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哲

83歲的著名作家、學(xué)者王蒙先生新書《得民心 得天下：王蒙說<孟子>》，近期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引起讀書界的一致好評！ 王蒙對新書，逐字反復(fù)批改，反復(fù)推敲文稿關(guān)鍵字詞。他坦言，初讀《孟子》，對其大言、雄辯、夸張、橫空舉例，不無隔膜感，再讀三讀，才漸漸感覺到了孟子的智慧與可愛，認為孟子一書，對于今天仍有現(xiàn)實意義。

王蒙生于北京，原籍河北滄州。他筆耕六十余年，寫下45卷文集，1600余萬字。曾任《人民文學(xué)》主編、文化部部長、中國作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等職務(wù)?！兜妹裥?得天下：王蒙說<孟子>》，乃王蒙80余年的人生心得，對儒家經(jīng)典《孟子》，進行了精彩的點評與解讀。該書打破了《孟子》原有段落的排列，根據(jù)其內(nèi)容重新劃分結(jié)構(gòu)，分別給予綜合評述，使讀者能更系統(tǒng)地理解儒學(xué)精華。

王蒙先生寫完書后，寫下了這樣的一段感受：“兩千多年前的孟軻，今天仍然是有啟發(fā)有意義的。他很有個性，他善于辯論，他文思縱橫而且大義凜然，他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諸問題講得通透貫穿，同時表達了足夠的處世的聰明與應(yīng)對的機敏。再讀三讀，漸漸感覺到了孟軻的智慧與可愛。善哉《孟子》，甚可讀也?！?/p>

王蒙先生，官場退休后，潛心學(xué)問，追求道德，筆耕不輟，文以載道，精神可嘉！《得民心 得天下：王蒙說<孟子>》，是繼《老子的幫助》、《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王蒙話說紅樓夢》，他讀《老子》、讀《論語》、讀《紅樓》之后，又一部傾心力作，見解獨到，精彩紛呈，必定會受惠于讀者，傳之于后世！

王蒙先生認為，中華文化的一大特點就是強調(diào)事物的整體性和混一性，什么事情都希望能找到一個“一”，在孟子的學(xué)說中，這個“一”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性善”，這也是孟子的理念與信仰。所以在那個時候，孟子認為治國要建立在善的基礎(chǔ)上，要愛民、符合民心，要讓老百姓過得好。“‘性善’在孟子這里是義理，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原則。他的哲學(xué)、仁政主張，所講的‘王道’及宣傳的一切為政的出發(fā)點都是性善論。”對于孟子所說的“浩然之氣”，他認為，這就是文化自信，“孟子為什么會有浩然之氣？即他認為自己所說的話都是正義凜然，沒有見不得人的”。

王蒙在其新書出版座談會上，特別強調(diào)傳統(tǒng)文化對現(xiàn)代人的意義。他指出，就現(xiàn)在來看，《孟子》中很多精神、見解仍然是“活著的”，“孟子說人的眼睛管看，耳朵管聽，心管想，這里的心指的是精神：光看、聽是不夠的，還要有思考。他提倡多用腦多用心。我以前還寫文章，說害怕技術(shù)發(fā)達的結(jié)果是使人白癡化，即科技發(fā)展會削弱人原來的能力。比如電腦、手機發(fā)達了，一搜索什么都能知道，這種情況下還會多用頭腦思考嗎？所以孟子的這些理論對現(xiàn)實仍然有很大意義”。

“孔子主持祭祀之禮的時候，因為祭祀用到的肉沒有按時拿來，一生氣就辭職走了。別人說孔子小氣，但孟子是這么替孔子辯護的：‘他早就不想在這個地方干了，但是要找一個恰當(dāng)?shù)睦碛?，比如祭祀沒有肉?！蓖趺蛇€舉了其他幾個與古人智慧有關(guān)的小例子，并風(fēng)趣地說，“千萬不要認為古人比咱們傻，古人比咱們智慧得多，很多地方我們是需要從古人那兒來學(xué)習(xí)，從而使自身長進”。

王蒙先生，對于《孟子》一書，可謂是下了一番功夫，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經(jīng)過他的研究與統(tǒng)計，《孟子》一書中，“王”字出現(xiàn)凡三百二十二次，“天”出現(xiàn)二百八十七次，“民”二百零九次，“君子”一詞八十三次，“士”八十七次，從中可見一斑。

王蒙先生說，書中“王”字最多，因為他致力于為王者師，談王論王，也見過、教訓(xùn)批評過很多侯王，獲得過或拒絕過他們的饋贈——“后車數(shù)十乘，從者數(shù)百人”，社會地位、政治地位與生活待遇不低。雖然有過與齊王如何見面之爭，有“既然您稱病不過來，我也干脆稱病不去”等躲來藏去的捉迷藏游戲，卻未見過孟子遭遇過類似孔子厄于陳、蔡的窘態(tài)。從境遇來說，孟子比孔子牛氣很多。而且孟子有理論，引用曾子言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也就是說，以自己的文化資源、道德資源，向權(quán)力資源與財富資源叫板逞雄，義行天下，不畏權(quán)與利。

孔孟是否復(fù)古？王蒙先生有他的看法，他認為：孟子是言必稱堯舜——仁政，孔子是夢欲見周公——重建郁郁乎文哉的禮樂之邦。這與其說是復(fù)古，不如說是懷念中華文明的奠基——啟蒙階段，恰如一個人在躁動焦慮哭哭鬧鬧的青年時期回憶向往自己單純快樂的童年。草創(chuàng)階段，百廢俱興、百事最美、人情天理、中規(guī)中矩、新鮮活潑，正是堯舜文王時期的特殊魅力。然后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文明使生活規(guī)范，規(guī)范漸漸引起逆反，英雄（梟雄）不畏也不全信規(guī)范，他們懂得了使規(guī)范為己所用。文明使生活文化雅化，也使生活啰唆、形式主義，直到某種文明成為桎梏，文明異化成為幸福與人性的對立面。美好的語言與意向溫暖人心，時間長了，美言變成套話空話，好心變成作秀，禮儀變成虛與委蛇，仁義道德變成幌子。（到了后世，魯迅揭露說傳統(tǒng)文化在仁義道德字樣的夾縫里寫的是“吃人”二字。）一種文明、一種體制、一個朝代，在它的初始化階段大多是生氣勃勃、引人入勝、萬民歡呼的。而過了一個時期，各種僵化、老化、空化、異化、腐敗與病毒入侵的現(xiàn)象漸漸滋生，甚至成為痼疾。于是不失其赤子之心的孔孟竭力要求回到唐堯時代，而莊子干脆要求回到更古老的前神農(nóng)時代，老子的希望則是人人回到嬰兒時期，老子要問人們的是：“你們還能嬰兒乎？”

圣賢垂范天下，孔孟垂范后世。王蒙先生在書中，也有精辟的見解。他說，“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边@是絕對的世俗與庸常的快樂，又是高尚與淳樸的，最最符合天性自然的快樂，而且應(yīng)該說是不分君臣、上下、君子、小人的最普泛的快樂。它既是自然又是超自然的天所能給予、所愿給予、所可能給予的快樂，而針對斯時的急功近利、稱王稱霸的追求說，它又是一服清醒劑。為什么“王天下”不屬于君子之樂的范疇呢？因為那里面包含了權(quán)力爭奪的因素，因為那不是快樂而是責(zé)任，還因為天并不可能助所有的君子獲得“王天下”的成功。孔孟的天與老子的（天）道差不多，是不言的天，是“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老子）的天，是“有大美而不言”（莊子）的天，這是中國的終極關(guān)懷、終極信仰的一個極不凡的智慧：即不將概念神意志化、人格化。老子那里甚至于提出了“天地不仁”的驚人命題，這一點與儒家相差甚遠。老子的命題在于承認天超然于人文觀念之外。孔孟則強調(diào)人文觀念最終是天命的產(chǎn)物，不但是天命的產(chǎn)物，也是后天培育教化的成果。孔孟把先天與后天進一步統(tǒng)一起來了，因為彼時性惡的現(xiàn)實比比皆是。孟子費了老大勁論述，是由于環(huán)境與后天的失常才發(fā)生了糟踐善因的痛心事態(tài)。是故孟子推崇的大丈夫——精英中的巨型成功人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突顯了信仰堅定的特色。關(guān)鍵在品質(zhì)，在內(nèi)心追求——志，不在事功，具有信仰主義的某些特征。信了就能做，做了就能勝能好，略費了點口舌，事功的事捎帶腳也做到了。孟子引用曾子的話說：“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就是說，只要自己認定的仁德正義、理直氣壯之事，誰也不必害怕，一往無前也就能百戰(zhàn)百勝。只要自己并不那么理直氣壯，誰對誰也不可大意任性。古今中外的勇士，其勇多半是與實力結(jié)合在一起的，到了孟子這里，更看重的則是義理，有了義理，天下無敵；輸了義理，就休要逞雄。人性·民心·天意·圣賢主義即古代的精英主義，集中表現(xiàn)為王天下亦即平天下的無敵仁政，這是孟子的四位一體的道德政治宏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