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千秋萬世，你要伴他左右……”
一片混沌中，我似乎聽見了什么，掙扎著想要聽清，身體卻像是被什么牽制，猛然一下，我自一片黑暗中醒來。
“符璃，享年二十，死因不詳，一生無功無過，平平無奇……”男子一身白衣立于殿前，宣讀著我的生平，若不是陣陣陰風(fēng)瘆人得很，我定被他的美色所迷。
我愕然，抬手掐了一下自己可愛的小臉蛋，但毫無知覺；又瞪大眼睛盯著地上猛看，卻瞧不見影子；更可怖的是，我的腦袋竟能夠180度旋轉(zhuǎn)，無比絲滑！
“我死了嗎？”我指著自己的鼻子，傻愣愣瞧著那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頷首，而后揮手把文書合上，淡淡一笑，“可還記得自己是如何身亡？”
我被這一笑勾了魂，腦袋一片空白，怵在原地?fù)u了頭。
白衣公子眉頭輕皺，用那雙淡如湖水的眼眸瀲了我一眼，清貴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地府有個人性化規(guī)定，凡死者未滿五十，生前非大奸大惡之人，可留在地府打工，積了功德再行投胎，可保來世平安富貴。更有甚者，直接飛升仙班，可要試試？”
在陰森可怖的地府打工，鬼才要！
“大人，小女普通慣了，用不著來世大富大貴，按正常流程投胎轉(zhuǎn)世便好?！?/p>
白衣公子眉頭蹙得更深，朝我輕嘆一氣，瞧著我的眼神變得憐憫。
我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大人可是有話要說？”
“方才粗略翻看了你下輩子，不禁悲上心頭?！笔[白玉指抵著額頭，滿目同情，“你下輩子出生不久便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好不容易熬到成年，卻在生辰當(dāng)日吃蘋果噎死了。”
我瞪大眼睛瞧著對方，想在對方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奈何沒有。
我雖記不得自己怎么死，也記不清生前的事，但自我感覺自己生性純良，從未干過折煞之事，是造了什么孽，下輩子要淪落到那種地步！
還吃蘋果噎死，難不成我下輩子是七個小矮人家里的白雪公主嗎？！
傻子才會去投胎做這個可憐人！
我沖那白衣公子一個勁傻笑，祈求著他可以忘記方才我堅持去投胎的決烈。
男子又是一笑，煙霧四起，我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男鬼，身穿墨色衣衫，頭發(fā)高高束起，正拱手向白衣公子行禮：“見過判官大人?！?/p>
我對白衣公子身份高貴一說并不意外，只是話本里都說判官“君貌猙獰，君心公正”，不料真正的判官長得跟神仙似的，當(dāng)真是給顏控的福利，我不由得又偷瞄了幾眼。
只見判官負(fù)手立于煙霧之中，嘴唇輕啟便消失不見，仿佛踏云而至，片刻而歸的神仙，只有那獨屬他的清冷聲音縈繞耳邊。
“千絮，且?guī)氯?，作一安排?！?/p>
這也太仙了吧！他真的是鬼嗎？
“走吧?！北粏咀髑醯墓聿罘路鹪缫蚜?xí)慣這一幕，面無表情對我道。
“去哪？”千絮飄得太快，我第一次做鬼，還不懂如何飄得又穩(wěn)又快又好看，只能半飄半跑緊跟其后。
“孟婆差個打雜小鬼，你去幫忙。”千絮不假思索道，依舊面無表情。
“打雜？小鬼？話本里說的官職呢？黑白無常、勾魂使什么的，我一個也沾不上邊？”再不濟(jì)，牛頭馬面也行吧！至少給一個能叫得出名號的職位，不然怎么搞事業(yè)、積功德，早日投胎致富？
“從低做起，逐步升遷?！鼻鹾唵未鹆税藗€字，顯然不想與我多廢話，“快跟上?！?/p>
我想哭，但只能堅強，連連加快了腳程，卻依舊離他甚遠(yuǎn)。
千絮回頭掃了我一眼，我連跑帶跳在他身后追著，苦唧唧哭喪著一張臉。
他嘆了一氣，飄到我身旁，拉過我與他并肩同行。瞬間，風(fēng)馳電掣，那速度快得像從萬丈高樓往下跳，我第一次體會到連靈魂都爽飛了的感覺。
我張大嘴巴看著他，眼里盡是崇拜，“千絮大人，你好快??！”
他不語，瞥了我一眼，眼里明顯寫著：你速度慢也就算了，姿勢還特丑。
哼！我符璃收回方才說崇拜他的話，并暗戳戳朝他略略略！
02
千絮突然停下，我一時沒剎住車，生生撞上他后背。
“我的鼻子，痛死我了！”
哎呦，沒想到這鬼看起來弱不禁風(fēng)的，肌肉那么硬。
千絮白了我一眼，“鬼沒痛覺。”
我摸摸鼻子，好像真的不痛，“哈哈對不起，一時沒習(xí)慣當(dāng)鬼，喊快了?！?/p>
千絮真是高冷的代表，沒接茬，徑自向我介紹，“這便是你日后工作的地方?！?/p>
忘川河畔，曼珠沙華開滿彼岸，看著如此美麗的景色，我心里的不樂意也消去幾分。
“隨我來?！蹦魏螛蛳掠幸婚g木屋，木屋不大，瞧著十分雅致，千絮領(lǐng)著我進(jìn)去。
一進(jìn)木屋，正中央便是一口能同時裝進(jìn)三五大漢的超級大鍋，爐火燒得正旺，屋內(nèi)卻無一人。
“這是平日熬孟婆湯的地方?！鼻踅忉專值?，“他不在，我們不便在此?！?/p>
“不用看火嗎？”我有點擔(dān)心會把湯熬干。
千絮擺擺手，我不敢多問，隨他出去了。
“孟婆已知你入職之事，且待他回來聽其安排?！倍筠D(zhuǎn)過身去，“我有事要忙，先行告辭?！?/p>
我伸出爾康手，想讓他等等，但對方已化作一縷黑霧，消失不見。
如是這般，我像一只被拋棄的小狗，一臉懵蹲在門口，我托著腮幫子，眼珠子轉(zhuǎn)溜了下。
在此等著也是傻等，倒不如趁機觀光一翻，說走就走，我拔腿就飄。
進(jìn)了彼岸花叢中，瞧著那點點紅光，我的思緒逐漸飄遠(yuǎn)。
忘川河畔三生石，苦苦等待故人來……
這凄美纏綿的狗血愛情故事，我生前常聽說書先生講，早就想演一把了！
難得實景，怎能不過一下戲癮？
正當(dāng)我在一片殷紅中一人分飾兩角，像個神經(jīng)病時，幾只小鬼匆匆飄過，三兩對話傳入耳中。
八卦是天性，我連連停下了腦部小劇場，豎起耳朵認(rèn)真偷聽……
“快點快點，還有一分鐘孟婆湯就熬好了，要是耽誤了時辰，孟婆大人發(fā)難，我們這個月的工錢都別想要了！”
“這孟婆湯那么難伺候嗎？多一分鐘少一分鐘也不行？”
“你新來的吧，難伺候的不是孟婆湯，是孟婆，不然小鬼們也不會來一個跑一個了?！?/p>
“小心被那位大人聽到，不然有你受的?！?/p>
幾只小鬼幾乎同時打了一個寒顫，連忙閉嘴，匆匆消失在煙霧里。
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表情愈發(fā)凝重，怎么感覺自己這位尚未謀面的領(lǐng)導(dǎo)，是一位極難伺候的主。
“何人允你來此？”身后傳來聲響，我背脊一涼，像是干了壞事被現(xiàn)場抓包。
僵硬轉(zhuǎn)身，順著聲音瞧去。
03
不遠(yuǎn)處，那人一襲紅衣立于花海之中，與曼珠沙華融為一體，凜冽的眼神向我瞧來，棱角分明的臉上有一道駭人的刀疤，橫眉輕皺，讓人生起畏懼。
“可有聽見我在問你話？”紅衣男子加重了語調(diào)，微微蹙眉。
紅衣，刀疤，兇神惡煞，難不成是傳說中的厲鬼！怎么辦？怎么辦？逃跑嗎？逃得掉嗎？還是……
“我叫符璃，新來的鬼差，是孟婆的下屬。”打不過就配合，我乖乖回答，并把孟婆二字加重，我可是有大鬼罩著的，晾你也不敢把我怎樣。
對方辦瞇著著眼，將我打量一下，淡淡道：“判官說的便是你？”
疑問的語句，陳述的語氣，我不知該不該作答。
“我便是孟婆?！彼值?。
啥子？我眼前這只紅衣厲鬼，竟是我的頂頭上司——孟婆大人！
不都說孟婆是年邁老婆子么？為何從未有人與我說過，這屆孟婆是個男子，還是一個兇神惡煞的男子！
可事實擺在眼前，不得不接受。
“孟婆大人好，我是……”我話還沒說完，便看見孟婆用殺人的眼神瞪著我，我心跳加快，額頭冒汗，雙腿發(fā)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怎么感覺，這些癥狀不大對勁？
才想起過來的路上，千絮說過，大鬼可以對小鬼施壓，沒事別犯事。
“叫我大人或舒澈便可，不必喚孟婆二字?！彼麑⒋嗽捯蛔忠痪湔f出，仿佛要刻進(jìn)我腦子一般。
威壓散去，我癱坐在地上，伸手拽過孟婆的紅衫借力站起來。
對著他來了個九十度鞠躬，拿出作為打工人的生存技能，“對不起領(lǐng)導(dǎo)，我以后不會再犯了！請問領(lǐng)導(dǎo)有什么吩咐？”
他稍抬手，指向奈何橋上一類似攤位的地方，“看見了沒？去那幫忙派孟婆湯。一人一碗，親眼看著他們喝下才能放行，懂？”
我連連點頭，又一個九十度鞠躬后火速離開，風(fēng)風(fēng)火火加入派湯行列。
根據(jù)職場生存手冊，摸清上司喜好是首要，特別當(dāng)你的上司還是一個看起來隨時會把你扔進(jìn)油鍋炸了的樣子。
我花了好些功夫，向同我一起工作的小鬼打探了孟婆的種種，概況得出他的禁忌主要有二：
一是極不喜別人喊他孟婆，因他覺得這稱呼太娘，故大家普遍喚他大人或是舒澈大人；二是只要孟婆身處花海之中，沒有魂飛魄散的急事千萬不要去打擾，不然很可能會死第二次。
想起初見面時種種，不禁直冒冷汗，自己簡直是在他的雷區(qū)上蹦迪，“我我……我好像都犯了！”
那群小鬼驚恐看著我，“你還好吧？骨頭還齊全不……”
我呵呵笑著，表示暫時還好，日后不知。
那群小鬼向我投遞一個憐憫的眼神，岔開了這恐怖的話題，“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符璃?！蔽艺f出自己名字時，眾小鬼一臉震驚，若有所思盯了我好一會。待我問他們可有什么不妥時，又連連搖頭，齊刷刷豎起大拇指，紛紛贊嘆好名字。
瞧著他們夸張的反應(yīng)，我陷入沉思……
隨即水靈的眼睛閃出亮光，看來大家伙都好有品味。
“謝謝夸贊！”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又一把握住他們的手，甩了幾下表示感謝，不料把一小鬼的胳膊直接扯了下來。我拿著一只慘白的手，燦爛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只小鬼卻毫不在意，隨手拿了回去，咯吱一聲安了回去，又開了一個新的話題嘮嗑。
04
說來不信，前幾日還聚在奈何橋上一起聊八卦的小鬼，如今只剩我一只了。
原因很簡單，這本就是一個陷阱！
那些小鬼早就遞了調(diào)職申請，只是一直沒有找到“替死鬼”，才一直耽擱。這下好了，我傻乎乎來了，他們樂呵呵走了。
孟婆的脾氣在地府是出了名的難以捉摸，生起氣來，連冥王的面子都不給。小鬼們都怕了他，十公里外感受到他的氣息就趕緊躲起來。
想起前同事離開前都叮囑我要好自為之的惶恐神情，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加快了工作速度。
“下一個?！蔽易跀偽磺埃粗短サ墓砘旰认乱煌朊掀艤?，揮揮手讓他走，又拉長嗓子叫號。
我的工作便是如此，重重復(fù)復(fù)，無聊得很。
“丫頭！”我耳旁傳來聲音，四處卻不見人，又是那黑無常用了千里傳音，“今晚去喝酒，我請，不許說不哦！”
修為高，官職大就是好，約姑娘還不帶親自上門的。
黑無常是個話癆，與我也有工作往來，一來二往便與混熟了。
“我說哥，最近死翹翹的人特別多，只有我一只鬼忙不過來了，今晚加班！”我機械性重復(fù)著手上工作，忍不住吐槽。
“早一天晚一天不礙事，喝酒才是大事，五百年的寒冰露，要不是老白今晚不在，也不找你，機會難得，當(dāng)真不喝？”
嘖嘖，聽這傲嬌的小語氣，就沒見過這么約人的，我會答應(yīng)才……才不怪！
“時間地點？準(zhǔn)到！”
寒冰露，地府排名第一美酒，味道香醇漲修為，別說五百年，一百年的都難求得很，豈有不喝之理！
“今晚八時，忘川亭外。”黑無常像是早已預(yù)料到我反應(yīng)，嘻嘻笑了笑，而后掛斷千里傳音。
“三途無情，一碗盡忘。別哭了，有什么事下輩子說去?！?/p>
我一把奪過湯碗，捉過眼前那個哭了半時辰還不愿喝湯的女鬼，給她猛地灌下。
美酒當(dāng)前，什么鬼也甭想妨礙我下班。
“誒誒，后面的快點，別墨跡，著急下班呢！”
05
都說寒冰露一口難求，這豈止難求，一杯入喉，我差點連魂都沒有。
“好酒！再喝！”我打了一個嗝，又給自己滿了一杯酒，眼前事物東倒西歪，呵呵笑著，“欸，黑無常大人，原來你是三胞胎呀！”
黑無常在一旁皺著眉頭，“早知道你酒量那么差，就不找你，才一杯就醉成這樣！”
看著爛醉如泥的我，黑無常想扶又糾結(jié)，生怕我一不小心把他的黑袍弄臟。雖然我不知本就黑不溜秋的衣服，還能怎樣弄臟？
“沒醉！”我傲嬌，我倔強，我“不用你扶……我……我自己能走！”
我順利地踉蹌倒地。
“你趴此處別動，我去去就回?！焙跓o常朝我嚷嚷一句。
酒意太上頭，我沒太聽清楚他說的是什么，只覺得有點困意，趴在地上半睡過去。
隱約聽見有兩把聲音在耳邊響起，我迷糊間抬眸，一紅一黑的衣擺在眼前晃動著。
“拉我過來干嘛？我熬湯?！甭曇粑C。
“還熬什么湯，你家小鬼不醒人事了?！?/p>
“可是你干的好事？！”
“我有攔她，非要喝，怪我！”好一個惡人先告狀。
“晚些再找你算賬。”
恍惚間，我感到自己被打橫抱起，動作太過猛烈，我胃部有些不適，想要調(diào)整一個舒服的姿勢，不料微微一動，胃里便翻云覆雨，哇一聲嘔吐出來，隨后聽見一陣慘叫。
我傻笑兩聲，伸手拂了拂那人緊蹙的眉頭，“別皺眉，笑一個！”
我感到對方身子一僵，注視著我的目光變得溫柔，但我的雙眼像是蒙上一道白霧，瞧不清那人的模樣。
“你喝醉的樣子，倒是與她有幾分相似?！?/p>
指尖滑過我的鬢發(fā)，我的耳邊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低語，仿佛有人在訴說著什么，聲音低沉好聽，我陷入睡夢里……
“公主，這是您的貼身侍衛(wèi)，舒澈?！?/p>
半大的小女孩回過頭來，揮手把身邊的太監(jiān)遣了下去，裝作小大人似的在他面前踱步，打量著他。
“你多大？”
“十歲?！?/p>
“可會輕功？”
“會。”
“太好了，走！”小公主狡黠一笑，眼中閃過莫名的興奮。
拉著舒澈躡手躡腳溜到御膳房外，四下無人時，小公主偷溜進(jìn)去，解下系在腰間的小陶瓷瓶，整瓶粉末倒進(jìn)一盅剛燉好的燕窩里。
外頭傳來人聲。
“快快快，趕緊逃！”小公主手腳并用，整個人掛在小侍衛(wèi)身上，不住催促。
舒澈一臉懵，還是抱起了小公主，從窗戶一躍而出，隱藏在枝葉繁茂的樹上。
看著那雙髻丫鬟捧著燉品毫無察覺地走了，小公主捂嘴偷樂，向舒澈拋去一個“干得不錯”的眼神。
“那是薛貴養(yǎng)顏的燕窩，足足一瓶瀉藥，夠她受了！讓她仗著最近父皇多寵幸她兩次，仗勢欺人，竟敢說我壞話！”
小公主冷哼一聲，昂起胸脯，斑斕的陽光透過枝葉打在她揚起的小臉上，分為明亮，像是一個打下一場勝仗的大將軍。
隨后又輕咳一聲，用余光瞥了舒澈一眼，“你不說兩句嗎？本公主作弄的可是最近最受寵的薛貴人耶！”
“公主威名，屬下百聞不如一見?！蹦澄汇氯π∈绦l(wèi)終于在小公主的明示暗示下，找到了正確營業(yè)狀態(tài)。
此位小公主是宮里的團(tuán)寵，非但皇帝對她縱容到不行，皇兄皇姐也是寵她無下限。
野蠻小祖宗，無人敢招惹。
“哦？是怎樣的威名？”小公主來了興致。
“皆稱贊公主勇猛機靈?！笔娉阂槐菊?jīng)胡說八道著。
小公主一樂，許下了以后干這些事都會帶著舒澈的諾言，舒澈笑容一僵，大可不必，但不敢開口。
小公主當(dāng)真一諾千金，自那之后，有的沒的都帶著舒澈，偷溜去騎馬斗蟋蟀，偷吃某妃子的糕點，弄壞某貴人的衣裙，往某大臣的茶里下瀉藥……
“舒澈，快，藏起來！”
舒澈暗暗嘆氣，抱起公主輕輕一躍，跟著她為非作歹這么久，別的不見長，輕功倒是爐火純青。
時間在跟著小公主胡鬧中悄然流逝，野蠻小祖宗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舒澈也從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小侍衛(wèi)，變成了躲在暗處保護(hù)她的暗衛(wèi)。
“你在嗎？”公主坐在公主府中的庭院里，瞧向院中那顆大樹。
“父皇答應(yīng)了來使求親，不久之后，我便要遠(yuǎn)嫁異國。”聲音不重不輕，聽不出悲喜，過了許久，又道，“舒澈，要是我不在了，你會想我嗎？”
庭院里一片寂靜，聽不見半點聲響，仿佛連風(fēng)也停止。
“舒澈是公主的暗衛(wèi)，一生只追隨公主一人。”
許久許久，這句低沉的話隨風(fēng)飄來，而她的眼角不知何時染上了淚水。
我眼睛濕潤，驚醒過來，頭疼得厲害，卻赫然發(fā)現(xiàn)孟婆趴在我的床邊，緊閉著眼睛。
放大的五官映入眼簾，我想起了夢中舒澈，無論是姓名或是外貌，兩人皆一模一樣。
我不由得伸手滑過他眉眼，他眼皮動了動，我嚇一激靈，連忙把手收回。
“醒了？”他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像是沒有睡好的不耐煩。
我連連端坐，虛虛笑著：“醒了醒了，領(lǐng)導(dǎo)昨夜睡得可好？”
孟婆看了一眼我，扭了扭脖子，又伸了個懶腰，骨頭咯吱作響，“你覺得，手臂被人當(dāng)了一宿枕頭，會睡得好？”
我心虛得直冒冷汗。
孟婆忽而俯下身子，把臉湊到我跟前，“你，當(dāng)真叫符璃？”
我愣了神。
“對，符璃，是叫符璃。”此時我的樣子定有幾分傻。
“一直都是？”
我頷首。
06
自從那天之后，我時常夢見舒澈與公主。
“丫頭，發(fā)什么呆呢？”
黑無常突然出現(xiàn)生生嚇我一跳，險些將手中孟婆湯打翻。
“上班時間發(fā)呆，得扣薪酬！”像捉住了我把柄，笑得賊賤。
我沒好氣給了他一個白眼，“你家那個沒拉著你去勾魂嗎？得空四處閑逛？”
眾所周知，在這地府里，白無常專治黑無常。
“老白這幾天有事，沒空管我?！焙跓o常嘻嘻笑著，像一個爹娘都不在家，終于可以自由撒潑的野小孩。
“那你也別來禍害我，我忙著呢！”
黑無常環(huán)視了四周，“你這鬼影也不見一個，忙啥？”
瞧見我托著腮幫子唉聲嘆氣的模樣，繞著我看了一個圈，“難不成是忙著思春？”
“對象是誰？”俊臉懟到我跟前，瞪大水靈的大眼睛，“該不會是，孟婆吧？！”
我心下一驚，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大嘴巴。
黑無常：“嗯嗯嗯……”該不會是真的吧？
看著已遠(yuǎn)離忘川一帶，四下無鬼，我才松開他的嘴。
“干嘛？想殺鬼滅口??？”黑無常抱住了自己，后退幾步。
要是真的能殺，我也不介意，可惜，憑我這點修為，根本奈何不了他。
算了算了，都說煩心事得找好姐妹聊聊，四舍五入黑無常大人也算是我在地府的好閨蜜。
于是，我便將夢見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你說，我夢見的事可是我的前世今生？”
聽完我所言，喜怒哀樂愁各種情緒在黑無常臉上不停轉(zhuǎn)換著，最后沖我燦燦一笑，“你可知道為何會夢見這些？”
我搖頭。
“不知就好，不知就好?！焙跓o常撫著胸口嘀咕。
我嗅到了億絲絲不對勁，“可是與你有關(guān)？”
他一臉惶恐，后退幾步，連連擺手。
古怪，定有古怪！在我的軟硬兼施下，黑無常抱著頭啜泣著，“告訴你可以，但不許動手。”
我點頭，爽快應(yīng)承，大家都是文明人，怎么會隨便動手。
“就是，寒冰露有勾起往事之效，但往事會變得混亂。”
“你怎么不早說！”我震驚且憤怒。
“你沒問?！彼覠o助。
我抬腳就對黑無常踢過去，他捂著屁股嚷嚷著，說好不動手！
我沒有動手，只是動腳了！
“別打了，我有解決方法?！焙跓o常掏出了白手帕朝我揮著，表示投降。
我放下了已抬到半空中的腳。
黑無常袖中掏出一個琉璃瓶子，從中倒出一顆赤紅丹藥，“這是憶情丹，吃下能憶起往事，本來是想留給自己用的，如今便宜你了?！?/p>
“這就是憶情丹？”我拿過，驚訝端詳。我聽說過憶情丹，乃地府禁藥，鬼只能忘情，豈能憶情，“你從何處得來？”
“你甭管，不吃給回我?！焙跓o常作勢要拿回。
我承認(rèn)，我心動了。
一把塞進(jìn)嘴里。
黑夜里，公主身披黑色斗篷，站在大樹之下。
不遠(yuǎn)處傳來點點聲響，腳步聲越來越近，“阿澈？”
那人從黑暗中走出，身影逐漸清晰，“皇妹，別等了，他不可能出現(xiàn)?！?/p>
“大皇兄？!”舒澈一直未出現(xiàn)，她心里已有不安，“他人呢？”
“你貴為一國公主，他只是見不了光的暗衛(wèi)，縱使沒有聯(lián)姻，你們也不可能，你可懂？”
“我與他一直是君臣之交，未曾逾越半分?！笨v便她出生便受盡眾人寵愛，活得肆無忌憚，但她始終沒有忘記，生于皇室，注定是籠中囚鳥。
“那又如何，你敢說心里沒他？”大皇兄字字逼近，“父皇封了他為護(hù)國將軍，守衛(wèi)邊城，已經(jīng)出發(fā)了?！?/p>
邊城戰(zhàn)亂，敵眾我寡，這與讓他送死有何區(qū)別！
“皇兄，讓我見他一面吧！小妹從未求你任何事，就讓我們見一面，許是……”此生最后一面了。公主忍住洶涌而出的淚水，拽著皇兄的衣角苦苦哀求。
“來不及了，現(xiàn)在怕已出了城門?！被市謩e過臉，他最見不得小妹的哭臉。
“皇兄，璃兒求你！”公主跪下，音調(diào)是讓人心碎的悲傷。
“追風(fēng)在外頭。”太子長嘆一氣。
追風(fēng)是皇兄的愛騎，日行千里腳下生風(fēng)，公主一躍上馬。
阿澈，你定要等我！
城門打開，舒澈帶領(lǐng)著一行人即將出城，踏出城門之時，他勒停了馬匹。
“將軍，陛下吩咐了，一刻也不能耽擱?！迸赃厡⑹看叽?。
忽而，舒澈調(diào)轉(zhuǎn)方向。
“將軍，皇上有旨——”
他還想見她一面，抗旨也罷，他只想再見她一面。
轉(zhuǎn)角處，女子騎著駿馬飛馳而來，頭發(fā)飛揚，淚水滴落在空中，她看到同樣朝她奔馳而來的男子時，笑靨如花。
“阿澈——”
兩人從馬背躍起，他攬過她的細(xì)腰，擁她入懷，輕輕落地。
“璃兒……”
兩人相望。
“別皺眉，笑一個?！惫黪谄鹉_尖，在她的小侍衛(wèi)眉心落下一吻，而后解下腰間護(hù)身符，放在舒澈掌心，“此護(hù)身符是我貼身之物，能保平安?！?/p>
“阿澈，要回來?！?/p>
他身軀一震，用力點頭，一躍上馬，手中緊握著護(hù)身符，高喊：
“出發(fā)——”
后來，公主的婚事取消了。那是舒澈與皇帝的約定，他死守邊疆，護(hù)家國平安，換取公主婚配自由。
皇帝終究還是心疼自家女兒的，不然也不會答應(yīng)這個約定。
公主在宮中日日守候。
可候回來的，卻是護(hù)國將軍戰(zhàn)死的消息，以及一枚沾滿鮮血的護(hù)身符。
邊防失守，敵軍攻了進(jìn)來。
父皇沒了，皇兄皇姐沒了，那討人厭的薛貴人也沒了，他們通通死在她面前，滿地的鮮血，染紅了整個大殿。
敵軍步步逼近，她揮舞著手中長劍，但一介女子又怎么敵得過千軍萬馬，終究還是倒下了。
血腥刺鼻，她緊握手中護(hù)身符，利刃穿過胸膛，她不覺疼痛，不生畏懼。
想來那小侍衛(wèi)應(yīng)在黃泉路上等她許久了吧。
07
“黑無常大人，果真是你偷了酒和丹藥！”
耳邊響起一陣?yán)淅涞穆曇簦殷@醒，渾身大汗，眼角帶淚。只見千絮一身低氣壓，朝我們走過來。
而黑無常縮成一團(tuán)，躲在我身后。
我錯愕看著他，“這些是你偷的？”
“你是共犯，你喝了酒，還吃了藥！”他說得理直氣壯，拽緊了我，不讓我逃。
千絮瞧見我的神情，有一瞬間晃神，隨即便略過我，直接沖黑無常說，“酒和丹藥，交出來！”
“酒她喝的，丹藥也是她吃的！”黑無常很不厚道把我推了出去，我摔進(jìn)了千絮懷里，黑無常則趁機一溜煙逃走。
千絮扶住了我，眉頭緊蹙，我明顯感覺到他壓抑著怒火，“當(dāng)真是你？”
“呃，這個，實在要算的話，也算是吧。”我含糊著。
未待千絮發(fā)難，我一把撲到他跟前，一哭二鬧，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大人饒命啊，我一直兢兢業(yè)業(yè)奉公守法，心地純良卻被惡鬼所害，一時迷糊，才犯下大錯……”
“大人，改日我定擒住黑無常那惡鬼登門謝罪，但今日有要緊事，對不住了?！蔽乙话淹崎_千絮，腳下生煙，頭也不回，先撤為敬！
一片殷紅里。
他如同往日一般，站在忘川河畔看花，紅衣與曼珠沙華混成一色，我走至他身旁。
“阿澈?！?/p>
他回頭，眼眸里含著幾分驚訝與思念，瞧了我半響，轉(zhuǎn)瞬一笑，“你可是想起來了？”
“為何不早些告知我？”
“抱歉，起初我并不確定你就是她。”他走近我，面對我而立，執(zhí)起我的手，“那夜你喝醉了，一直握住我的手，呢喃著阿澈，我才確定?！?/p>
“可我問你是否一直叫符璃，你說是。我以為……以為你不愿與我相認(rèn)。”他眼中透出絲絲難過，“你明明叫花璃，我們花曇國的花璃公主?！?/p>
我瞠目，手下一緊。
輕風(fēng)拂過，一片殷紅花絮飄起，他抬手撿起我發(fā)間落紅，眼眸里帶著柔情，沖我微微笑著。
“阿澈，讓你久等了。”我指尖落在他額頭傷疤處，很是心疼。
他搖頭，滿目柔情，“不久?！?/p>
此句“不久”倒是不假，地府和人間的時間是不一樣的。
有人說，地上一天，地下百年；可又有人說，人間十年，地府一日?？赡姆N說法才正確，無人知曉。
或許是，時間對于地府來說，本身就是飄渺的，人死去那一刻，時間便定格了。
只是有人未來無期，度日如年；又有人心有所盼，度年如日。
早已戰(zhàn)死的舒澈，到了地府不喝孟婆湯，不過奈何橋，懇求冥王能讓他留在地府等他的公主。
冥王自然不同意，地府本無情，豈能因前世未了情而留下。
奈何舒澈天天跟在冥王屁股后面，死纏爛打，到了最后，恰巧上一任孟婆積滿修為，申請投胎，冥王擺擺手讓舒澈替了孟婆一職。
大家都說冥王是被感動了，只有冥王自己說，他只是煩了。
后來，地府上下也傳了遍，新來的孟婆只癡情鬼，不肯投胎，只為等他那個名字叫“璃”的情人。
08
那日，千絮來找舒澈，兩人站在彼岸花叢中聊了許久。我離得遠(yuǎn)，聽不清他們聊的是什么，只看見雙方表情凝重。
離開時，千絮經(jīng)過我身旁，對我道：“萬事有因果，莫再執(zhí)迷?！?/p>
我不懂他所言，只朝他鞠了個身。
但千絮的話困惑了我好些時日，究竟何為因果，誰在執(zhí)迷？
思來想去，只能去找我的好閨蜜傾訴一番。
無常府中，大門敞開，很是安靜，我走了進(jìn)去，“黑哥，黑哥在嗎？”
“何人在喧嘩？”內(nèi)屋走出一個帶著白色高帽的白衣男子。
“見過白無常大人，”我朝他拱手行禮，“請問黑無常大人在嗎？”
白無常打量了我?guī)籽?，我與他接觸不多，恐他忘了我是誰，“我是……”
“我知道，這邊坐。”他抬手邀我入座，沏了一杯茶放到我跟前。
“夜河外出辦差，不在。可是有急事？我可代為轉(zhuǎn)達(dá)?！卑谉o常簡直是黑無常的相反面，一少言一話癆，一溫潤一熱烈。
“也非急事，只是前些日千絮大人與我說了句話，我不大明白其中意思，便想找黑無常大人商討?！?/p>
“總管大人親自開口，不似尋常事?！卑谉o常酌了一口茶。
“總管大人？”
白無常抬眸狐疑看我一眼，“便是千絮?！?/p>
我倒吸一口涼氣，見鬼了！千絮竟然就是傳聞中那個吃喝拉撒他全管的總管大人！
鬼差總管掌管著地府一眾鬼差的檔案，所有鬼差的前世今生，在他的千文殿皆有記錄。
我眼睛一亮。
“謝過白無常大人，符璃先行告辭！”
我瞬移出無常府，直奔千文殿飄去，心中不詳預(yù)感愈發(fā)濃烈。
趁著千絮外出巡邏，守門鬼差交班之際，我偷溜進(jìn)千文殿，終在一地文書中，找到記載著花璃生平的卷宗，一幕幕被我刻意遺忘之事現(xiàn)于眼前。
鮮血濺了一地，滾燙。
“公主，你可不能這么死了?！睌耻娛最I(lǐng)扼住花璃的下巴，笑得肆意。
她終究活了下來。
許是為了穩(wěn)定民心，彰顯新朝皇帝的仁義吧，她被冊封為妃，囚在宮中，受人監(jiān)視，萬念俱滅，生不如死。
她如同傀儡，眼中一片黯淡，時常把那染了血的護(hù)身符放至胸口處，嘴里不知道在呢喃著什么，旁人都當(dāng)她得了失心瘋。
一天夜里，未央宮閃現(xiàn)一道紅光，一女子站于床前，垂眸瞧向虛虛倚在床邊的花璃。
花璃抬眸，執(zhí)過女子的手。
“答應(yīng)我，千秋萬世，你要伴他左右，以我之名，護(hù)他平安?！?/p>
09
我愣愣站于千文殿中，手上失了力道，宗卷重重砸落地面，發(fā)出一聲悶響。
“你都看完了？”千絮來到我跟前，撿起那宗卷，卷好放回原處。
“為何是這樣？”我的聲音略微顫抖，不知是因震驚還是悲傷。
前塵種種，我已悉數(shù)記起，我不過是那道平安符。
花璃只想當(dāng)舒澈的妻，可終成了仇敵囚妃，容顏漸逝，不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公主。
執(zhí)念深切，她以一魄離體，注入符內(nèi)，鑄我化成人，秉承花璃的意志，去往舒澈的身邊。
“你可知，私闖千文殿，偷看卷宗乃重罪？”千絮面向我而立。
“符璃知罪，甘愿受罰，只是懇請總管大人再給我些時間?！蔽页豕蛳?，磕了一個頭，再起來時，他已消失在殿內(nèi)。
我回到小木屋時，舒澈正在攪拌孟婆湯，見到我便放下了大鐵勺，朝我迎了上來，“又去哪偷懶了？”
連聲音都是說不出的寵溺。
我笑笑，“阿澈，陪我去看會花吧?！?/p>
舒澈微微一愣，平日我是不會在工作時間打擾他的，但他還是答應(yīng)了，牽過我的手去了花海。
今日的曼珠沙華似乎開得特別絢爛，點點落紅沾上我的裙擺，我站在原地，沒有再向里走，舒澈也停下了步伐，回過頭。
我盈盈一笑，展開手臂撲到舒澈懷里。
他接住了我，大掌揉了揉我的發(fā)絲，“怎么了？”
我踮起腳尖，蜻蜓點水般的吻落在他臉上那道傷疤上。
“舒大人，其實，我也好喜歡你啊！真的好喜歡?！?/p>
我豈能忘記，戰(zhàn)場上的每個夜里，我都聽著他喚“璃兒”的名，感受著他深深思念。
久而久之，我便產(chǎn)生了錯覺，以為他愛的人，是我。
其實，我由此至終都知道，他所喚之人不是我，思念之人不是我，深愛之人——
更不是我。
“舒大人，我并非你的璃兒?！?/p>
我乃他的鮮血，她的魂魄所化。
如今還給他們，倒也在理。
一道紅光從我體內(nèi)躥出，花海中，一株鮮紅的曼珠沙華升到空中，發(fā)出點點金光，金光散開，化成一個青絲中夾雜幾縷雪白，眼角染上了細(xì)紋的清冷婦人。
紅光匯入婦人體內(nèi)，舒澈一臉難以置信看著我，半張著嘴沒能說出話來，本朝我伸出的手定在半空，終瞧向那人，流出淚來。
“璃兒？”
婦人微微后退，眼角染上晶瑩。
“主人。”我朝花璃單膝跪下。
“符璃，你如此這般，叫我如何是好？”她上前將我扶起，將我擁進(jìn)懷里，淚水浸濕我衣領(lǐng)。
“主人，無論你成了何樣，舒澈大人愛的始終是你。”
我幻化成人后，花璃也在未央宮中病逝，我倆雙雙墜入地府。
但以魂鑄人，有違天道，故花璃不顯人形，不能輪回。
于是，她化作忘川河畔的一株曼珠沙華，日日夜夜陪伴著舒澈。
縱便他們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見，縱便他始終不知。
“璃兒，是你，當(dāng)真是你，我早該知道，早該知道……”舒澈擁花璃入懷，哭得不能言語，那是與我相認(rèn)時，從未有過的情緒。
可現(xiàn)下不是團(tuán)聚的時候，我一把拉過他們，往奈何橋上狂奔，“來不及了，你們趕緊走！”
“走？”
“轉(zhuǎn)世輪回?！苯涨摆ね蹼x職，新冥王尚未入職，正值地府管理最松散之際，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各遞給他們一碗孟婆湯，“可要喝？”
“喝?！笔娉耗眠^孟婆湯，他固然不想忘了從前種種，但做了那么多年孟婆，有一些事他是明白的，“若連孟婆湯也不喝，恐地府定會追去人間將我們尋回?！?/p>
喝下孟婆湯前，舒澈看著我，“你可會有事？”
我搖搖頭，“我因你們而生，你們在，我便在?！?/p>
而后，兩人將孟婆湯一飲而盡，攜手走入輪回。
那兩道身影消失在亮光中時，我聽見：“符璃，你也要幸福?！?/p>
我失了力氣，笑著跌坐在奈何橋上，身體愈發(fā)透明。
“符璃，”千絮現(xiàn)于我眼前，緊握拳頭似乎在壓抑著什么，“你這是何苦！”
“大人，符璃愿以死謝罪，求您放過舒澈與花璃。”
語音散去，我化回那道平安符。
10
墨衫男子趴在案桌前睡著了，周邊的古籍書卷一片狼藉，紙上寫滿了我看不懂的文字、符咒。
“千絮大人？”我湊到他身旁，輕聲喚他。
修長的睫毛動了動，那墨色的眼眸瞧了我一會兒，伸出手觸了觸我的臉龐，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成功了？”
“大人在嘀咕什么？”我不解看著他，“我為何在這？”
千絮收回手，換回那常年不變的表情，“除了花璃的那縷魂魄，你本身也在形成著屬于自己的魂魄，只是極其微弱，很難感知。我將其凝聚，匯入你體內(nèi)，你得以蘇醒過來，成為了你自己?！?/p>
“大人你在說什么呢？什么魂魄？什么花璃？”這千絮是不是睡迷糊了，一起來便說著些我聽不懂的話。
“你不記得了？”他微微詫異。
“不記得什么？”千絮今日當(dāng)真奇怪。
“是嗎？屬于花璃的魂魄消失了，那段記憶也跟著不見了？”千絮嘀咕著什么，聲音太小我聽不清。
“你可知道你是誰？”
“當(dāng)然，地府鬼差，負(fù)責(zé)派孟婆湯的。糟了，我得趕緊回去工作，不然要被大人罵了！”說著抬腳便想跑。
“你還記得孟婆？”千絮一把拉住了我。
“大人真愛說笑，我又不是傻子，怎會連領(lǐng)導(dǎo)都不記得，便是……”便是誰呢？我腦殼猛地生疼，腦海里依稀有一抹一身紅衣，兇神惡煞的身影，可他究竟是誰？
千絮瞧著我。
“原孟婆跟地府簽的合同已到期，投胎轉(zhuǎn)世去了。”他抬手輕點我額頭，我不見了難受。
我歪著頭，說何時發(fā)生了此等大事？可地府本就人員調(diào)動頻繁，倒也正常。
“那，我的新上司是誰？”希望不要太兇。
“從今往后，你便是孟婆?！?/p>
在我還在消化這這話時，千絮抬手喚出一本藍(lán)色冊子，遞給我。
“此冊子名為《鬼冊》，顯示鬼差任務(wù)，記錄個人功德，專屬定制，不可丟失，切記?！?/p>
我接過冊子，瞧了瞧千絮，又瞧了瞧冊子，翻開首頁，只見朱紅大字寫著：孟婆符離。
“這名字？”歪頭端詳了會。
“可有問題？”
指尖滑過那朱紅，停留在那“離”字上，我心里有說不出的感覺。
半響，搖了搖頭，笑道：“謝謝千絮大人?！?/p>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