味著什么?現(xiàn)代人已經(jīng)擺脫了生命的外在約束,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思想和行動,但是正如前述,他失去了對世界的主宰感。從某種角度看,現(xiàn)代人是樂觀進取的,但是歸屬感的消失帶來的,是坐擁無數(shù)資源而無力應(yīng)付龐大的世界的麻木感。于是,這垮掉的自我寧愿放棄自由,接受任何能夠領(lǐng)導(dǎo)他們的秩序,承認任何能夠創(chuàng)造生命意義的理念。所謂“自由”,已經(jīng)被無力感和彷徨感沖淡為一種可能撼動人性基礎(chǔ)的危險。否則,怎么會產(chǎn)生傳播學(xué)中“沉默的大多數(shù)”?又怎么會產(chǎn)生合法選舉上臺的法西斯?

由此,現(xiàn)代人逐漸分化成兩種:一種對萬事都持懷疑態(tài)度,另一種則天真地對權(quán)威唯唯諾諾。

三 ?以真正的自由克服天性的奴隸

懷疑自身,懷疑世界,懷疑一切,在對生命起支配作用的懷疑中,人類真的逃離了尚未飽滿的自由狀態(tài),鉆進了另一個枷鎖:放棄了自由,人類再度獲得的不是安全感,而是走向了更為畸形的狀態(tài)——不僅是少數(shù)與多數(shù)的分歧;甚至是個體內(nèi)部的分裂,現(xiàn)代人即使明白自由的雙刃性,還是任本能再度主宰生命。

自由發(fā)展到今天,已經(jīng)遠不如人剛剛獲得自由時那般令人向往。

但是,獨立就一定意味著孤立嗎?自由就一定指向無助嗎?人就不能自由而不孤獨嗎?

自由存在著種種問題,但是我們可以不斷修正它。一樣事物存在缺點,但是我們可以不斷地修正它;一個好的社會,就是始終處于待維修狀態(tài)的社會。

消極的自由使人把自己看做與世界對立的,是人對外部世界的極度不信任感和危機感使人變得脆弱;但實際上,人可以獨立同時仍然是全人類的一份子,可以自由同時與其他人日益團結(jié),可以實現(xiàn)自我同時擁有支配天性的力量。人與人可以自發(fā)地互愛和肯定,把彼此從孤立無援的境地解救出來,同時不損害自我的尊嚴——由此個人與人類,人與世界便再度合二為一,自由所帶來的孤立和孤獨便不再是問題了。

這與孩童成年后需要組建新的家庭一樣,是一種良性的循環(huán)。

上帝放棄了人類,但是人類可以不放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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