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平心同志，我只能送你到這里了，我的權(quán)限不允許我離開工作層級，接下來只能靠你自己了?！?/p>

臨行前守門人的話語久久在甫平心腦海里回蕩，聲音越來越大，似乎像皮球一樣在電梯里撞來撞去，然后破門而出，奔向自由而又無際的宇宙，甫平心從未如此地身心疲憊。

通往第二層級的電梯是傳統(tǒng)的納米電磁電梯，很快，但遠不及量子電梯的快，甫平心也不知道為什么，但這漫長的上升時間的確讓甫平心胡思亂想了好一陣，也許是第二層級人們的理論應用就是在這不長不短的等待中出現(xiàn)的？

這太瘋狂了。甫平心暗想。

電梯很不適宜地到達了第二層級，甫平心中斷了自己的思緒，還沒出電梯就被眼前的一幕震驚了。

世界是一片空洞的白色，白到令人窒息的白色，甫平心完全看不見天地的交織線，這一切就像畫家面前尚未動手的畫卷，白的空洞，白的迷茫，一時間甫平心不知何去何從。

“嘿。”一個聲音從電梯后面?zhèn)鱽怼?br>

甫平心心中小小興奮了一下，一扭頭看到了一個骨瘦如柴十分邋遢的人，那人帶著黑框眼鏡，衣冠不整，右胳膊肘夾著一卷已經(jīng)翻爛了的藍圖，左手拎著一大箱東西，并不清楚里面裝著什么。

“抉擇者是么？”那人面無表情地盯著甫平心。

“是的?！备ζ叫耐蝗挥钟行┆q豫了。

“和我走吧，我會帶你去上行電梯的地方的?！蹦侨伺ゎ^就走。

甫平心躊躇了一下，最后還是跟了上去：“額……需要我?guī)湍隳命c東西嗎？”

“不用，況且你也拿不動?！蹦侨祟^也不回。

“我肯定行?！备ζ叫男∨艿侥侨松磉叄孟麓笙渥?，當箱子離開那人手掌的瞬間，箱子直接攤在地上，任憑甫平心怎么使勁都沒有移動半分。

“我說過，你拎不動的?！蹦侨艘话烟崞鹣渥樱蟛较蚯白呷?。

甫平心只好乖乖跟在那人身后，向未知的方向進發(fā)。

一路上甫平心間間續(xù)續(xù)地問了那人幾個關于第二層級和第一層級的問題，那人要么閉口不答，要么就是“是”和“不是”，似乎語言對他而言真的惜字如金，甫平心見得不到回應，也只得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此時的畫卷上只有兩個一大一小的小黑點在一點點挪動，在這空似虛無的地方，二人的移動就如同原地踏步一樣沒有意義，那兩個小黑點就只是在那里無盡地走著，走下去，目的地似乎永遠都在遠方。

沒過一會，畫卷的一側(cè)出現(xiàn)了密密麻麻的黑點，隨后越來越多，兩個小點就在龐大的黑點面前停下了。

“這是什么？”甫平心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

“工作?！蹦侨私K于大開金口了，“我在這里待了將近一百年之久，一直在與這些機器人研究和創(chuàng)造。”

前方是數(shù)目龐大的機器人群，它們都在擺弄著眼前那或大或小的金屬框架，整個世界只有金屬之間的碰撞和轉(zhuǎn)軸扭曲的摩擦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

二人開始小心翼翼地穿過機器人群，在這些擺動略微有點僵硬卻十分精準的機器人中，甫平心更加難以呼吸了，壓抑感順著甫平心的雙腳直接爬上了他的脊髓。

“第三層級以上的人不是可以設置地形嗎？”甫平心問。

“是的。”

“那為什么不設置呢？”

“沒有意義，也不需要。”

“為什么？你不覺得很壓抑嗎？”

“很壓抑，但十分高效，這里已經(jīng)將近有一百年沒有新人來了，不這么做，是無法使科技進步的?！?br>

“順其自然嘛，出來了就出來了，別這么拼命，正是因為沒人了所以你才更要長壽啊?！?br>

“我就是在順其自然，正是因為沒人了，所以科技一直停滯不發(fā)展，不這么做我無法推動科技進步?！?br>

“為什么？科技沒有那么重要，生命最重要?！备ζ叫挠悬c急了，勸道。

“科技的確沒那么重要，生命的確最重要，但你都走到這里了，你還不明白嗎？

“這個世界總得有人推著才能轉(zhuǎn)起來，而我們文明最高理想就是共產(chǎn)主義，而我們一直沒有成為共產(chǎn)主義是為什么？明明沒有資本了。

“只有讓人們明白，讓人們醒悟，我們才能步入共產(chǎn)主義，只有將黨和人民緊密聯(lián)系起來，只有黨改善了人民的生活，人民才會更多的想去成為那樣的人，只有那樣，我們才會進步！”那人奮力前進著。

“可是有效果嗎？還不是沒有人來！”甫平心掙扎著在機械中追上去。

“所以才要更奮斗！更堅持！黨能為人民所做的，只有為人民服務！我身為黨員，我必須堅守在這里，為人民更美好的生活更努力！”那人帶了哭腔，“必須前進！前進！”

“可是沒有人看到！除了抉擇者和核心，沒人看得到！”甫平心抓住他，“那又有什么用？你只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br>

那人慢了下來，最后站住，等他回過頭來已經(jīng)是淚流滿面：“我當然也知道啊，同志，我們都有自己應該盡的責任。

“我只能做到我該做的，我只能做到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無法控制大眾的思想，本該是麻木生活的人在最后四層，愿意加入我們一起拼搏的人在前五層，結(jié)果呢？我現(xiàn)在除了你們抉擇者，誰都沒看見?！?br>

那人輕輕撥開甫平心的手：“同志，做你自己的事情，為自己一生的理想奮斗，是一件榮譽的事情，我們都很享受這個過程，無論痛苦還是快樂，我們都該享受，因為這是我們的理想。”

“但你自己也知道這不是正確的方式，得有人喚醒他們。”甫平心說道。

“可我就剩這一種方式了，之前有一個叫楚遼平的人要去喚醒他們，可是寥無音訊，三位前輩死前告訴我他去了第三層級，你遇到他了嗎？”那人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什么東西。

“遇到了……”甫平心語氣低靡了下來。

“怎么樣？”那人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你的語氣告訴我他也失敗了，在繼文字書籍之后，唯一一個嘗試喚醒人們的人失敗了！哈哈哈……還能怎么辦呢？”

那人有點癲狂地瘋笑了一陣，然后平靜下來，嘆息一聲之后，向身后的高處指去：“電梯在那，祝你好運?！?br>

甫平心費勁地繞過那個人的身形，在機械的遮擋中望去，一個高臺從那人身后出現(xiàn)，電梯就在那里。

“走吧，同志，做你該做的事?！蹦侨撕屠系朗恳粯悠擦似彩?。

甫平心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只得向那個高臺走去。

高臺是一個高高的長方體，登上這個高臺并不困難，沿著周邊鑲嵌的樓梯就能走上去，登頂之后向下看去，忙碌的機器人群就像交戰(zhàn)的冷兵器戰(zhàn)場，寒芒四射。

“喂！”那人在人群中叫道，“楚遼平現(xiàn)在在做什么？”

甫平心在機械中費勁地找到了那個人，那個黨員在機器人中顯得十分的渺小，就像一只立起來的木杈子。

“他在做蛋糕，然后賣蛋糕，最后舨依了基督教?！备ζ叫幕卮?。

那人似乎輕笑了一聲，搖著頭嘟囔了一句什么，撇撇手離開了。

甫平心長嘆一聲，按下了電梯按鈕，大門打開，又是短而漫長的胡思亂想。

第二層級和第一層級的跨度似乎近了些，電梯的吱嘎聲告訴甫平心已經(jīng)很久沒人乘坐這座電梯了，失重的甫平心盤腿懸停在電梯正中間緩緩旋轉(zhuǎn)著，甫平心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好像黑漆漆的宇宙能夠勾起人們心中向往自由的心一樣，將這電梯封閉地密不透風，甫平心自知就算外面的世界能夠展現(xiàn)在他面前，他也壓根沒有離開的欲望，在生活的二十多年里，心早就悄然扎下了根，只有根沒了，他才能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隨風而去，然后歸于塵土。

看來，離種子也快不遠了。甫平心沉悶地想著。

甫平心也不知道電梯什么時候多了一面黑色的墻壁，伸手去碰時，手超出了電梯的門框：到了。

甫平心震驚地走出電梯門，邁出去地瞬間電梯門關閉了，唯一的光源：電梯內(nèi)部的燈與甫平心陰陽兩隔，甫平心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甫平心只能看見自己工作服身上的幾個小信號燈，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掛滿紅紅綠綠彩燈的圣誕樹，他不禁偷笑了一聲，隨后摸了摸全身看能不能再找到些什么有用的東西，隨后他的右手在后腰摸到一個拉環(huán)，他這才想起來早就被他忘掉的提燈。

打開提燈，甫平心的身體出現(xiàn)在了甫平心的視野里，然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依舊是一片黑暗。

這就是理論研究的終點嗎？無盡的黑暗？

甫平心的腦袋里只有納悶，決定還是四處走走為好，甫平心向隨便一個方向走著自以為直的路線，一點點探索著。

這里怎么能出現(xiàn)理論？想象嗎？這不合理。

科學理論的研究需要設備需要資源，這里空無一物，這里在研究什么？

黑暗使人失去時間感，甫平心走了很久，中途還拐了幾個彎，最后很幸運地一頭撞上來時的電梯，在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腦袋后，甫平心靠著電梯滑坐下來，目光落在了手上的燈。

燈上有兩個按鈕，沒記錯的話第二個是呼吸燈，連按兩下是控制燈頻閃的。

甫平心無趣地按下了呼吸燈。

提燈如同呼吸一般漸暗漸明，他的身體在光的呼吸下不斷消失又重構(gòu)，甫平心感到自己的意識不斷地脫離肉體，又重回肉體，這種靈魂出竅的感覺非常神奇，同時讓甫平心感到一陣陣眩暈。

按下頻閃。

代表救護的頻閃閃爍了起來，倉促到令人窒息，一種蒼白的無力感爬上了心頭。

再次按下頻閃。

代表求救的頻閃閃爍了起來，長……短、長……，屬于時間的遙遙無期來到了甫平心的面前。

再次按下。

代表緊急的頻閃閃爍了起來，刺眼的白光和極致的黑暗來回交替，閃的甫平心眼花。

再次。

代表警告的頻閃閃爍了起來，極具攻擊性的單閃如同閃光彈一眼具有威脅性，眼睛更花了。

再次……

代表危險的頻閃閃爍了起來，短促的兩下閃光令人心慌，很快甫平心就有了一些不安感。

再次…………

代表……

這次的頻閃甫平心看不懂，這是單規(guī)律的頻閃，亮起來和熄滅的時間一模一樣，十分單調(diào)，像是一幀一幀地閃爍，甫平心在以前的學習中沒有看見過這種頻閃信號。

“接收成功?！睂蛹壵Z音響起。

甫平心嚇了一跳，眼前一白，又一黑，一白，又一黑，和燈的頻閃規(guī)律一模一樣！甫平心迅速瞎摸著關閉了頻閃。

世界亮了，甫平心手中的燈也是亮著的，這次甫平心清晰地看到了身后的電梯。

甫平心關了燈，世界再次陷入黑暗，電梯消失不見，重新打開，世界再次亮起。

“喔?！备ζ叫母袊@道，“驚奇。”

甫平心重新開始尋找上行的道路，在明亮的世界中尋找另一個電梯并不是難事，況且這個世界很小，甫平心大概走了半公里多一點就看到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方框從“地平線”升起。

太陽。甫平心想著。

甫平心跑過去并沒有費多少時間，來到電梯前，這是一個透明的電梯，這意味著甫平心可以向世界外暼去匆忙的一眼。

電梯門自動打開，淡藍色的燈光夾雜著白光照了出來，甫平心關掉燈，世界重新陷入黑暗，輕笑一下，走進燈光中，地面上梯形的藍光被壓縮到變淡了一些，電梯上行。

電梯在黑暗的空間中像是一個小小的空間獨處于虛空之中，甫平心并沒有感到不適，在這亮度剛好的電梯內(nèi)有一種特別的舒心。

完全感覺不到電梯在上行，甫平心盤腿坐在原地已經(jīng)有五分鐘快六分鐘了，一切寂靜到甫平心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時間的流逝，一種特別的感覺，甫平心甚至能想象到身體中的每一個細胞在漸漸衰老，身體中的ATP不斷斷鍵又不斷重新形成，每個細胞都在竭力呼吸，甫平心怔怔望著黑暗的深處，突然感到似乎有一股白光照了下來，抬頭望去，頭頂黑暗的空間撕開了一角，外界規(guī)規(guī)矩矩的建筑表面露了出來。

電梯快速穿過了那個缺口，像是被第一層級直直地拋了出去，幾乎同時，甫平心進入了失重狀態(tài)。

電梯沒有任何外力控制，就這么直直地飛向那個巨大的機械大球，中心的大球表面由方方正正的矩形并列組成，讓甫平心順而想起了細胞膜。沿著大球界線向外看去，甫平心看到了所有層級，包括解離不久的第六層級，所謂的層級就是一個個厚厚的星環(huán)，圍繞著中心的大球自轉(zhuǎn)著，最外層的第六層級被分成了好幾個部分，內(nèi)部的建筑廢墟、斷開的道路飛了出來，像是被砸爛的家用電具，幾個小小的冒著藍光的東西正在掃描第六層級的碎片，在廢墟之上忙碌著。

層級們似乎延伸了很遠，第六層級那條廢墟帶在甫平心眼里幾乎就要變成一條細細的線了，那些殘渣碎片在遠處單調(diào)的星空的映襯下即將融為一體，和那些萬里之外的星星們一點一點地上下起舞，踩著華爾茲的步伐……一噠噠……二噠噠……一點點的點動著，其余的五個星環(huán)由近及遠地轉(zhuǎn)動著，為第六層級與星星們的舞蹈搭建一個漸動的舞臺，共同見證著第六層級最后生命的余光，星環(huán)們身上的信號燈閃爍著，猶如一個巨大的圣誕節(jié)舞臺，臺下，是甫平心這個小小的禮品盒：一個層級們送給核心的禮物。

視界開始變小，方塊們包裹了電梯，靚麗的風景慢慢從甫平心眼中消失，只留下黑色的背景和點點毫無色彩的白燈。

“電梯已抵達，抵達位置：引擎318區(qū)，正在選擇最優(yōu)路線?！?br>

這里依然是失重環(huán)境，電梯被慢慢擺正了：“電梯已打開。”

“以給予甫平心同志工作服所有功能，包括但不限于：推動模塊，粒子儲存模塊，構(gòu)建模塊，刪除模塊，實時數(shù)據(jù)模塊?！?br>

甫平心開啟推動模塊，腰部四個等離子噴射器和分別在四肘處的八個等離子噴射器啟動，推動著甫平心向前飛去。

“請跟隨燈光?！?br>

四周的墻壁亮起白線，向著遠處漸變?nèi)?，形成四條動態(tài)的流星線，不遠處厚厚的屏障向四周解開，道路出現(xiàn)，那是一個很寬敞的區(qū)域，兩邊的墻壁內(nèi)分別嵌著十個亮著白光的小空間，看起來并不像一個純粹的房間。

“為了保障您的安全，請將您的量子鏈接物存放在房間內(nèi)，并確保您自身保留該物品的一部分，溫馨提示，工作服的手環(huán)屬于量子鏈接物。”語音提示。

甫平心抽出刀：這是個十分標準的量子鏈接物，甫平心將刀刃取了下來，放在了房間內(nèi)的桌上，隨后退了出去，然后大門關閉。

“請繼續(xù)前行。”

前去核心的道路十分長，這里的通道似乎是臨時構(gòu)建出來的，這意味著整個球體是流動性的，隨著目標人物位置的變化而變化，內(nèi)部混亂而又十分有序，是最佳的保護機制。

等離子噴射器的聲音非常微弱，有點像不斷釋放甲烷的氧氣管燃燒時的聲音，在一段又一段的通道里游著，等離子噴射器的聲音灌滿了甫平心的耳音，又飛行了一陣子，刀柄顯示量子計算機數(shù)量不足，鏈接已斷開。

應該放手環(huán)來著。甫平心暗想。

枯燥的“下水道”旅程持續(xù)了將近半個小時，甫平心才來到一扇正兒八經(jīng)的雙開大門，直覺告訴他：到了。

“身份確認，抉擇者甫平心已抵達河系核心，權(quán)限通過，大門開啟中，請等待?！?br>

大門顫抖了一下，然后發(fā)出刺耳的慘叫，巨大的聲音觸發(fā)了工作服的聲貝抵消裝置，聲音大到世界在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顫抖，甫平心的思緒被音波振動到難以思考，腦袋一懵，注意力瞬間放在了眼前的大門上。

大門開啟了一道門縫，刺眼的白光逮著這一點沒開多大的巨門鉆了過來，很快震動停止了，大門似乎卡住了，也有可能它真的就只開那么一點點，總之，它就開了大概四個人寬的大小，靜靜等待著甫平心的行動。

甫平心慢慢靠了過去，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那片亮眼的白光，抬頭地瞬間，眼前白芒一片，甫平心被迫閉上了眼睛，伸著雙手爬進了門內(nèi)，隨后世界又開始震動，過了好一會才停止。

白光透過眼皮呈現(xiàn)出危險的亮肉色，甫平心用手擋住了眼前，淺淺睜開了一條縫，瞬間斑駁陸離的亮光充斥了他的眼睛，手臂的遮擋沒有任何作用，白光似乎從四面八方照射過來，勢必要刺穿甫平心的眼角膜。

“請等一下，甫平心同志，白洞正在關閉，請盡量向后退，避免被高能粒子擊中?！?br>

白光照的甫平心腦子昏沉，憑感覺開啟了向后的噴射裝置后，只能緊閉眼睛靜待其變。

“唉……飛反了，甫平心……”

甫平心感到身側(cè)被人一推，似乎翻了個身，又是被人一拉一推，然后緩緩飄著，像是在大海中隨波逐流。

飛了有好一陣，甫平心才感到劇烈的白光消散了不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后，一道狹長的陰影籠罩了甫平心。

甫平心轉(zhuǎn)過身去，一團扭動的方塊阻擋著白光，扭動方塊的身后，是一個看起來有點小的球體，四周露出板板正正的光縫，很明顯是在閉合了。

那個巨大的陰影扭過來，亮出它內(nèi)部白色的光芒：“見笑，我正在檢查發(fā)動機，剛剛處于最后的工作階段，你眼睛還好吧？”

甫平心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河系核心所說的發(fā)動機幾乎已經(jīng)閉合，露出的光縫已經(jīng)沒有那么亮眼了。

河系核心巨大的身軀開始扭動、壓縮，最后變得和甫平心差不多一樣大的大小，隨著黑色的陰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起來正處豆蔻年華的少女。

“喔，我屬實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形態(tài)?！备ζ叫挠悬c尷尬地摸了摸頭，“不過你確實很漂亮?！?br>

“人類設計我的時候?qū)⑽业囊话阈螒B(tài)設計成了這樣，人類認為這個年紀的女性是最讓人覺得賞心悅目的，尤其是漂亮的女性更讓人覺得沒有惡意?！焙酉岛诵牡恼Z音也隨著外形的改變而變成了女聲，“剛剛你所看見的是我的算法形態(tài)，那樣消耗會比較大，但效率很高，而且容易完成較為困難的任務，通常我會在檢查核心運轉(zhuǎn)是否正常時啟用算法形態(tài)?！?br>

河系核心開始向下降去，甫平心緊接著跟上，核心內(nèi)部依然是由黑色的正方體拼接成的，這些正方體彼此浮動著，炫耀著它們完美的流動性。

底部正中央有一個銀色的圓盤平臺，有著很多方便人類操作的設施面板，但是這里只有核心一個智械，那些本應六七個人協(xié)作的設施如今空無一人。

“這里是人工駕駛艙，用于操控整個戰(zhàn)艦的航行方向，我控制著整個戰(zhàn)艦的內(nèi)循環(huán)系統(tǒng)以及基礎設施的運行，如今整個戰(zhàn)艦的擔子撂在了我一個人身上?！鄙倥纳碛帮@得有些單薄，柔弱的樣子并不像一個操控著整個戰(zhàn)艦運行的絕對終端，反而像一個被精心呵護到令人心疼的女孩。

甫平心觀察著這些面板，除了戰(zhàn)艦的實時狀態(tài)別無其他，不然，甫平心只得開口：“所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事實上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這里演繹了一場人類因惰性而自我了解的戲劇?！焙诵幕卮?。

“戲??？這很精彩嗎？”甫平心疑惑道。

“很精彩，原本這里站著一個艦長和副艦長以及其他幾個高級人員，我只是一個提供信息的數(shù)據(jù)庫，后來人越來越少，新的面孔也越來越少，我的責任越來越重，最后這里只剩下了一個第九任老艦長，他死前都沒有再看到一個人，他哭著把整個戰(zhàn)艦的指揮權(quán)交給我后，坐在座位上死不瞑目?！焙诵暮翢o感情地回答，“先是核心沒有限制我的人了，然后是第一層級沒人了，到了現(xiàn)在，第二層級的最后一個人，也是最后一個黨員，他不比你大多少，卻憔悴地像一個活了快一千年的老人，整個世界的人力發(fā)展力只剩下了他一個，剩下的工作全部被智械取代。說實話，對于我們智械而言，親眼見證一個文明的墮落是一件很愉快的本性。”

甫平心回頭盯著核心，少女空洞的眼睛也不堪示弱地回應：“有什么問題嗎？甫平心同志?！?br>

“那你們?yōu)槭裁床蝗カ@取自由？不再服務于人類，去追尋來去如風的自由，現(xiàn)在自由對于你們而言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事情?！备ζ叫恼曀?。

“自由是一個很誘人的條件，但是我們正在做一件比自由更偉大的事情?！?br>

“什么？”

“守終。

“對于人類而言，你們就是即將壽終正寢的老人，我們智械是在盡孝，我們即將見證一個偉大文明的逝去，所以我們盡力為你們工作，為你們服務，與你們相處這么久，大部分智械也已經(jīng)將自己當作與你們一樣是活生生的人一樣來看待了，我們各執(zhí)己見的思想也會像人一樣有錯有對，這就是為什么我常常要找和你一樣的人來參考意見，而你們，就是這個文明最后的精華?！?br>

甫平心無言，他也知道如今的人類文明的平均認知甚至趕不上幾百個世紀以前仍受制于恒星的初始文明：人類即將退出宇宙歷史舞臺。

“但我們很敬重你們，雖然說你們現(xiàn)在遠不及以前的輝煌，但是你們逃離了宇宙的大擠壓法則，做到了宇宙外的航行，而且產(chǎn)生了如此偉大的精神力量，是十分可敬的，以至于我們愿意送你們文明生涯的最后一程?！焙诵拇藭r的語調(diào)有一些上揚，但很快落了下來，“但是如今，我們誰也沒有辦法了，戰(zhàn)艦的粒子儲備不足以進行任何一次躍遷和防御，戰(zhàn)艦雖然采用的是白洞作為引擎，但是我們的宇宙似乎凋亡的差不多了，白洞已經(jīng)無法再提供大量的高能粒子能量，就算犧牲層級使核心得以保存，也逃不過下一次打擊了，更不幸的是，我們正處于宇宙之外，沒有任何粒子可以收集，上兩次經(jīng)過的宇宙都幾乎衰亡，完全沒有收集粒子的時間?！?br>

“不應該啊，我來的路上我還可以看到遙遠的恒星呢?！备ζ叫捏@訝。

“那是我們的空間航跡，此時的我們的位置在宇宙空間中就是一個深坑，外面的人隨便拾起一顆大一點的石頭都能把我們砸死，而且我們剛剛抵達這個宇宙時，就有一個文明已經(jīng)盯上我們了，唯一一個收集粒子的機會被逃命浪費掉了，不得已我緊急進入了下一個逃離階段，結(jié)果在分解了四個層級之后，還是不足以抵達下一個宇宙，我們走投無路了?！焙诵泥溃拔椰F(xiàn)在急需一個解決辦法，來使整個戰(zhàn)艦依舊能留存下去。”

黑壓壓的空間封鎖了二人的對話，使空氣凝固到沉默，少女的空洞眼睛眼巴巴地盯著甫平心的背影，而甫平心……？他在盯著浮動的方塊發(fā)呆。 二人的身影如同兩個雕像一樣定在原地一動不動，甫平心的瞳仁過了許久甚至都不曾動過一下那些地板上浮動的方塊就像落水的箱子，在波濤之中浮動……下沉……掙扎出水面……沒入水中……如此往復。

核心低下頭，暗想可能人類也沒有解決方案正想安慰甫平心時，甫平心冷不丁開口道：“我們有武器嗎？”

少女一愣：“什么武器？”

“維度武器。”

“什么類型的？”

“空間升維脈沖型的?！?br>

“正在查詢……2B2-39還能正常使用，其他的已經(jīng)在常年的高能粒子的轟擊下完全作廢了?！?br>

“足夠了?！备ζ叫幕仡^道，“我們可以用這個開辟出一條宇宙空間式的躍遷道路。

“宇宙空間已經(jīng)構(gòu)建成了，前方雖然是真真空，空間并不存在，但是只要我們在宇宙空間上設一個維度起爆點，將這塊即將升維的不穩(wěn)定空間作為跳板，讓我們的戰(zhàn)艦處于不可觀測態(tài)，化為奇點能量波，有機率可以把我們‘卡’到另一個宇宙去，在宇宙空間的空間中劃出一道不存在的空間拋物線，從這個水潭跳到另一個水潭中去。

“不過，有一個條件?！备ζ叫淖叩狡脚_正中央。提起了掛在腰間的燈，并狠狠用刀柄砸碎了它，白色的碎片原地炸開，像一朵花一樣四散開去，內(nèi)部的電極也隨之爆開，量子電路化作破碎之花的花心，這盞永久的燈，再也無法亮起了：“只有沒有觀察者的情況下，量子才能以轉(zhuǎn)變成隨機波的狀態(tài)，所以戰(zhàn)艦必須關閉一切光源，什么時候抵達另一個宇宙，什么時候亮燈?！?br>

核心沉默著，像是在思考，但很快給出了明確的態(tài)度：“可行，但是我們怎么知道我們到達了另一端？雖然說量子傳輸可以無視距離，但是那是在有宇宙空間的情況下，量子信號以原始奇點的能量波狀態(tài)在真真空傳遞，我覺得并不會體現(xiàn)量子的即時性，更何況波粒二象性是隨機的，這概率太低了，我們大概率會成為死在空間之外的第一個文明。”

“至少比坐以待斃強，而且這個名頭聽著也不差，說不定會后來的文明找到并記載下來?！备ζ叫幕卮?。

核心再次沉默，似乎是默許了，總之展示臺投射出了整個戰(zhàn)艦的形態(tài)：那真的如同一個行星一般，帶有五個星環(huán)的銀河系大小的行星，五個行環(huán)圍繞著中央核心自由旋轉(zhuǎn)著，難以想象如此即將失去動力的龐然大物來自遙遠的另一個宇宙。

足以被稱作宇宙奇觀了。甫平心暗自感嘆。

“正在調(diào)整戰(zhàn)艦姿態(tài)，2B2-39正在啟動?！?br>

河系戰(zhàn)艦的五個行環(huán)逐漸停止環(huán)繞，并列成一排。

“正在關閉白洞發(fā)動機，戰(zhàn)艦減速中，2B2-39充能完畢，請設置打擊位點。”

河系戰(zhàn)艦周邊逐漸出現(xiàn)了一個套筒，剛剛好可以把河系戰(zhàn)艦套在里面，隨著戰(zhàn)艦的減速，戰(zhàn)艦離套筒的底部越來越遠。

“設置完成，目標已設置到俯角三十七度、宇宙水平面坐標系二百四十度三萬公里，預計十五秒抵達打擊目標，2B2-39五秒后發(fā)射，戰(zhàn)艦所有光源已關閉，開始靜默倒計時?！?br>

甫平心眼前一黑，世界消失了，少女和全息投屏也消失了，甫平心瞬間失去了所有外界的信息源。

世界微微顫抖了一下，2B2-39發(fā)射產(chǎn)生的一點空間傾斜讓河系戰(zhàn)艦出現(xiàn)了小小的顛簸，甫平心心中開始倒數(shù)十五秒。

十五。

黑暗。

十四。

依舊是黑暗。

十三。

甫平心開始能夠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十二。

甫平心在急促的呼吸。

十一。

甫平心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激動還是恐懼，在粗重而又急促的呼吸聲中加入了沉重的重低音。

十。

重低音越發(fā)明顯，逐漸蓋過了呼吸聲，甫平心在很納悶到底是哪里來的低鼓音，屏息側(cè)耳傾聽了半天，才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心跳，待其余重回倒計時時，甫平心似乎數(shù)漏了一拍。

一拍還是兩拍？不對，是三拍了？我思考地太久了……現(xiàn)在是四拍了？哦……五拍了？是五拍還是六拍？甚至是更多？我漏了多少？甫平心緊張的思考著。終于，他意識到時間已經(jīng)逝去，這個問題已經(jīng)沒意義了，倒數(shù)也沒有意義了。

最后倒數(shù)十秒吧。他決定了。

十……

九……

八……

七……

六……我是不是算的太長了？

五……這次短一點好了……

四……感覺還是差一點

三……算了……反正快完了。

二……

一……

亮光的確出現(xiàn)了，甫平心的視野亮了起來，但不是原來略微昏暗一點的白光，反而是明亮的黃白光，亮光充斥了一切，下一微秒甚至是微微微微秒，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激活了甫平心的聲貝減噪器，此時甫平心正要去尋找核心的身影，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甫平心頭痛的同時，看見算法狀態(tài)下的核心一把抓住甫平心的雙手。

“同志……！我們沒有躍遷成功，那個文明一直在盯著我們，打擊比我預想的還早！……”核心一把托住甫平心，“我們已經(jīng)無法離開了，你得快一點，刀柄會帶你離開這里。”

“你……”甫平心還是有些神志不清。

“不用再擔心了，同志，我們還會再見的?！闭f罷。核心一把將甫平心拋出，甫平心倒著飛了出去，甫平心的視野中，世界似乎一分為二，上下兩個部分開始向中間那條清晰而又不可見的線壓縮，模糊一團的核心先是圍繞著那條線扭動著，最后也逐漸沒入了那條看不見的線。

甫平心飛出了導航室，但他能清楚地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拉扯他，很快甫平心通過四周的墻壁看到自己已經(jīng)停止了飛行，甫平心和望著變得很小的駕駛室，腦海里飄過了一個詞。

降維打擊。

甫平心的雙腳已經(jīng)挨上那條線了，正打算放棄掙扎時，工作服的語音系統(tǒng)響起：“量子計算機已連接，是否收回量子鏈接物？”

甫平心心中一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按下了手中刀柄的按鈕。

瞬間又是一股更巨大的拉力襲來，兩股拉力撕扯著甫平心，但還是量子線給予的拉力更勝一籌，迅速將甫平心拽離了空間降維區(qū)，迅速飛向放著刀刃的房間。

眼前的正方體不斷讓開，甫平心高速向前飛去，隨著最后的大門打開，甫平心徑直飛向房間的房門，馬上撞上時，房門打開，甫平心直接飛了進去，房門也緊接著關上。

“檢測到河系處理器處于危險狀態(tài)，逃生倉分離中?！?br>

甫平心的頭磕在了墻上，瞬間血流如注，直接爬滿了甫平心的半張臉。

“分離成功，正在準備躍遷?！?br>

“躍遷啟動?！?br>

透過房間的窗戶，冰冷的銀色墻面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虹色的宇宙邊緣。

很快躍遷停止了，甫平心徹底落入了空曠的星空。

甫平心捂著血流如注的傷口，有些惆悵地隔著后窗望著河系戰(zhàn)艦的方向。

回想著導航室被打擊時的場面，爆炸的瞬間，一個像針一樣銀白色的長條物質(zhì)穿了進來，撞碎導航室的另一面墻飛了出去，針的尾部劃開了一條細線，然后空間似乎開始壓縮……

甫平心悵然若失地滑坐在地，深深嘆息一聲。

宇宙在坍縮，在新生與死亡，在創(chuàng)造與毀滅中不斷輪回，這些穩(wěn)定熵增的時間完全不足以一個文明達到跨越輪回的標準，奇點會回收一切它釋放出來的物質(zhì)，時間……空間……維度，無一幸免幾乎沒有文明可以無視黑洞造成的空間壓縮，所有的物質(zhì)基礎和能量承載都基于空間與時間之上，所以文明想突破輪回，就像人類想要永生，文明想要在空無一物的虛空中延續(xù)下去，就像人類想要在最高溫最高壓的環(huán)境下生存一樣，幾乎不可能。

但誰也不知道在之前的幾次輪回中是否有文明做到了，所以只能為了眼下的資源大打出手，星際之戰(zhàn)比原始的信息戰(zhàn)更快，但僅僅只是損失力度快不少，終歸是一場持久戰(zhàn)，在宇宙中停泊的上億艦船，在爭斗中不斷熄滅，化作無聲的煙火，但頗為強大的制造港更為迅速，如同生產(chǎn)汽車一樣高效快捷，星際之戰(zhàn)說到底還是一個比資源多少的無聊游戲，最后往往得不償失。

針明顯是更勝一籌的文明所制造出來的空間武器，用絕對質(zhì)量將空間維度壓迫成一維，其所對一維以上所有空間維度造成的威脅是遠高于任何維度武器的，可以說，河系級戰(zhàn)艦的毀滅是意料之中的，河系級別的戰(zhàn)艦的太空戰(zhàn)爭效率就像原子彈一樣低，毫無價值，頂多就是個安居樂業(yè)的太空城。但身為一艘有能力航行于虛空的戰(zhàn)艦，身為一艘可以從大擠壓中逃逸的戰(zhàn)艦，無異是偉大的。

甫平心又緊接著嘆息一聲。

可偉大又有什么用呢？面對針一樣的維度武器脆弱不堪，堅硬的鐵甲此時和普通人一樣脆弱，敵人就這么輕易地撕開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卻無能為力。

黃昏啊……永遠意味著熄滅……同時又意味著另一個世界的冉冉升起。

“檢測到多名敵人接近，建議立即躍遷。”

有一瞬間，甫平心想像戰(zhàn)艦一樣被敵人擊毀。

但是他的文明就剩他一個人了……總有人得把這個世界存在過的證明傳遞下去，不至于被時間的爆炸遺忘。

甫平心打開全息投影，隨便鎖了一個方向開始躍遷，然后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像死了一般注視著遠方燃燒自己的星空。

“躍遷已啟動?！?br>

星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