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公元1712年)十月,皇太子胤礽二度被廢,已被諸子奪嫡折磨得身心俱疲的玄燁再未冊立新的太子。直到10年后將離世時,他才以遺詔的形式直接讓皇四子胤禛繼位,是為雍正皇帝。

雖然成為了最終的勝利者,但曾經手足傾軋、骨肉相殘的可怕經歷仍讓胤禛心有余悸。于是他便琢磨出來個秘密建儲制度——先選好帝位的繼任者,但并不公開冊立太子,而是將其名字寫在兩份諭旨中,其中的一份藏在乾清宮的“正大光明”匾額后邊,另一份由皇帝隨身攜帶。等到皇帝駕崩的時候,再由親信大臣將兩份遺旨取出,在共同拆封、對證無誤后當眾宣布由誰來繼位。
秘密建儲法一出,導致的結果之一就是讓胤礽成了中國歷史上最后一位經公開冊立的太子。這個倒霉蛋生前足足當了37年的“預備役皇帝”,最后的結局卻是遭幽禁而死。而中國史上的第一位皇儲,應該是秦朝的公子扶蘇——他雖然未曾被公開冊立為太子,但始皇帝在臨死前曾下詔令讓其主持自己的喪事并繼承帝位,只不過被趙高和李斯給矯詔篡立了而已,然后還逼迫扶蘇自殺。
扶蘇和胤礽這一頭一尾兩位皇儲的悲劇命運,似乎也昭示了“太子”這個看似尊崇無比、前途光明的位置,其實是個非常高危的職業(yè)。事實上也是如此,在中國歷代大一統王朝中,曾被冊立為太子(或皇儲)的人選恰好有100人,其中就有33人因各種原因最終無緣帝位,又恰好占了總數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說,三個太子中就有一個要空歡喜一場,而且其中的絕大多數要落得個死于非命的下場,這確實是個高得有些過于殘酷的比例。

而唐朝又是其中的重災區(qū)——終唐289年共歷21帝,其中的17位皇帝生前曾公開冊立過太子30人次,就有近一半(14人)最終無緣帝位。尤其是在安史之亂前,哪次等到皇帝崩了,甚至是當老子的還沒掛呢,他的一大堆兒子就打成了一團,而且動不動就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不死不休的那種,至今還經常令有些人鄙夷不已。
然而就是老李家內斗得最厲害的那150來年,在史書中的標簽叫作“盛唐”。其牛逼程度在史上無出其右,哪怕是漢初在某種程度上也有所不如(畢竟曾被匈奴欺負了將近70年)。
安史之亂后,老李家的內斗基本終結,但大唐的榮耀也只剩下了落寞的余暉,只剩下了茍延殘喘。
01
因為平臺在文章標題的字數上有限制,否則這篇文章的標題一定會寫成是親爹的來砍我,是親媽的來砍我,是兄弟姐妹的統統來砍我……可以說在大唐朝,別說是親生骨肉了,就算什么祖父祖母、叔侄舅甥乃至于八竿子打不著的旁支親戚,在皇位的誘惑下都會毫不猶豫的化身為莫得感情的殺手,無論誰擋在自己身前都得拿刀捅幾下。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李淵在長安稱帝立國,隨即冊立嫡長子李建成為太子。

以李建成的能力和作為,無疑是個合格乃至優(yōu)秀的儲君。如果他能順利繼位,恐怕會比絕大多數的皇帝表現出色,甚至可能不遜于他那個英明神武的嫡親二弟。
可是他的二弟,卻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李世民悍然發(fā)動玄武門之變,并親手射殺了李建成。隨后其麾下大將尉遲恭逼迫李淵改立李世民為太子,并于次年退位改稱太上皇——大唐王朝的第一次帝位交接,就是在這樣的一片弒兄、殺弟(齊王李元吉)、逼父的血雨腥風中完成的。
貞觀十六年(公元642年)因太子之位受到威脅,李承乾在謀刺嫡親二弟李泰未果后,勾結黨羽欲起兵逼宮,結果還沒等動手便事泄被擒。這等謀逆大案后果當然很嚴重,漢王李元昌被賜令自盡,駙馬都尉杜荷、陳國公侯君集等人盡皆伏誅,太子李承乾被廢為庶人,并在兩年后死于流放地黔州(今重慶彭水)。
李承乾廢死,按理說李泰本應是最大的贏家,但他卻因為演技過于夸張引起了李世民的警惕,最終與太子之位無緣:
“其年,太子承乾以罪廢,魏王泰入侍,太宗面許立為太子。因謂侍臣曰:‘昨青雀自投我懷云:臣唯有一子,臣百年之后,當為陛下殺之,傳國晉王?!炝歼M曰:‘安有陛下百年之后,魏王執(zhí)權為天下之主,而能殺其愛子,傳國于晉王者乎……陛下今日既立魏王,伏愿陛下別安置晉王,始得安全耳?!谔殂艚幌略唬骸也荒堋!保ā杜f唐書·卷八十·列傳第三十》)
文德皇后長孫氏就給李世民生了仨嫡子。既然老大和老二都不中用,原本排行老三的小透明李治直接躺贏——先是被冊立為太子,然后繼位為帝。

李治在未發(fā)跡前顯得很老實,但一朝得志后就特別喜歡瞎折騰。比如他在位33年間光是年號就換了14個(他老婆武則天更狠,15年改了13個),太子更是廢立了4個,數量之多在整個大唐朝無人能出其右。
先是庶長子李忠被冊立為太子,隨后便因王皇后被廢而丟掉了東宮之主的位置。話說歷來下崗的太子都沒有好下場,李忠自然也不能例外,沒多久就莫名其妙的因罪被廢為庶人,再然后又被誣以謀反而賜死。
武則天當上了皇后,她的嫡長子李弘就理所當然的被冊立為太子。不過這娃命苦,23歲就患上肺結核病逝。李治和武則天悲痛萬分,追贈其為孝敬皇帝,以天子之禮葬于恭陵——這算是整個大唐朝未登基太子中待遇最好的。
老大掛了老二上。武則天的嫡次子李賢緊接著當了5年多的太子,不過這娃性格比較叛逆,尤其跟老娘關系緊張,無形中擋了武后攫取最高權力的路。于是在調露二年(公元680年)又一位大唐太子“謀反”了,緊接著李賢被廢為庶人,又被武則天的狗腿子丘神勣揣摩上意給逼死了。
東宮的下一任主人是李顯,并最終在李治死后登基。李顯第一次在位期間并未公開冊立太子,不過他的嫡長子李重潤曾被冊立為皇長孫,還曾以此名號監(jiān)過國,所以算是事實上的太子。不過這一切隨著李顯被武則天攆下帝位而成了泡影,后來他還因為卷入宮廷權爭而遭人構陷,被武則天下令杖斃。
相比之下,李重潤的堂兄弟李成器的運氣就好得多了。這位李旦的嫡長子在父親被祖母推上帝位后,公開被冊立為太子。隨后祖母上位成了史上獨一無二的女皇,老爸由皇帝被降格成了太子,李成器也只好隨大流變成了皇孫。

緊接著更離奇的一幕發(fā)生了。圣歷元年(公元698年)武則天廢李旦太子位,復立李顯為太子——大唐朝的兩位卸任皇帝輪流上崗給女皇老媽當太子,這幕壯觀的場景堪稱空前絕后,由此可見武則天之霸氣。
神龍政變后,李氏復唐,這幕走馬燈似的換皇帝、換太子的鬧劇是不是該落幕了?非也,好戲才剛剛開始。
李顯二進宮后,因老大李重潤已死,老二李重福不受待見,老三李重俊就被冊立為太子。只不過有武則天這個榜樣在前,李顯的老婆韋皇后就有點蠢蠢欲動,連安樂公主李裹兒都成天吵著讓老爹立她為皇太女。被欺負得死去活來的李重俊忍無可忍,遂聯合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等人起兵,太子造了皇帝老子的反,史稱景龍政變。
不過叛亂很快失敗,李重俊被殺,李顯在京中就剩下了最后一個兒子李重茂,也成了唯一的太子人選。
李顯死后,李重茂即位,但只是個傀儡,韋皇后臨朝稱制,大權獨攬。不過僅一個月后,李隆基與太平公主聯手發(fā)動唐隆宮變,殺死韋皇后和安樂公主,李重茂也被迫將帝位禪讓給叔父李旦。
李旦登基后,唯一的嫡子李成器自然而然是太子的首選,不過李老大卻斷然拒絕了二入東宮。在緊隨其后的老二李成義也連連擺手口稱“我不行”以后,老三李隆基當然不讓的成了大唐太子的唯一人選。
李隆基在位時雖然也弄死了個太子李瑛,還被第二任太子李亨反手一擊弄成了太上皇,但大唐王朝的儲位之爭,至此也基本上劃上了個休止符。

此后只要哪位皇子被冊立為太子了,基本都能按部就班的繼位。但當血腥的奪嫡之爭不復再現,李家人也不再自相殘殺時,大唐帝國的光輝也隨之逐漸遠去,直至一片黑暗。
02
在玄武門之變前,李淵對于幾個兒子的奪嫡之爭的態(tài)度,其實是非常耐人尋味的。
一方面,他堅決維護太子李建成作為皇位繼承人的地位不動搖,同時又有意縱容次子李世民建功立業(yè)以及擴張勢力。正是在李淵看似自相矛盾的瞎攪合下,太子和秦王兩系人馬才勢同水火,最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不過李淵很可能是想做局下盤棋,即利用秦王為刀磨礪一下太子,同時一個弱勢的、充滿危機感的李建成要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只能服服帖帖的向他這位老父親求援,而非成天惦記著李淵屁股底下的那張寶座。
畢竟前隋血淋淋的教訓猶在眼前——楊堅就是傻乎乎的被太子楊廣玩得團團轉,最后連死都死得不明不白。而楊廣即位后肆無忌憚的倒行逆施,讓如日中天的大隋朝轉瞬即亡。這一切,李淵既是親歷者,還是楊廣的表弟,哪里還會重蹈覆轍?
所以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大唐江山,他都不能讓李建成這個太子當得太舒服了。
然而他不但低估了自己那個英明神武的二兒子的本事,更是高估了自己掌控大局的能力。
在玄武門之變前,李世民留給世人包括他老子、大哥的印象大概就是個無敵的統帥。但熟知后事的我們都知道,這位貞觀大帝的軍事才華確實無與倫比,但也只是他身上諸多的無與倫比之一。而李世民身上最耀眼、也是能讓無數皇帝同行撲街的一個標簽,叫作千古一帝。
既然是千古一帝,那么尋常帝王的權謀手段在他眼中自然無所遁形。所以李世民很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別看他的皇帝老子在接班人的問題上擺出一副曖昧難明、瞻前顧后的姿態(tài),但那只是在釣魚??峙略诶顪Y的心目中,嫡長子李建成就是天然的太子,而他李世民存在的意義,就是給大哥當一塊磨刀石。

是接受命運的擺布隨波逐流當一只人家用過就扔的夜壺,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給自己搏出一個未來的選擇中,李世民選擇了后者,這才有了玄武門之變的弒兄逼父之舉。
后來總有人從倫理的角度指責李世民,但我對此是不以為然的。自從李淵以近乎“養(yǎng)蠱”的方式將兩個嫡子扔進這個權力的角斗場時,就已經注定了李建成和李世民這對親兄弟中只有一人能活著走出來。
沒人不知道什么是養(yǎng)蠱吧:
“人有故造作之,多取蟲蛇之類,以器皿盛貯,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獨在者,即謂之為蠱?!保ā吨T病源候論·卷四十·蠱毒病諸候》)
如果李世民沒弄出個玄武門之變,沒準李建成也會搞出個朱雀門或是兩儀殿之變來。當然更大的可能性,則是在他接班后隨便找個借口讓李世民全家死得不明不白,這個結果是不可避免的。
那還罵個什么勁兒?
被老爹當工具人使喚,可以想象當時李世民悲憤且絕望的心情。然而在他完成絕地反擊、登基為帝后,卻很快就蛻變成了當初自己最痛恨的那個模樣。

李世民與文德皇后長孫氏誕下的長子李承乾,剛一出生就被封王,年僅8歲就被冊立為太子,12歲時臨朝聽政。到了貞觀九年(公元635年)李淵駕崩、李世民居喪期間,更是干脆下令由李承乾監(jiān)國權知軍國大事,幾乎是一副讓太子提前上崗、將江山委于其手的架勢。而李承乾也不負眾望,處理國事“頗識大體”、“頗能聽斷”,以至于喪期已滿之后李世民依舊賴在宮里享清福,直至朝臣屢次懇請其上朝聽政方才應允,不過“細務仍委太子”。
此時的李世民還不滿40歲,正面富力強;而太子李承乾“文過志學,秉性聰敏,頻年治國,理務允諧”(《全唐文·卷五·命皇太子權知軍國事詔》),已經顯露出合格乃至優(yōu)秀的皇儲素質,看上去大唐朝的第二次帝位交接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了。
然而自從貞觀十三年(公元639年)起情況就陡然發(fā)生了巨變——此前的那個德行完美無瑕、令人交口稱贊的李承乾突然性格大變并開始無惡不作,而李世民則愈發(fā)表現出對于嫡次子李泰的逾越禮制的偏愛和縱容。有人說這是因為喪母之痛、足疾以及小人教唆等多方面因素導致的,并使得李世民對李承乾愈發(fā)失望,這才將注意力轉到了李泰頭上。
但一個令人忽略的事實是,李承乾在這一年恰好年滿20歲,應該行加冠禮了,從此可以被視為一個成年人了。
當然在必要的情況下,一個吃奶娃也能被抬上帝位。而在正常人家做父親的,看到兒子長大成人心中恐怕唯有欣慰和歡喜??苫实凼钦H藛??顯然不是。當李世民親眼看著李承乾從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肉團長成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而自己則開始“髀里肉生,日月若馳,老將至矣”時,心中升騰起最大的一股情緒,恐怕就是恐懼——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失去權力的恐懼。
一個失去權力的帝王,下場可能是人間最悲慘的。即便英明神武如李世民,在這樣的恐懼情緒的驅使下,最終也走上了李淵曾走過的、也曾讓他深惡痛絕過的那條路。

養(yǎng)蠱,或者說磨礪。只不過李建成換做了李承乾,李世民換做了李泰,操盤的自然也由李淵換成了李世民。當然結局也都是玩崩了,只不過李泰沒有像李世民那樣成為贏家,倒是便宜了此前的小透明李治。
話說老李家人當皇帝可以當得出類拔萃,但論到帶娃,真是沒一個能打的。
李治比較低調,還因為“妻管嚴”的毛病經常被人視為軟弱。但事實上他作為皇帝的眼光和手腕一點都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之李世民也是有過之而不及。但最讓人糾結的就是盡管李治生下了8個兒子,其中的4個當過太子,還有兩個累計當了4任皇帝,但除了早逝的嫡長子李弘外,剩下的統統都是庸才。
不過兒子不爭氣不要緊,李治還有個史上最厲害的老婆呢。
別看武則天曾以周篡唐,但她完全繼承了李唐皇室的優(yōu)良傳統,殺起自家親戚來如同宰雞屠狗,堪稱是老李家的第一殺手,殺紅眼了連親生兒子都不放過。在武則天的“不懈努力”下,老李家在大唐立國近百年來養(yǎng)出的那些庸才、廢材、寄生蟲被一掃而空,并在不斷的優(yōu)勝劣汰中終于讓老李家在那一代最杰出的人才——李隆基脫穎而出。
后面的事情我們都知道,李隆基親手奏響了盛唐的最強音,然后又親手毀掉了一切。
03
在李隆基之前,大唐的太子只要成人了或是翅膀硬了,他們的皇帝老子就會悍然出手干涉?;蚴橇脫軒紫拢蚴翘羲魩追?,反正不能讓這幫熊孩子們的日子好過了。

當皇帝老子變成皇帝老娘,那日子更是沒法過了,沒準今天還安坐東宮,明天就得去重新投胎。
這樣的命運固然是悲慘了點,但也并非沒有好處。那就是在李隆基之前幾乎所有的大唐皇帝都是在血雨腥風、甚至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幸存者,這樣的磨礪乃至磨難顯然對于一個帝王而言是有莫大的好處的。所以我們才看到無論是李世民、李治還是李隆基(甚至可以包括武則天)無不是意志堅定、手段狠辣而且深諳人心世故的權謀好手,處置起國家大事來一般都比較成熟理智,很少出現敗筆。
畢竟都是從死人(還都是自家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猛人,都是但凡少吃了幾個核桃就可能死無葬身之地的聰明人,所以要是還成了連國家大事都搞不明白的庸才廢物,那才是見了鬼。
李隆基當然也是個猛人和聰明人,但作為一個帝王的格局和胸襟,他卻比李世民、李治等人差遠了。
開元十三年(公元725年),李隆基的長子李潭(后改名李琮)年滿20歲,算是成人了,連第23個兒子李瑝也出生了,于是他就焦慮了。
換誰誰都得焦慮——老李家的傳統就是,只要崽子翅膀硬了就必須跟老子開干,見血、出人命都是毛毛雨,而且他李隆基就是遵照這一傳統才爬上了權力的頂峰。
而且李隆基既不是長子,也不是嫡子,想當初他爹李旦被祖母武則天推上帝位時,公開冊立的太子也是李隆基的大哥李成器。然而從神龍元年(公元705年)到先天二年(公元713年)的短短8年間就爆發(fā)了4場血腥的宮廷政變,其中李隆基就親自參與并主導了其中的兩場,親手干掉了自己的叔母、堂姐和姑姑,并成功讓他的皇帝老子李旦心灰意冷,從此不再干涉政事。

李隆基砍自家親戚砍得有多狠?唐隆宮變后李旦復位,循例要冊立太子,而他的嫡長子李成器是理所當然的人選。結果李老大一聽說這事,嚇得差點沒背過氣去,然后就是寧死不從:
“成器辭曰:‘國家安則先嫡長,國家危則先有功;茍違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涕泣固請者累日。大臣亦多言平王功大宜立。劉幽求曰:‘臣聞除天下之禍者,當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求君親之難,論功莫大,語德最賢,無可疑者?!蠌闹6∥?,立平王隆基為太子。隆基復表讓成器,不許?!保ā顿Y治通鑒·卷二百九·唐紀第二十五》)
李成器算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就算當了太子也坐不穩(wěn),李隆基沒準還得發(fā)動第五次宮變把他弄死,好好活著難道不香嗎?
老大寧死不干,老二李成義也是擺出一副讓我當太子就抹脖子的架勢,于是排行老三的李隆基眾望所歸的入主東宮并順利登基。
從大唐朝立國開始,太子之位就是眾多皇子寧可同室操戈也得爭個你死我活的香餑餑,可到了先天年間卻成了除了李隆基外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臭狗屎。這個劇變可以說明很多問題,但其中肯定少不了一條,那就是李唐皇室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就連李隆基本人,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
在他之前,大唐朝歷代皇帝對于諸子奪嫡通常都采取坐視、縱容的態(tài)度,甚至會人為的制造障礙以磨礪接班人??衫盥』??兒子一長大,他就開始焦慮,害怕那幫熊孩子提前搶班奪權。那可怎么辦?他分析了半天,就得老李家總鬧這種破事,就在于對于皇子過于縱容,讓他們能到處亂跑,從而才能結交大臣、營建勢力甚至是建功立業(yè),這才會萌發(fā)野心繼而搶班奪權。
那把他們關起來不就行了?

于是大唐朝就有了“十王宅”和“百孫院”這兩個怪胎,堪稱是古往今來最奢華的監(jiān)牢——從開元十三年起,李隆基下令在長安東北的安國寺附近修筑大宅,讓陸續(xù)成年的皇子搬進去居住。后來住進去的皇子太多了,十王宅只好改名叫十六王宅,而隨著皇子們陸續(xù)成家生子,擔心他們父子勾結的李隆基又下令在王宅之外另行修建了百孫院,他的兒孫們想住在一起、安享天倫之樂都成了奢望。
在十王宅和百孫院中,包括太子李瑛在內的老李家的龍子鳳孫們必須分院別居,衣食住行均由宦官供應并行監(jiān)視之事,讀書上學也是請了老師入住進行教學??傊盥』淖訉O都成了被關在籠子里的金絲雀,彼此間很難交流,出趟門更是千難萬難,還得遭到猜忌。
即便如此,他依舊不放心,尋個莫須有的罪名就將李瑛廢殺,改立諸多兒子中最老實的李亨為太子。即便如此,他也屢次縱容李林甫等人構陷、打壓太子,然后再在最后關頭出手拉兒子一把,一遍提升自己的權威和壓制李亨的威望。
李隆基把兒子玩得團團轉,誰知最終將其打翻的反倒是個姓安的胖子,甚至被攆出了長安。天寶十五年(公元756年),終于從父親的魔爪中逃離的李亨在靈武自行宣布稱帝,遙尊李隆基為太上皇——這也成了唐朝最后一次的子篡父位。
此后的大唐朝還能續(xù)命150多年,但在大部分時間里皇位誰屬只能由外姓人說了算,甚至老李家的龍子鳳孫們動不動就被當做豬狗一樣宰殺。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再自相殘殺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04
在網絡時代,有人發(fā)明了個“三百年定律”,就是說在古代的農業(yè)社會,任何王朝都逃不過300年左右必亡的結局。之所以會如此,是土地兼并、人口暴增、階層固化、吏治腐敗等諸多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但作為一個王朝的最高統治者,皇帝的人選一代不如一代也是個必不可少的理由。

歷代開國之君,要么是出身草莽深諳世情,要么也是通過激烈的競爭乃至于生死考驗才能走上權力的巔峰。有了這樣寶貴的經歷,他們治理國家才會井井有條,起碼不會亂來。
歷朝開國即治世甚至盛世的情況非常普遍,就與最高統治者本身具備的高素質有著密不可分的的聯系??墒撬麄兊睦^承人呢?老子舍生忘死打天下,總不能讓兒孫再經歷一遍吧?可是這些生在宮闈之中、養(yǎng)于婦人之手,在蜜罐中成長的龍子鳳孫們,又怎么可能知曉世間的疾苦和人心的險惡?不搞懂這些東西,又怎么可能有能力繼承祖業(yè)?
其實那些開國之君對此也很焦慮。比如李世民就寫了一本《帝范》,朱元璋更是花了20多年的時間、經過好幾次修訂搞出了一本《皇明祖訓》,把自己的人生經驗和生存智慧通通載入其中,以便子孫后代在一腦袋漿糊的時候能參考一下。可問題是,這玩意有用嗎?
不能說完全沒有,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個擺設。就像我們告訴孩子走路要小心,摔跤會很痛,可大概率會被左耳進右耳出,也許直到有一次他們摔得痛不欲生時,才會把這句話牢牢的記住。
可要是當皇帝的這樣摔一次,基本上就不會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了。
所以這種父死子繼的帝位傳承方式,就注定了絕大多數王朝連三百年周期律都是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標。而那些能保持在立國數十乃至上百年時間里國勢不衰的王朝,其皇位繼承人都有過或主動、或被動遭受社會毒打的經歷。

像漢文帝劉恒,從出生起就茍活于呂氏的淫威之下,每晚上床入睡之時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即便到了后來呂氏覆亡、朝中大臣恭迎劉恒回京即位時,他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走兩步退三步的遲遲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正是經歷過生死間的大恐懼,劉恒才懂得了何為謹慎和隱忍,才能猜磨透人心,這才有了文景之治的完美開端。
漢武帝劉徹雖然也有過太子廢立、慘遭竇太后打壓的經歷,也是極少有的天賦異稟的帝王,但畢竟還是沒遭受過真正的社會毒打。所以他雖然銳意進取、敢于革新,但在主觀上還是過于任性和想當然,最終連續(xù)征戰(zhàn)40多年,險些讓他的帝國油盡燈枯——在正常情況下,大漢朝在武帝末年其實就該亡了。
幸而有個霍光力挽狂瀾,更幸運的是劉徹有個好重孫,即漢宣帝劉詢。
劉詢之所以能成為個“好重孫”,還在于他的人生經歷。因巫蠱之禍,他出生時就身處囹圄,直到5歲時才出獄,被收養(yǎng)于民間。而在18歲之前,劉詢在民間讀書上學,在民間斗雞走馬,在民間娶妻生子,在民間四處游歷。也正是這樣的經歷,讓他知道了何為民間疾苦,何為善惡忠奸,何為治亂興衰,于是才能在因緣巧合登上帝位后撥亂反正,為西漢王朝續(xù)命數十年。
若非因為厭惡儒術而遭士大夫“雪藏”達兩千年之久,劉詢本應成為兩漢29帝中的最杰出者。然而即便是這樣出類拔萃的帝王,也無法解決繼承人的問題。劉詢的嫡長子、也就是后來的漢元帝劉奭性格軟弱,又喜好儒術,他早就看出了這個太子有問題:
“宣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嘆曰:‘亂我家者,太子也!’”(《漢書·卷九·元帝紀第九》)
可那又能怎么辦?難道也把劉奭關進大牢,再在民間折騰一番?劉詢的經歷在正常的帝王家根本無法重現,他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弄出來的“孝宣中興”,被自家的熊孩子折騰得支離破碎,大漢朝終究不可避免的向深淵墜落。
宋仁宗趙禎沒有過像劉詢那樣的遭遇,所以他“百事不會”很正常。但之所以能“只會做官家”也并非天賦異稟,還是與經歷有關。
他8歲當上太子,13歲繼位為君,但有劉太后臨朝稱制,趙禎僅是個傀儡而已。
兩宋太后干政之事數不勝數,但唯獨劉娥是個奇葩——她想成為武則天第二,并屢屢欲付諸實施,可想而知趙禎在此期間遭受的恐懼和磨難。而這,卻成了他親政之后最寶貴的一筆財富。
兩宋18帝中,哪怕軍事上依舊拉胯,但在綜合能力上無人能出趙禎之右者,可見不是沒有原因的。
再如清朝的雍正皇帝胤禛,若非有“九龍奪嫡”的慘痛經歷,恐怕他與帝位也不會有什么緣分,更不會痛定思痛的下重手革新各項弊政。如此一來,所謂的康雍乾盛世沒準早就中道崩殂了。
從秦到清,能保持國運蒸蒸日上達百五十年以上者,唯漢唐兩朝而已。其中的西漢純粹是因為運氣好,劉恒、劉徹、劉詢這樣杰出的帝王在其他朝代根本無法復現。而唐朝從武德到開元年間每次帝位交替所產生的亂象,則顯然有著人為的痕跡。
從父系傳承角度,李唐皇室無疑是妥妥的漢人,但卻有著濃重的草原民族習氣。那就是對于禮法教化不怎么在意,什么嫡長子繼承制往往只是嘴上說說,他們骨子里相信的還是優(yōu)勝劣汰,適者生存的法則。
所以他們往往分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但殊途同歸的都是將帝國的繼承人們扔進權力的博弈場中,不論生死任其搏殺,類同于養(yǎng)蠱。最終的勝利者,哪怕殺人殺到手滑、將皇帝老子一起干掉,也不妨礙他們心安理得的交接權力。

這樣做有沒有壞處?當然有,那就是史書中沒完沒了的“宮變”以及隨之而來的譴責與唾罵。但拋開表象看本質,那就是大唐王朝在開國之后的近150年間,雄君明主輩出,治世盛世接連不斷,侵蝕帝國肌體的保守權貴們不斷被清除,人口不斷繁衍,經濟不斷發(fā)展,軍隊也越打越強,直到那個“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的開元盛世。
而且即便那些大人物們打的死去活來,太極殿中天天刀光劍影、玄武門下日日血流漂杵,其實影響也僅限于權力中樞的極少數人。即便是近在咫尺的長安軍民,哪怕皇城里已經殺聲沖天了,還是照樣吃飯睡覺打孩子。
可是當李隆基為了一己私利打斷了這個傳統時,盛唐也就走到了終點,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個巧合。
畢竟當老李家人不再自相殘殺時,就輪到外姓人對他們開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