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猜,大多數(shù)人,不大可能為了水火不侵、騰云駕霧式的逍遙選擇飛升。萬一飛升后的另一種生命形態(tài)——靈魂,不記得往事了,一片空白了,怎么辦。正如佛家的輪回學(xué)說,死叫做往生,換一個地方去投胎,沒準(zhǔn)會碰到一個更好的原生家庭??上ё畲蟮膯栴}是住胎即迷,上輩子的事半點(diǎn)印象都沒有。而且投胎是個技術(shù)活,鬼才知道你會不會像二師兄一樣變成豬八戒。
對了,更可怕的是飛升到半路上,咣當(dāng)一個炸雷——喔嚯,魂飛魄散!
算了吧,俺不成仙了,活一天算一天,對付著活到老。
逍遙不是也可以打折嗎,咱要求不高,打個八折,實在不行打五折,偶爾逍一小會兒遙也是好的。咱盡量減少“有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照樣快樂逍遙。
《莊子·內(nèi)篇·逍遙游》記載了堯帝與許由的對話,很有意思。
堯帝是傳說中的上古帝王,許由則是大名鼎鼎的“洗耳翁”。相傳堯帝打算把帝位禪讓給許由,許由一向視名利地位如糞土,覺得這話臟了耳朵,就跑到潁水邊去洗。夠清高了是吧。還有比許由更清高的。另一位隱士巢父正好在河邊放牛,問他干嘛洗耳,許由說了緣由。巢父更絕:你洗耳朵的水都臟了,別污了我的牛,牽著牛到上游喝水去了。
莊子記載的內(nèi)容不一樣。
堯帝對隱士許由說,我當(dāng)這個董事長不合格,還是你來干吧。
許由話多,吧啦吧啦說了半天,其中還有金句:“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薄匉嵲谟纳畹臉淞掷镏玻贿^占用一根樹枝就夠了;偃鼠到河邊喝水,不過喝飽肚子而已。
咱要求不高,有地方住,有口吃的就行。沒見我正忙著逍遙嗎,您還是請回吧。慢走,不送。堂堂堯帝,碰一鼻子灰。
許由幾乎成了后世文人的楷模,動不動就嫌金錢有銅臭,動不動就要?dú)w隱,動不動就要來一句“鷦鷯巢于深林”,清高得不要不要的。
熊逸在一旁撇嘴,嘀咕道:什么巢于深林,應(yīng)該相信這就像一個疲倦的人抱怨生不如死一樣,一般他是不會當(dāng)真去死的。
也是哈,你讓一個奴仆成群,高高在上的家伙去歸隱,他不呼天搶地才怪。
姑且不說高官,說百姓。
熊逸是這樣說的:
我的確一頓只能吃下一斤,但這是一斤糠還是一斤肉呢,好像不太一樣;我的確只能睡一張床的地方,但這張床是擺在貧民窟里還是擺在別墅里,好像也不太一樣。另一方面,我的確一頓只能吃下一斤,雖然這只是一斤糠,但我愿意吃糠,問題只是,如果我家里只有一斤糠,我不確定明天是否還能吃到同樣的一斤糠,我是不是就有儲備的必要呢?古人的農(nóng)業(yè)政策有所謂“三年耕而余一年之蓄,九年耕有三年之蓄”(《鹽鐵論·力耕》),所以,雖然我只有一斤糠的飯量,但我需要更多的糠,也許這就是貪婪吧。
重點(diǎn)來了:
貪婪是人的本能,也是動物的本能。這就意味著,如果我們徹底地順應(yīng)天性,就有必要順應(yīng)貪欲。人之所以比動物貪得更多,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為人的貪欲更大,而是因為人的能力更強(qiáng)。
惠子批評莊子的言論沒有用處,莊子辯解說:“知道了無用才能談有用。天地是如此的廣大,而人所占用的不過是一小塊容足之地罷了,但如果只保留你的這一小塊立足之地,把其他地方都挖空,你站的這一小塊地方還有用嗎?”惠子回答說:“沒用?!鼻f子說:“這不就是無用的用處嗎?”
根據(jù)無用即有用的原理,熊逸進(jìn)一步分析道:鷦鷯巢于深林,雖然不過一枝,但絕對不能只有這一枝;偃鼠飲河,雖然不過滿腹,但需要的水絕對要比滿腹的那點(diǎn)多得多才行。人雖然一頓只能吃一斤,但需要的遠(yuǎn)遠(yuǎn)不止一斤;雖然只能睡一張床,但需要的遠(yuǎn)遠(yuǎn)不止一張床的空間。這個道理《莊子》竟然講到了,這也正是《老子》所謂的“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的一隅。就算對這樣的“無”不擁有私人產(chǎn)權(quán),至少也要有一定的使用或支配的權(quán)利。
忽然想到了一個詞:預(yù)期。
一個人一頓只能吃一斤,他的要求不高,決不吃一斤一兩,于是知足了,快樂了。然而他所擁有的糧食必須遠(yuǎn)遠(yuǎn)不止一斤,否則就會操心下一頓。倘若沒有穩(wěn)定的收入,預(yù)期不容樂觀,便只好一頓吃半斤,“積谷防饑”了。
下一頓,便是國人嚴(yán)防死守的那個“萬一”。
降低標(biāo)準(zhǔn)也很難做到逍遙,懸念來了,熊逸又問:
到底怎么才能逍遙呢?有沒有更實際一點(diǎn)的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