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本文參與冰冰讀書營和書香瀾夢第179期“假如——”專題活動。】

朱山坡的這篇小說《天色已晚》，僅有4583個字，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沒有驚險刺激的遭遇，卻用樸素細膩的文字，描繪出貧困年代里一個少年真實又心酸的成長瞬間。

我是一口氣讀完的，不過癮，再讀一遍。腦海中始終有一個靈活的、聰明的、熱烈的、奔放的、倔強的、明亮的少年形象，他是那么鮮活，那么真實，那么可愛。

小說講述了在貧困年代，一個少年帶著全家的囑托攥著僅有的6元錢去鎮(zhèn)上買肉給祖母過生日的重任，卻因抵擋不住電影院的誘惑和不甘被檢票員老盧的羞辱，意氣用事花掉2元錢看電影，耽誤了買肉的時機，天色已晚，肉鋪打烊，萬般無措，陷入深深的自責(zé)與絕望而嚎啕大哭的故事。

小說文筆流暢靈動，一氣呵成。以第一人稱“我”來寫少年。更是令讀者感同身受。

而作為讀者的我是跟著少年的視角去看周遭的一切的。

家境的窘迫和困難，“我已經(jīng)三個月零十七天沒有吃肉了”，捉襟見肘的母親避免談肉，鄰居家煮肉的肉香會引來家里各位成員舌頭上的一場騷亂；全家八口人，八張嘴都是三個多月沒有吃過肉了，祖母也已經(jīng)86歲了，躺在病床上的時間比沒有吃肉的時間還長，而且身體每況愈下，估計熬不到過年了。

基于此，母親終于答應(yīng)在祖母生日那天賤賣家里值錢的東西湊夠6元錢可以買三斤豬肉。

而派誰去鎮(zhèn)上買肉，是全家爭論的，誰都想去。只有少年脫穎而出，他的理由很有說服力：我跟肉鋪行那些屠戶熟得很，老金、老方、老宋、老闕，他們都認識我，不敢對我短斤少兩，或許我還能從他們那里多要一些。

如數(shù)家珍般，一個“認識”二個“不敢短斤少兩”三個“或許還能多要一些”這些都是硬道理和滿滿的誘惑，于是少年便獲得了母親的認可和允許，得到去鎮(zhèn)上買肉的資格。

少年是家里的老四，上面還有三個哥哥底下有兩個妹妹，如此推算（后面說他還沒有到穿內(nèi)褲的年齡）他大概也就8歲或者10歲，居然能夠有理有據(jù)地說服媽媽和大家去鎮(zhèn)上買肉。很顯然，他是聰明的，善于表達的，在一眾哥哥妹妹中是出色的。

午飯后，他將錢放在身上最隱秘安全的位置（說明他很機警），便像一匹撒歡的小野馬一溜煙往鎮(zhèn)上飛奔而去。

此刻的少年內(nèi)心是歡愉的。我為他感到高興，猜測著可能出現(xiàn)的意外，但又祈禱不要出現(xiàn)任何意外。

跑了十幾里地到了鎮(zhèn)上，少年老馬識途般直奔肉鋪而去。

可是筆鋒一轉(zhuǎn)一直在寫少年對電影院的癡迷，說他之前只要有空能來到鎮(zhèn)上，就常常喜歡獨自一個人在肉行臨街的一張長椅上坐著，遙望電影院墻壁上的花花綠綠的電影海報，傾聽從電影院傳來的人物對白和配音，想像銀幕上每一個角色的言行舉止和觀眾席上表情各異的臉孔——如癡如醉地聽電影。

聽電影，這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精神娛樂缺失的年代，顯得是多么有趣多么浪漫啊。

而且有些電影只要他聽過兩次，就能繪聲繪色地復(fù)述出那些情節(jié)，背得出那些臺詞，甚至能模仿電影里人物說話的腔調(diào)，令肉鋪行的那些奸商刮目相看。這一切說明少年記憶力很好，想象力很豐富，有藝術(shù)細胞，小小少年便能如此癡迷，可見他品位和資質(zhì)非同一般。

他很享受“聽電影”帶來的樂趣。也從側(cè)面說明少年多么想真正地進入電影院看一場真正的電影啊。

我的心一沉估摸著要出事。怕他要禁不住誘惑去看電影。希望他別辜負了全家的希望，趕緊好好地買三斤肉回去，甚至希望他等到肉鋪快要打烊時能軟磨硬泡地買到四斤肉回去，多好，了了全家的心愿。

當(dāng)肉鋪的屠戶看到少年便調(diào)笑他說小子好久不見，又來“聽電影”了？盧大耳說今后“聽電影”也要收費了時，少年不慌不忙，接口說那大街上的人都得向他交費嘍？說明他反應(yīng)快，不會吃嘴上虧的。真是一個伶牙俐齒的少年。

當(dāng)大家繼續(xù)說只針對對你收費，因為你聽的最認真了，連電影院的門道都被你聽出來了，人家還怎么賣電影票時，少年驕傲地說“我今天不是來聽電影的，是來買肉的，今天是我祖母生日，我必須買三斤肉回家?！?。

看看，一句話說得各位肉鋪老板紛紛爭著讓他買自家的肉，對他笑臉相迎?？墒巧倌暝谌怃侀g來來回回走了一遍，對各家的肉挑肥揀瘦地評論一番就是不買，激起肉鋪老板眾怒質(zhì)疑他是否有錢。

于是他亮出皺巴巴的6元錢。

這里又寫到少年的小心機：他表明要買三斤肉他有錢只是時機不到，他要消磨時間，等到傍晚時分，那些剩下的散發(fā)著餿味的肉會被賤賣，那時他才出手，甚至?xí)I到四斤，那時拎著四斤肉回家會被當(dāng)成家里的英雄。他還在心里暗笑肉鋪老板們的膚淺——少年的如意小算盤打得叮鈴咣啷響，說明他有彎彎腸子，有頭腦有城府。

剩下的就交給時間了，反正，少年有的是時間的。

剛好用這段時間來聽電影，好好讓耳朵享受一下。

聽電影就聽電影吧，哪知今天偏偏放的是《伊豆的舞女》。

這是作者朱山坡設(shè)計的一個巧思：

《伊豆的舞女》講了一段青澀、干凈、帶著淡淡憂傷的短暫邂逅 。20歲高中生“我”，孤獨敏感，為排遣憂郁獨自去伊豆旅行。在天城嶺偶遇巡回藝人團，被其中14歲舞女薰子吸引，決定結(jié)伴同行。

他們一起趕路、住宿、看演出、聊天。薰子純真羞澀，對“我”有好感；“我”也被她的干凈和藝人們的質(zhì)樸打動，孤獨被治愈。他們的初戀純粹沒有占有，只有干凈的心動和溫柔的告別。

這多像少年此刻的心境和處境，他與電影是一場相遇，只是只聞其聲的相遇，他多想真正地進入電影院去目睹一番熏子的風(fēng)采，第三次聽它了，少年多想和這位“老朋友” 會一會啊。

所以當(dāng)他神差鬼使地起身，跟肉鋪老板們說“我得去見一個老朋友了。”這幼稚的舉動使得大家伙面面相覷，讓人覺得少年的意氣用事和匪夷所思的浪漫。

當(dāng)少年進入電影院發(fā)現(xiàn)無人看管，場內(nèi)人員稀少，便找了一個角落縮起身來看。

哪知還沒見到熏子，便被盧大耳拎出來扔到大街上了。還被當(dāng)眾羞辱他是小偷。“大家來認識這個小偷，今天偷看電影，明天就會偷看女人，將來會偷遍全鎮(zhèn)……”

說話時少年掙扎著，褲襠也不和適宜地裂開了，一直裂到了屁股后面，少年還沒有到穿內(nèi)褲的年齡，冷風(fēng)直往他的褲襠里灌，他本想大哭，但控制住了，在盧大耳這種人面前大哭不值得。

讀到這里我很心疼少年。但又被少年的理智折服。正不知所措時，少年夾著雙腿走到盧大耳面前為自己辯白說他不是小偷，只因售票窗口關(guān)了沒有人賣票而已。

當(dāng)盧大耳說只要你買票就能進去我就不說你是小偷，你買??！

盧大耳語氣里充滿了輕薄和挑釁，看熱鬧的屠戶和過往的行人也跟著起哄。

“這個小子平時坐在肉行的長椅上偷聽電影院的電影，卻從沒向我們交過一分錢——聽?wèi)蛞驳酶犊?，何況是聽電影！”盧大耳振振有詞，“這小子偷聽電影比偷聽人家夫妻行房還仔細，他都把電影里的故事和臺詞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別人，誰還愿意掏錢看電影，電影院還要不要經(jīng)營下去？我還要不要吃飯？說不定這小子偷聽了電影，回到村里說給別人聽還收別人的錢呢，說不定他吃肉的錢就是靠這樣得來的……”

簡直是侮辱人格。小小少年血脈噴張，本欲辯解，哪知《伊豆的舞女》里熏子的聲音傳來，似乎在召喚他。他該去見一見熏子這位久違的老朋友了。好奇心驅(qū)使，他在心里答應(yīng)一聲，便咬咬牙狠狠心，一下子將兩元錢交到盧大耳的手里，盧大耳既驚奇又尷尬，忙對著眾人說，花錢看電影，天經(jīng)地義。

讀到這里，我擔(dān)心的事終于發(fā)生了，只是以這種方式發(fā)生，令人猝不及防，有點心疼。而且一個少年能有這樣的舉動實屬罕見。連數(shù)落他的盧大耳都感到意外。原本是一番羞辱看笑話的，不想，卻被少年弄了一個措手不及，尷尬至極。

少年如此便愿望達成，他國王一般趾高氣昂地進入電影院，找了一個正中最好的位置，去看《伊豆的舞女》，去與熒幕上的熏子相會了，要好好傾述一番與腦海中的熏子去應(yīng)證一下。

終于看見了有點陌生的薰子，伶俐清秀，盤著高聳烏黑的舊時發(fā)髻，撲爍著明麗的大眼睛，眼角和唇邊點著一抹古色胭脂紅，有著宛若鮮花般嬌艷稚嫩的笑靨……她走動，我仿佛也跟著走動，她開心，我心里也甜蜜，她傷感，我潸然淚下。在剩下的時間里，她一共對著我笑了十一次，我確信，她已經(jīng)看到了我，已經(jīng)向我示意，等她忙完就要從銀幕里走出來和我單獨交談，在黑暗中，我也向她報以會心的微笑。在這短暫的幾十分鐘里，我們心心相印，依依不舍。在偏僻的中國小鎮(zhèn)終于見到了老朋友，薰子可以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我也可以心滿意足地買肉去，我們開始了漫長而傷感的告別……

讀到這里，我很驚訝和感動于少年的體悟，這是一個天賦少年的光影奇遇，溫柔歲月的深情饋贈。

在電影結(jié)束走出電影院的那一刻，少年才驚覺自己花掉了2元錢，如何是好，一抬頭，天色已晚，暮色從街道的盡頭奔騰而來。他一邊心想著如何跟肉鋪老板講價一邊想著怎樣跟老宋講讓他4塊錢賣給他三斤肉。

可是，這會兒街道寂寥，肉行打烊，干干凈凈的肉臺散發(fā)著淡淡的肉味，空蕩蕩的肉行里只有一個老婦在打掃衛(wèi)生，兩三只老鼠肆無忌憚地在他面前竄動。

少年惘然不知所措，一屁股坐在臨街的長椅上，對著電影院嚎啕大哭。

——畢竟還是個孩子，畢竟他自己花掉了兩元錢，畢竟自己錯過了買肉的時間，畢竟他錯誤地高估了自己的判斷，他還不知道如何面對錯誤帶來的后果。

那一刻，我多想上去抱抱他安慰他啊?？蓱z的少年。

這個天資聰穎的少年，這個極具豐富內(nèi)心的少年，這個明亮倔強的少年。好在事情突然發(fā)生反轉(zhuǎn)——盧大耳拍拍他，遞給他三斤豬肉！

是的，當(dāng)初那個可惡的羞辱他的阻攔他進入電影院的盧大耳，遞給他三斤豬肉。說“老宋賤賣給你的，四塊錢，你把錢給我，我明天轉(zhuǎn)給他?！北R大耳說，“老宋說了，就當(dāng)是他請你看了一回電影?！?/p>

確實，老宋人不錯。

可是，假如少年天資庸質(zhì)，何來這一幕意外驚喜？

在一眾兄長妹妹中泯然眾矣，不善言談，不能爭取；不懂人心；不懂肉鋪生意潛規(guī)則；沒有愛好，沒有豐富的精神世界；沒有過人的記憶力，不能應(yīng)變；不能將自己聽來的電影娓娓動聽地講述給別人聽，他哪里能得到別人的共情？他哪里能得到別人的體諒？他哪里能得到四元錢三斤豬肉的獎勵？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故事將以遺憾落幕時，意外的驚喜悄然降臨。心地善良的肉鋪老板老宋看穿了少年的心事，同情他身處困境卻心懷夢想的不易，特意為他留出三斤新鮮的肉，讓盧大耳轉(zhuǎn)交，成全了少年的孝心。

突如其來的善意，如冬日暖陽，瞬間驅(qū)散了少年心中所有的陰霾。這一份突如其來的饋贈，不僅僅是三斤肉，更是世人對這位天賦不凡少年的理解、包容與偏愛，是命運贈予追夢少年最好的獎勵。

暮色雖晚，溫柔不散；初心不改，天賦生輝。愿我們都能如這位少年一般，守住心中熱愛，釋放自身天賦，也愿每一個心懷夢想的人，歷經(jīng)暮色之后，皆能收獲不期而遇的驚喜與溫柔。

這讓我不禁聯(lián)想到自己的生活，我們早已遠離了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不必為幾元錢的肉而糾結(jié)，卻依然會面臨無數(shù)次“肉鋪與電影院”的抉擇：是按時完成作文，還是沉迷刷視頻？是堅持鍛煉身體，還是貪圖安逸躺平？是堅守誠信底線，還是貪圖一時便利？

很多時候，我們就像那個少年，被眼前的誘惑吸引，忘記了初心與責(zé)任，直到“天色已晚”，才追悔莫及。

合上書頁，窗外的天色漸暗，而我心中卻多了一份清醒與堅定。愿我們都能從這個樸素的故事里汲取力量，尊重天性，保持熱愛，在人生的每一次抉擇中，守住初心，扛起責(zé)任，不被誘惑迷眼，不讓遺憾留心頭，如此，老天定會給你意外驚喜和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