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心球》(二)

2

火勢往周邊房屋蔓延以前得到有效控制,當消防車趕到現(xiàn)場后迅速展開了救援行動。一陣爆炸聲傳來,整棟房屋坍塌只剩下一堆破磚爛瓦,一縷縷黒煙升騰往夜空。一片飛灰落在了我攤開的掌心上。

我撥打施仁的手機號碼,傳來不在服務區(qū)的語音提示,我只好往醫(yī)院撥了過去。

“喂?!敝蛋嘧o士的語聲從聽筒里飄出。

“你好,我想問一下602號房的病人有沒有辦理出院?”

“姓名?!?/p>

“施仁?!?/p>

“你等一下。”

我站在廢墟前等待,一個消防員撞到了我。

“不要靠得那么近,危險?!彼四樕系臒焿m后將我推開,我就此退出了身后群眾的手機攝像范圍。

“你要找的是那個燙傷病人吧?”護士的聲音傳來,“他不在病房里,我們也聯(lián)系不上他的家屬?!?/p>

我道過謝,在一處角落站定,直到光線逐漸穿透天邊魚鱗狀的碎云,顯露出魚肚白的天空,我也沒有看見消防員抬出一具遺骸。這時一輛車在我的身旁停下,一名肩扛攝像器材的男子從車里鉆出,緊隨其后的是一個手持話筒的女人,在他們開始報道之前我轉身離開了現(xiàn)場。

回到住處后我沖了一個淋浴放空思緒,施仁貌似就這么人間蒸發(fā)了——當然,這只是在作為知情者的我看來,畢竟對于外界而言他失聯(lián)不到24小時,就連派出所都不會考慮備案。我或許該再次前往醫(yī)院,說不定等我趕到時,施仁已經回歸,一切太平。

那么,他所謂的“逃跑計劃”是否真的存在?

這時我想到了前女友楚曉琪,正如施仁所言,那天晚上她在接起第三個電話后就向我表明了態(tài)度,考慮到這件事情也有可能是她告訴施仁的,她會不會跟此事有關聯(lián)呢?我撥打她的手機卻無人接聽,于是披起一件外套前往酒吧。

“你說你看到了什么?”月叔問。

此刻我們坐在酒吧里,他目前擔任夜間時段的主音吉他手。就在剛才,我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向他和盤托出。

月叔將散落桌前的花生殼推到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是說,”他身子向前傾,“你看到了UXO?”

“是UFO?!蔽艺f。

“有視頻或者照片嗎?”

我搖搖頭。

“最近又和女朋友鬧別扭了?”

我端起桌前的啤酒喝了一口,道:“分了?!?/p>

他擺擺手。

“所以我才說如果你壓力大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我這兒別的沒有,音樂和啤酒管夠——”

“可是施仁真的不見了?!?/p>

“施仁又是誰?”

“上次跟我來酒吧的那個人?!?/p>

月叔皺起眉頭,兩秒鐘后舒展開來。

“你是說那個開面館的絡腮胡?我在WX朋友圈看到了,那個地方發(fā)生了火災事故,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

“沒有找到人?!?/p>

月叔回望一眼環(huán)形舞臺,換了一個坐姿。

“你先讓我整理一下思緒,”他拿起酒杯又放下,“你是說事故發(fā)生后現(xiàn)場沒有找到人,所以懷疑外星人把他綁票了——是這個意思吧?”

“差不多,很有可能還牽連到他的家人?!蔽艺f,“不過那天晚上的情況只有我和他全程目睹。”

月叔點燃一根煙,身體靠向椅背,我透過彌漫的煙霧環(huán)視了一圈酒吧,音響里播放著暖場音樂,酒保邊擦拭手上的高腳杯,邊和斜靠吧臺擺弄手機的女侍者聊天。

月叔彈了彈煙灰。

“生活突遭變故,生意經營不下去,為逃避債務所以腳底抹油上演了一出金蟬脫殼——有沒有這種可能?”

我沒有應答,喝光了杯里的啤酒。這個時候吧臺方向有人喚了一聲月叔的名字,他熄滅煙頭,說:“我現(xiàn)在要上臺試音了,等會兒再跟你聊。”

“行,你忙吧,我再坐一會兒就走了。”

“那你隨意,酒水記在我賬上就行,可以打八折優(yōu)惠?!?/p>

我向他比出一個“OK”的手勢,有人抱起吉他開始調音,兩分鐘后女歌手坐上高腳凳。隨著前奏遞進,溫婉的女聲透過音響飄往酒吧各個角落,在酒精和歌聲的作用下,我的神經松弛下來,手指隨著律動輕叩桌面,直到周圍逐漸變得喧囂后才結賬走出酒吧。夜色中的古城就像一個摘掉了白天職業(yè)假笑面具的女子,在絢麗光彩下顯露出妖嬈的一面,石橋上有一對正在拍婚紗照的新人,流動的湖水映出他們起伏的倒影,攝影師手把手地指導新娘擺Pose,看上去比新郎還要激動。我經過一棵柳樹,沿著湖畔下游的石板路前行,在眾多相似的分岔口中尋找來時的那一條路。

回到住處不久,我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我仔細琢磨了一下你說的情況,”他說,“我認為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首先應該報警。”

“你覺得別人會相信我嗎?”

“也是,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決定再去一趟那個地方?!?/p>

“行,我跟你去。”

“你認真的?”

“最近酒吧這邊的破事兒也把我搞得挺煩的,不過我可事先聲明,我對這個星球還是有留戀的。”

“行?!?/p>

“那就明天吧,明天我正好休息——到時候我去找你?”

“行?!?/p>

“行不行啊?”月叔的口氣中帶著質疑。

“行?!蔽艺f完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月叔駕駛一輛摩托車抵達我的樓下,他把鏡子扶正后向我遞來一個黑色頭盔。

“你怎么還把旅行包給帶上了?”他將泛著油光的頭發(fā)往后抹,“告訴我,我們今晚能回來。”

“嗯?!?/p>

月叔看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轟響油門向前駛去。隨著摩托車駛離市區(qū),道路兩旁的樹木甩至身后,耳畔風聲呼呼作響。

“我決定再待兩年!”月叔喊道,“攢夠錢就跑路!”

“去哪里?”我問。

“還沒想好,但不能再待在酒吧那種環(huán)境里,否則我的往后余生很有可能荒廢掉?!?/p>

我點點頭,往后視鏡沖他的余生豎起了大拇指。

一個小時后,摩托車像氣喘的老牛般爬上了那段陡坡。我回望來時的道路,或許有時堅持就是一種無路可退,就像流云無法決定去留進退。抵達較為平緩的地帶后,月叔提議稍作休整,我掏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他,站在半山腰的位置眺望城區(qū),那一棟棟灰白建筑看上去了無生氣。

“你還記得路怎么走吧?”月叔問,“在山頂迷路可就麻煩了?!?/p>

“記得,那里有它著陸過的痕跡。”我說。

“你是說有U——有那個東西著陸的痕跡?”他把瓶蓋湊到瓶口,但怎么也擰不嚴實,因為他正凝視著我的雙眼。

“你知道嗎?從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我一直覺得你只是因為生活和情感方面的不順心才編造了這個故事,可就在剛才,我決定相信你說的話。”

“我理解。”我摘下頭盔,“要不是親眼所見,加上施仁確實下落不明,這件事情我也不會輕易向人提起?!?/p>

“你沒報警是對的,因為他們只會認為你在胡言亂語,如果得知還涉及一起火災事故,說不定會把你當成有縱火嫌疑的對象刑拘?!?/p>

“是有這種可能。”

月叔望向頭頂?shù)牡缆贰?/p>

“路還很長,休息好了就出發(fā)吧。”

我拍了拍褲腿沾染的灰塵,重新戴上頭盔。因為旅行包過于沉重,我把肩部的挎帶向上收起5厘米以防斷裂。與之不同的是,人與人之間信任的紐帶一旦連接起來,就不會輕易繃斷。

盡管有時事態(tài)地發(fā)展任誰都難以預料,雖然在腳下那些穿梭于鋼鐵叢林間的人們看來,我們的存在也不過螻蟻般可有可無

——但至少我們是在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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