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

在大唐盛世的余暉里,也有一個形色枯槁的靈魂,他從未見過春和景明,他眼里的四季,盡是屠場。

那個人,是大唐最隱秘的傷口,李賀。

他生得怪異,瘦骨嶙峋,長長的指甲透著青色,濃眉在額心交織出終年不散的愁云。他的一生都在“嘔心”,每天騎著瘦驢在殘山剩水間撿拾殘句,把自己活成了一抹游走在陽間的幽冷磷火。

對于李賀而言,時間絕非文人筆下那種“流光容易把人拋”的感傷,而是一種真實發(fā)生的、血淋淋的刑訊。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大多數人望月賞日,求的是一份天長地久,可在他眼里,這日月交替竟成了一口巨大的煎鍋。月亮是陰冷的霜,太陽是灼熱的火,一寒一暖之間,眾生皆是被投入鍋中的藥材。那“煎”字里藏著一種緩慢而劇烈的痛苦,仿佛能聽見生命在沸騰的時光里,血肉一點點消融、骨髓漸漸被熬枯的聲音——他看著銅鏡里自己年僅二十卻早已衰敗的容顏,知道這爐文火正日夜不停地催熟他的死期。

于是,這個單薄的少年爆發(fā)出了近乎瘋狂的想象力。他想要飛上天際,斬斷那條拉動太陽的燭龍之足,甚至想生嚼龍肉,只為了讓那催命的晨昏停滯,好讓“老者不死,少者不哭”。這種狂想帶著一種末世般的壯烈,是他對命運最絕望的反撲。他看透了那些求長生的幻夢,嘲笑著那些不可一世的帝王——無論生前如何揮霍風雨,死后也不過是茂陵里的幾塊陳年舊骨,或者是那載滿鮑魚的靈車里一堆發(fā)臭的腐肉。既然天地不仁,萬物皆為芻狗,他便在這殘喘的壽數里,把文字煉成了最毒也最艷的藥。

二十七歲那年,李賀終于停下了那支嘔血的筆。相傳臨終前他見到緋衣仙人,說天帝新建了長吉宮,請他去寫記。這或許是世人對他最大的溫柔——既然這塵世的春天殺他的夢,秋天殺他的身,而那日月之火又在日夜不停地“煎人壽”,那便許他去一個沒有晨昏、沒有更迭的天上。

春色終會變涼,秋風總帶殺機。

那個嘔出心血的少年,終究是乘著緋衣仙人的紅云,逃離了這場日煎月熬的人世。人間再無長吉,只有那口冷掉的“煎人壽”,在每一個殺人的春秋里,獨對著萬古的荒涼。

他從未老去,他只是活在了大唐最深的那抹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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