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樓下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是我父親的聲音。我坐了起來，趴到窗前向下張望，看到他人朝著外面，雙手合上傘，然后轉(zhuǎn)身把傘扔到了門口放著的綠色塑料桶里。

　　父親穿過了一排排的貨架，消失在了樓梯前，然后我聽到上樓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這聲音很響節(jié)奏很快，他應(yīng)該是小跑上的樓，樓梯上的鐵門被打開然后又重重的被帶上，接著一個身影從門前掠過。

　　“阿欣，我和你說件事情”，廚房傳來了父親的聲音。這不大的家讓我在房間里就可以清楚的聽到他們在說什么。

　　“你怎么已經(jīng)回來了？”母親詢問道。

　　“顧玉良不是一般性的食物中毒。你聽我說，我到醫(yī)院的時候，小張君已經(jīng)在了，他說人在里面搶救，我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醫(yī)生就出來了，我還以為情況穩(wěn)定了，結(jié)果他說……說什么顧玉良有什么融血癥狀，心臟有可能要開始衰竭了，問我們誰是他家屬，要簽字。我們說都是他的鄰居，小張君說已經(jīng)給他愛人打電話了，一會就來。”

　　“我剛也給顧海媽媽打電話了，她急死了，已經(jīng)在回來的路上了?！?br>

　　“那就好，然后我一聽都要簽字了，那肯定問題不小的呀，就問醫(yī)生他是什么情況，醫(yī)生讓我們趕緊回來找找他有沒有吃過什么奇怪的藥啊，化學(xué)品啊什么的，或者知不知道他有沒有被蛇蜘蛛咬過，我就問了呀，他不是食物中毒嗎？”

　　“對呀，那個劉嫲嫲就是這么和我說的呀！”

　　“哎呀，劉嫲嫲這個人什么也不知道，上次她兒子食物中毒，她就以為這次也是食物中毒了?！?br>

　　“不是啊？”

　　“不是，比這個嚴(yán)重的多，醫(yī)生說他的癥狀是什么神經(jīng)毒素中毒，就像人家被蛇咬了一口，但是醫(yī)生也沒發(fā)現(xiàn)傷口，也不知道什么毒，知道什么毒才能對癥下藥呀，所以讓我們回來找找，不知道是什么中毒，醫(yī)生說就怕用了抗毒血清還沒有效果，那就一點(diǎn)辦法都沒了?！?br>

　　“怎么這么嚴(yán)重？”

　　“誰能想到，所以我趕緊出來找，小張君就繼續(xù)在醫(yī)院等著。我讓他一有情況就打電話到我們這里。你在這里看著，我現(xiàn)在去次顧玉良家?！?br>

　　“好好好，你快去?！?br>

　　他們的對話還在繼續(xù)，我也慌張了起來，我暫時能想到奇怪的東西，只有那條豬魚，可為什么我沒有事情，難道是毒發(fā)的時間沒到？我趕緊站起身來，額頭隱隱作痛的感覺好像有加重的跡象。我趕緊走到房間門口，迎面正好碰到了準(zhǔn)備離開的父親。

　　我也不知道是心血來潮還是想要自救，我說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昨天去過他家，他家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我比你更容易發(fā)覺。”看我這么說，父親的表情有點(diǎn)耐人尋味，顯然他沒有想到我會對這件事情上心。

　　“你去干嘛？”母親在過道那頭對著這里說道。

　　“讓他去吧，趕緊的，多穿點(diǎn)，外面冷下來了?！备赣H對著我說道，然后就先走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

　　“那記得有什么事情打電話回來啊，也別做飯了，我先去樓下看著吧，”母親背著手準(zhǔn)備解下圍裙，然后朝著廚房里面走去。

　　不一會父親從房間里出來，身上換了一件更加厚實的衣服，對著我說：“去不去？趕緊。”我也趕忙把睡衣?lián)Q了下來，雖然我很急切地想快點(diǎn)，但是缺少一根手指的幫并且還要時時刻刻地避開它，著實讓我有些難辦，期間好幾次衣服刮到那個傷口，又讓我疼了好一下，我也懷疑有問題的就是豬魚。我匆匆忙忙地下了樓，看見母親已經(jīng)在柜臺前面站著了，她看見我下來，趕緊過來幫我把帽子帶上，囑咐我：“外面雨停了，你帽子戴戴好。要不你還是別去了，我看你都有點(diǎn)感冒。”我擺了擺手示意拒絕。

　　我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門口摩托車發(fā)動的聲音。穿過門簾，就看見我爸已經(jīng)坐在摩托車上等著，示意我快點(diǎn)上來后，就對著我媽囑托道：“我們一有消息就給你打電話，你有什么急事就打中心醫(yī)院的電話?！?br>

　　就像小時候一樣，我熟練地跨上了父親的小摩托。他擰了擰油門，我們就出發(fā)了。

　　一路上，摩托的轟鳴聲在我耳邊回響，但這個聲音正常摩托車肯定不會有，因為里面伴隨著零件振動的聲音。這車已經(jīng)過于老舊了，和我一個歲數(shù)，小時候我爸就騎著它送我上下學(xué)，出去玩也騎著他，那么多年了，也沒有換過，這是輛黑色的摩托車，到今天已經(jīng)變成了暗灰色，我有時會擔(dān)心它隨時可能會散架。但是坐在后座的感覺就像回到了我的小時候，讓我安心。

　　一滴兩滴的雨從我前方飄過來，打在我臉上，空氣中一股泥土的味道，今天應(yīng)該還會再下雨。一抬頭就能看到厚厚的烏云從天上壓下來。

　　我們穿過一條水泥馬路，就駛到了一條石子路上，路也更加顛簸了，我雙手抓緊我爸的衣服，生怕自己被甩出去。這條路相比較我昨天走的小路更寬闊一點(diǎn)，但也不足以讓一輛四個輪子的車通行。路的兩邊是不成片的稻田，全株都已經(jīng)是深黃色了，過兩天雨下完，我猜應(yīng)該就可以收成了。開到一路口，我們就向岔路的方向拐去，然后就從顧海家門口的那條小路穿了出來，我的右手邊就是昨天走過的兩排房子，積攢在屋頂?shù)牡挠晁弥虝旱耐ＰK于可以沿著屋檐回到大地的擁抱。我們一個左轉(zhuǎn)，沿著小路繼續(xù)向前開了一段，下過雨的關(guān)系這條路比石子路更加泥濘，摩托車開在上面有些打滑，所以我明顯感覺父親放慢了車速。走了沒一段，就看到路的轉(zhuǎn)彎處橫著的那幢房子。

　　父親先把車停在他家門口的水缸附近，等我下了車，他踢開了腳撐，下車第一件事情，父親就先從水缸上一堆雜亂的竹子里挑了一根趁手的，然后走到鐵門的那里往里張望了一下。我就緊緊跟在他的身后。

　　他拉了拉門，“完了，怎么關(guān)上了，這下得等玉良老婆來了?！备赣H顯得有點(diǎn)焦急，然后就來回晃了晃那扇鐵門，門發(fā)出框框聲。神奇的是門竟然被晃開了，我想可能這扇門也沒有良叔想象的那么安全。父親拉開門就徑直走了進(jìn)去，轉(zhuǎn)頭囑咐我道：“要不你還是在門口等著?！?br>

　　他把竹竿握在身前，先在大廳里掃了一圈，看到我還是跟著進(jìn)來了，就對我說：“你在這兒看看有什么奇怪的吃的或者喝的，我去里面看看?！保f完就立馬朝著里面走去。父親好像在提防著什么，我猜他怕有蛇或者其他有毒的什么東西突然出現(xiàn)。等他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了后面的過道中，我先看了看四周，和昨天沒有什么區(qū)別。走到冰箱前我蹲了下來，打開下面速凍的門，里面有三層，每一層都被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模覐纳贤掳€都檢查了一遍，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豬魚。奇怪了，我昨天明明看到良叔從里面把魚取出來，難道一晚上他都吃完了，這才中的毒？還是說昨天吃的那條豬魚是唯一的一條呢？我站了起來，打開上面冷藏的門，里面只放著一些蔬菜，并沒有吃剩下的豬魚。一思考我的頭就疼了起來，恍惚間，我在想昨天的一切會不會都只是一個夢。

　　父親從里面走了出來，竹竿被他夾在左手腋下，那手里還拿著垃圾桶，他問道：“你發(fā)現(xiàn)什么了沒有？”

　　我搖搖頭，關(guān)上冰箱門?！澳憧催@個垃圾桶里面有個瓶子，上面寫著什么?！备赣H老花眼，他皺起眉頭擠著眼睛，“都日本字”。說著就從垃圾桶里拿出一個塑料水瓶模樣的東西。我看到這個垃圾桶，手上就隱隱作痛。昨天就是在這個垃圾桶里我被扎了一下。我沒有接過這個瓶子，就湊近看了看。我也看不懂日文，但是上面寫著兩個很大的漢子“血糖”，我猜是葡萄糖吧，可是一個天天在家以維修自行車度日的殘疾人的家里，怎么會出現(xiàn)這種東西，太違和了。況且我也不確定里面是不是葡萄糖。為了進(jìn)一步證實，我拿起瓶子就擰了開來，剛把它放在鼻子前，準(zhǔn)備聞一聞，就被父親奪了過來，他對著我責(zé)怪道：“萬一有毒呢？你就聞。我里面看了一圈，別的都沒有什么，估計就這個了，走吧，我們?nèi)メt(yī)院。”說著他把垃圾桶放在地上空曠的地方，拿起這個的瓶子就從我旁邊走過，徑直走出了門。

　　我臨走時低頭看了看垃圾桶，里面有一些橘子皮，還有些其他的廚余垃圾，反正就是沒有魚骨頭。

　　我跟著出了門，按照昨天良叔的樣子抬了抬，聽到卡塔一聲把門關(guān)上了。摩托車轟鳴更加清晰，我看見父親把瓶子放在了后備箱里。坐上小摩托，我們就準(zhǔn)備出發(fā)了，我坐在后面，抬頭一看，云壓地更加低了，應(yīng)該要下大雨了。我坐在車后，一股熟悉的丁香味道從父親身上飄來。我們沿著剛才來的那條石子路又回到了大路上面，朝著鎮(zhèn)里的醫(yī)院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