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殺人犯的女兒

我走過最遠的路，是“流浪”。

我受過最深的傷，叫“絕望”。

而這一切，都源于，我犯過最大的錯——“原罪”。

我叫孟七夕。

很多人說，我的名字很美，也很好記，是嗎？

我出生在八十年代末的七夕。提起這個日子，人們總會想起那個古老而遙遠的傳說，美得不可方物。

記憶，有時會自欺欺人，我們在蔓藤下聽著牛郎織女的悄悄話，想象著戀人的溫言軟語，卻忘了短暫的相聚之后，是那么遙遠的分別，更忘了，每年的這一天，那場似乎注定了的，雨幕茫茫。

我就在這樣的一個雨夜里降生。我想，我的媽媽，是真的不曾愛過我，就連名字，都是如此敷衍。

我并沒有見過媽媽，對她所有的記憶，只停留在那些泛黃的舊照片里。

聽奶奶說，在我剛剛滿百天的時候，媽媽收拾好行囊，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去尋找那個她口中的、能給她幸福的男人?？粗粡垙垱]有我的照片，那個女人于我，和其他任何女人沒有差別。

隔壁的陽陽哭了，陽陽媽媽買了洋娃娃來哄她。樓上的小明生氣了，小明爸爸提著兒童腳踏車來逗他。孩子的任性、撒嬌，往往能換來自己心儀已久的玩物，可我知道，我只有不哭，只有乖乖的，才不至于失去僅有的關愛。因為，八歲那年，我成了孤女。

“孟七夕，你剛才被‘口袋’打中了，你‘死了’！”我和往常一樣，跟幾個小朋友玩著丟沙包的游戲。

“我沒有，剛才明明沒有碰到我！”我噘著嘴，不服氣地挺直了脊背。

“你耍賴，明明碰到了，就是碰到了……”那個驕傲的女孩子開始對我推搡。

“你別碰我！”我一時情急，不慎將她推到。

“嗚嗚……你怎么打人，我要告訴我爸爸，嗚嗚……”那個小女孩兒哭得歇斯底里。

“打人了，殺人犯的女兒打人了……”不知是誰，突然喊了起來。

緊接著，我聽見周圍越來越多的孩子圍上來，“殺人犯的女兒、殺人犯的女兒……”我看著他們一張一翕的嘴唇，感受著沙包和石頭落在身上的疼痛。

生活中反復出現(xiàn)的場景，日復一日的蹂躪，早已讓我忘記了，我怎么流淚……

半年前，我大病初愈，生日那天，爸爸買了我最愛的蛋糕。那天晚上，還是下雨了，我看見爸爸被警察帶走，我沖到雨中，已經(jīng)分不清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為什么，為什么他要殺人，為什么他是壞人，為什么我是他的女兒？我恨他，恨死他了！”我跑回家，翻出相冊，將照片撕得粉碎，更碎的，是我的童年。

“啪……”奶奶毫無征兆地給了我一巴掌，“你記住了，誰都可以怪他，但你不行！你爸爸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為什么，為了我去殺人嗎？”我捂著半邊臉。

大人的世界，真是奇怪，我不懂。

“哎……”奶奶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我答應你爸爸，等你長大成人了，再告訴你……”

我記得奶奶當時欲言又止的神情，心想著，快點兒長大吧。

只是，奶奶并沒有等到我長大。一個晴朗的午后，她靠著櫥柜“睡著”了，再也沒有醒來。

在奶奶的墳前，我哭了。再也沒有一個人，愿意那樣毫無保留地愛我。我開始懷念她的嘮叨和責罵，甚至，懷念不久前那重重的一巴掌。

奶奶走了，再沒有人會告訴我爸爸到底為什么殺人。只是，時間久了，我也就漸漸不在意這其中的緣由了。

這世上，太多的事情，“結果”，永遠大于一切，不論當時有怎樣的苦衷，我這一身的“原罪”，已經(jīng)深入骨髓。

后來，我聽說他因為表現(xiàn)良好，由“死緩”變“無期”，我卻始終沒有去看他。我想，我真的恨他，恨透了。

叔叔收留了我，卻帶著嬸嬸和妹妹住進了我家——我爸爸留下的房子里。我并沒有阻止他，一來是無力阻止，二來，他會給我最起碼的照顧，雖然我知道，他的目的，不過是這套房子。

二、夢中的純白少年

每一個童話故事里，落魄的公主總會遇見英勇的王子，歷經(jīng)磨難，被拯救，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不是公主，但他，卻是我心中的王子……

那一天，我又一次被小朋友們圍住，被他們叫作“殺人犯的女兒”。和往常一樣，我縮在角落里低頭不語，生活中反復出現(xiàn)的場景里，反抗實在是一件辛苦而徒勞的事情。

“你們別再欺負她了，她又沒做錯事，你們這么欺負人，才是壞孩子！”一個哥哥將我護在身后，我看見他們爭吵、扭打。

最后，他笑笑拉起我，“別怕，他們以后不會再欺負你了，哥哥會保護你！”我看著他有些青紫的嘴角，一定很疼吧。

就這樣，他成了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不嫌棄我是“殺人犯的女兒”的朋友。

他曾帶我去他的“秘密基地”，在起伏的山巒背后，層層疊疊的云層中，看我們遍日升日落。也曾在放學的路上結伴同行，街角那間咖啡廳，記載著他幫我溫習功課的畫面。

在那個還不懂“浪漫”的年紀里，我奢侈地守望著這一份美好。

那時年幼，我還不懂什么是“愛”，只知道，和對方在一起，很開心，是什么呢，是“喜歡”嗎？對，就是最簡單的“喜歡”。多年后，我回想當年的一切，才發(fā)現(xiàn)這一生中，也許只有年少時最最簡單的“喜歡”，才算是真正毫無保留地愛過吧。

十四歲時，他說，他要為我慶生，他說，那一年的七夕，一定不會下雨。

我數(shù)著時間，數(shù)著數(shù)著，竟到了我們分別的日子……

“七夕，我要離開了，我爸爸媽媽要帶我出國?！本驮谖疑盏那皟商欤懽用鳉獯跤醯爻霈F(xiàn)在巷子口，臉頰是黏膩的汗水。

我早該知道，王子，總歸要回到他的城堡里，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早。

“你會離開多久，還會回來嗎？”我低著頭，不敢讓他看見我心底的難過。

“會的，相信我，我會回來，一定會回來，找你……”他斬釘截鐵地說。

“七夕，過兩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抱歉，我要食言了。這個送給你，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彼f著，將一塊手表遞給我，不理會我的一臉木訥，徑自為我戴上，“七夕，等我，等時針轉過7300圈，我就會回來……”

“7300圈……”我反復念著，十年，十年后，我們，又會變成什么樣子……

兩天后，我站在窗前，沒有祝福，沒有陪伴。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陸子明，今天，還是下雨了。你那里呢，一切都好嗎？”

三、夢醒時分

“孟七夕，生日快樂！”酒店的包房里，大家早已喝得人仰馬翻。

“謝謝大家，謝謝……”

“許愿吧！”我的老同學，秦珊拍拍我的肩。

我閉眼，雙手合十，我的愿望，十年來，只有一個，“陸子明，希望你一切安好，期待重逢……”

“七夕，今天真開心。七夕，其實，我好羨慕你的，羨慕你和陸子明。不見面，就不會分手，真好，哈哈?！鼻厣簞倓偨Y束一段戀情，我曾陪著她在那段已經(jīng)死去的愛情里哭得歇斯底里，看著酒后失態(tài)的她，看來，她還是沒有放下。

“姍姍，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蔽倚⌒囊硪淼胤鲋?。

“我沒喝多，我還要送你回家呢，我當年答應過陸子明，要保護你的。對了，陸子明，七夕，我告訴你……”話沒說完，她已經(jīng)趴在我身上嘔吐起來。

酒店的洗手間里，我認真清理著衣服上的污濁，這件禮服，已經(jīng)是我半個月的薪水了，著實心疼。

在碰觸水龍頭之前，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摘下了手表。樣子已經(jīng)過時，表帶的皮子也已經(jīng)有大面積磨損，亦如我日漸消瘦的“青春”。

陸子明，時針早已轉過7300圈，你又在哪里？

“啊，七夕，七夕……”秦姍混沌地叫著我的名字，我草草擦了擦衣服，急忙扶起她，送她回家。

“七夕，謝謝你啊，姍姍這孩子，喝成這樣，給你添麻煩了?！鼻貖檵寢尶粗疑砩系奈蹪n，不好意思地說。

“沒事，阿姨。很晚了，我回去了，您照顧姍姍吧?！?/p>

我撐起傘，折騰了大半夜，這一場雨，還沒結束。

抬起手腕，猛然間發(fā)覺手表不在，“糟了，一定是剛才匆忙間落在了酒店的洗手間里。”我顧不上雨中的泥濘和八公分的高跟鞋，朝著酒店的方向，一路狂奔。

“麻煩你，再幫我問問，其他服務員有沒有看到？”我滿眼焦急地看著大堂經(jīng)理。

“小姐，我真的都問過了，我們這里的服務人員都沒有看到過您的那塊手表，幫不了您，實在抱歉?！?/p>

我走出酒店，彷徨地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瓣懽用鳎闶遣皇钦娴脑僖膊粫貋砹?，就連唯一的念想，你也一并帶走了？”

“看來孟七夕小朋友還是那么聰明啊，掐指一算就知道手表是被我拿走了……”頎長的身影，伴著薄荷香，立在我的身前。

我呆呆地仰視著，一別十年，那一雙澄澈的眼睛，我總不會記錯。

“發(fā)什么呆啊，快起來吧，剛下過雨，地上又濕又涼的?！彼焓掷鹞?，就像十年前一樣。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兩天前。我一回來就聯(lián)系了秦珊，打聽到你們今晚會來這里。本來是要等你們玩盡興了再出現(xiàn)給你個驚喜，結果被秦珊這個醉鬼給破壞了。我經(jīng)過洗手間的時候，有人拿著手表追出來，說是剛才有兩個姑娘落下的，這才知道，你們已經(jīng)走了?！?/p>

“知道我們已經(jīng)走了，那你還在這里？”是啊，我想，那么舊的一塊手表，若不是知道這其中的意義，又有誰會拿走呢？

“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找它??！”他笑笑，掏出手表，為我戴上。

指尖的溫度，和十年前，一樣。

我們在夜色中漫步，月光將我們的影子拉長，雨停風歇，歲月正好……

陸子明說，這次回來，就不會走了，至少，不會再離開我。于是，我們像所有熱戀中的男女一樣，俗不可耐地膩著、愛著。

我將陸子明帶回家，叔叔嬸嬸自然是滿意得不得了。其實，我知道，無論我?guī)Щ氐氖顷懽用鬟€是其他的某某，他們都一樣的高興。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即將成為這棟房子真正的主人。

當然，我也隨陸子明見過他的家人。陸家的產(chǎn)業(yè)很大，聯(lián)排的別墅讓我覺得這儼然是一座城堡。據(jù)說陸爸爸在三年前不幸中風，常年癱瘓在床，早已喪失了言語能力。陸媽媽一副精明能干的樣子，但總算，不曾刁難過我這個“灰姑娘”。

陸子明有一個妹妹——陸子箏。說是妹妹，其實只是從小被養(yǎng)在陸家的“女兒”，或許起初，她曾是陸家內(nèi)定給陸子明的結婚對象，這一點，從陸子箏不太友善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來。

當陸子明將求婚戒指套在我無名指上的時候，我甚至有些惶恐。這一切，似乎太過順遂。然而，對陸子明的渴望，對未來的憧憬，讓我把這一切理解為“真愛”，用以解釋所有的不合理，比如，我們的門第之差，再比如，我的那些曾經(jīng)不被人接受的“原罪”。

陸子明說：“七夕，后天是你的生日，‘七夕節(jié)’，我們?nèi)サ怯浗Y婚吧?！?/p>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然后，激動得整個晚上都睡不著。

第二天，我接到陸子箏的電話，心想著，她最終還是按捺不住了，但是有什么關系呢，一切即將塵埃落定，不如給她一個釋放的機會。

于是，我淡然赴約。

“孟七夕，你們不能結婚，不應該結婚?！惫唬脑?，和我一早想象的，沒太大出入。

“子箏，我們彼此相愛，為什么不能結婚？”我抿了口咖啡，得體地笑笑。

“你了解我哥嗎？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嗎？”她突然笑了，“相愛，孟七夕，我一直覺得你夠可憐，不是因為你的那些過往，是因為，你一直被困在一個美麗的童話里。”

“這個給你，看過后，希望你能清醒。”她將幾本厚厚的日記本推給我。

在我和陸子明即將許下一生承諾的前一天，透過幾本日記，我洞悉了那些過往里，被深埋著的，秘密……

“1997年，七月初七，雨。我的心，也和這場磅礴大雨一樣。今天，我無意間偷聽到爸爸的談話。原來，那件事，是他做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記憶里，爸爸是無所不能的超級英雄。我在大雨中沖出家門，一路打聽來到那個可憐叔叔的家門口，我看見，他的小女兒，那個讓他不惜以命換命的小女孩兒，在雨中嚎啕大哭?！?/p>

“1997年，十月初三，晴。我和往常一樣，一得空就來到她每天玩耍的地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看著她。我看見她被欺負，被叫成‘殺人犯的女兒’，看著她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哭著跑回家。對不起，下一次，我一定要站出來保護你。”

“1998年，四月初八，晴。我聽說她的奶奶去世了，那是她唯一的親人。以后，她要怎么過？我不能再等了，我要保護她，即使我還沒有長大。我拉起蜷縮在角落里的她，告訴她，別怕，以后哥哥會保護你。”

“2003年，七月初五，晴。對不起，七夕，我還是要離開你了。爸爸要去國外發(fā)展事業(yè)，我在堅持了很久以后，還是敗給了媽媽的眼淚。我必須跟爸爸一起出國，也許這樣，才能無力地維系爸爸媽媽的婚姻。但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回來。十年，我們約定十年后，那時，我足夠強大了，我會回來找你，然后，照顧你，一生一世。這是我欠你的。”

“2013年，七月初四，晴。七夕，明天，我就要回國了，回去找你。你還在等我嗎？沒關系，如果你已經(jīng)嫁人，我會祝福你，然后依舊在你看不見的角落里，守護你。如果你還在等我，那么，相信我，這一次，我不會再離開你，我要給你一生一世的幸福，盡我所能。”

……

闔上日記，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原來，一切的幸福，不過是命運好心的哄騙。

七月七日，我和陸子明約定好了登記領證的日子，我卻去了另一個地方，一個我一早就應該去的地方——監(jiān)獄。

看著鐵窗里瘦削得不成樣子的男人，我差點認不出，那是我的爸爸。是啊，這些年，我不是都一直想把他從記憶里抹掉嗎？

“對不起，我……”話還沒出口，我已經(jīng)哭得不能自已。

“孩子，你沒做錯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錯，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p>

“不，爸，如果不是我該死地得了那場重病，你也不用到處借錢，更不會去替別人頂罪，對不起，對不起……”

“孩子，爸不后悔，只要你能平安，值了?！彼麉s笑了，那笑容，我在夢里見過。

“爸，你等我，等我?guī)湍惴福乙冻鰬械拇鷥r。”

“孩子，別亂來……”

我不再聽爸爸苦口婆心地勸告，“黑”和“白”，怎能輕易顛倒？

四、再見王子

走出監(jiān)獄，手機還在頑固地響著，“陸子明”三個字在屏幕上亮著。

我掛斷電話，抬起頭，又下雨了。

我托人找了律師，并聲明，要找一個名氣不大但夠年輕且精明的。因為我知道，這個案子，更能激起那些想要一夜成名的人的欲望，也只有找到了這樣的人，勝算才會更大。于是，程飛走進了我的視線。

在聽完我的故事后，程飛告訴我，僅憑幾頁日記和一些含糊不清的記錄，不足以翻案，甚至有可能無法立案。我唯一的機會，是陸子明。

再見到陸子明，明明只是幾天沒見，卻像是隔了一個世紀那么長，所有的事情，已經(jīng)變了個模樣。

“七夕，是我不對，是我們家對不起你，你可不可以，原諒我？”

“原諒，怎么原諒？那我爸爸十幾年的牢獄之災算什么？我這些年的屈辱又怎么算？”

“七夕，讓我補償你，我會照顧你一生一世，用我的全部，補償你?！?/p>

“陸子明，我們哪有什么‘一生一世’？我們有的，只是‘不共戴天’。”

“七夕，究竟怎么做，你才能釋懷？”

“想讓我放下，其實很簡單?！蔽易呓懽用鳎粗琅f澄澈的眼睛，“出庭作證，幫我爸爸翻案?！?/p>

“七夕，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那么做。我不能毀了我爸半生的心血，我媽一輩子的信仰。”

“陸子明，我給過你機會。不過，我本也沒指望你能幫我。我不會放棄的，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要還爸爸一個清白?！?/p>

走出陸子明的公司，我回頭望望這座權勢欲望的高樓，再見，王子。不，從來就沒有過王子……

“絕望”是什么？從前我不懂，以為那只是悲傷，讓你痛不欲生。后來才明白，真正的“絕望”，是讓你不記得死亡也可以是一種解脫。

在我離開監(jiān)獄的一周后，我爸爸，選擇了自殺。

我看著他的遺體，“對不起，爸，我是不是又錯了？”我知道，他以他最后的離開，結束后來可能會給我?guī)淼姆N種麻煩。他是怕他的存在，會成為對我的詛咒。

對不起，爸，我是一個不孝的女兒，從來不乖，更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對你的安慰。

我沒有再見陸子明，更不愿接受他任何形式的幫助。

在那段極其灰暗的日子里，除了秦珊，還有一個人一直陪著我——程飛。

程飛說，我是他見過的最不容易的女孩子。他說，他心疼我的苦，卻也欣賞我不服輸?shù)木髲?。他說，遇見一個“特別”的人是一件極其奢侈的事，也許，一輩子，也只能遇見這一個。他說，姑娘，如果你累了，記得回頭，哥哥的肩膀，隨時借給你……

我當然知道他在說什么，我又不是傻子。

陸子明的車子依然會在每個傍晚?？吭谖壹覙窍?。他就那樣有時坐在車里發(fā)愣，有時靠在車邊抽煙，夜深人靜時，我會聽見車子發(fā)動的聲音，從不曾過多打擾。若不是那一地的煙頭，我大概真的要以為，自己得了妄想癥。

我以為時間會磨平一切，包括感情，卻發(fā)現(xiàn)，這回憶，比孤獨更瘦。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會對著天空流淚，會對著停靠在窗下的那輛車流淚，然后，徹夜無眠。

最后，我下定決心，為了忘記他，我要把自己嫁出去，切斷一切后路。

我答應了程飛的求婚，他抱著我，讓我覺得，我也許只需要這樣一個平凡卻溫暖的懷抱。

民政局門口，陸子明像是早就等在了那里，拉住我問：“七夕，你想好了嗎？你了解他嗎？”

我笑笑，“‘了解’，這個詞，我從不敢碰，這些年，我真正了解過誰？起碼，程飛不會騙我?！?/p>

婚禮上，我說出那句“我愿意”，看著程飛的鉆戒取代了不久前我所以為的“幸福”，我在心里告訴自己，孟七夕，夢該醒了，要踏踏實實地生活了。

五、清醒的噩夢

婚禮后，陸子明真的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起初，會有一點異樣的情緒，后來，我責罵了那個“犯賤”的自己，孟七夕，這，才是你的生活。

程飛是一個有事業(yè)心的男人，體貼周到，這是我一直給予他的標簽。只是，漸漸地，我才發(fā)現(xiàn)，我真的不了解任何人……

愛情也許不會過期，但是婚姻卻有保質(zhì)期，尤其像我們這種，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愛情的婚姻。

程飛在外人面前，是一個內(nèi)斂克制的成熟男人，但婚姻里，在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里，我才漸漸看透，這是一個有著嚴重人格分裂的男人。

蜜月結束后，我們開始不能理解對方的想法，從最初的冷戰(zhàn)，到激烈的爭吵，到最后，變成了家暴。

我已經(jīng)分不清身上哪一塊是新傷，哪一塊是舊疤，我看著他以玩味的眼神打量這青一塊紫一塊的“杰作”，他甚至將它們拍下來。

我劇烈地顫抖著，從未有過的恐懼慢慢侵蝕我。

不是沒有想過要離開，只是，他的眼神，讓我害怕，害怕我一個沖動的決定，會導致更可怕的結果。我想起爸爸的死，如今的我，已經(jīng)太過軟弱，不敢去承受再多一點兒的風險。

連續(xù)一周的胃不適讓我走進醫(yī)院。醫(yī)院的長廊里，手持化驗單，我再一次哭得不能自已。

一個幼小的生命，不適時宜地住到了我的身體里。

“七夕，你，怎么在這里，怎么哭了，發(fā)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也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遇見陸子明，以那樣的情緒。

“我沒事。”我轉身準備離開。

“七夕……”他伸手拉我，卻觸碰到了我手臂上的傷。

我“呲”了一聲，回過頭，對上他滿目的詫異。

“怎么回事？”他拉著我的手臂，卷起衣袖，露出成片的傷痕。

“沒什么，我，不小心摔倒的?！蔽一琶D身，不讓他看到我眼底的悲傷。

夜里，我獨自一個面對整室的寂靜，竟有一絲安慰，這樣平靜的夜晚，真好。

我摸摸小腹，“我該留下你嗎？”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是陌生號碼，我想了想，還是接聽了。

“七夕，是我?！标懽用鞯穆曇繇懥似饋?。

我嘆口氣，準備掛斷。

“七夕，我無意打擾你，只是今天見到你，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你過得并不好?；蛟S，有件事情，我應該告訴你……”

我聽完整件事情，已經(jīng)癱軟在沙發(fā)上，“為什么，為什么你不早點告訴我？”

“七夕，對不起。在你婚禮前，我知道了這件事情，本想趕過去告訴你，可是，路上發(fā)生了意外。等我在醫(yī)院醒來時，一切，已成定局……”

是啊，一切，早已命定，從十六年前開始。

程飛回來的時候，我依舊坐在沙發(fā)上，等他。

“怎么，在等我？”通過他的語氣，我能猜到他今天的心情，還不錯。

“你是誰？”

“什么？”

“你到底是誰？”我繼續(xù)追問。

“你是不是瘋了？”他不耐煩地解掉領帶。

“程飛，別再騙我了，也別再折磨我了，關于你是誰，我已經(jīng)知道了?！蔽覞M眼悲戚地看向他。

他倒是很坦然地笑了，“是嗎，這么快就知道了啊。讓我猜猜，一定是陸子明告訴你的吧?！?/p>

“為什么？”

“為什么？你認為一個從小就被害死了媽媽的人，不應該復仇嗎？”他的笑，太過猙獰。

“你應該去找殺人兇手，為什么要這么對我？你早就知道不是我爸爸殺的人，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我不懂，這一切的仇恨，究竟關我什么事。

他逼近我，“孟七夕，你有沒有聽過，‘殺人誅心’！”

他的話，讓我不寒而栗。

“我知道，我斗不過姓陸的。他不是很在意你嗎，你猜，如果我讓你一輩子痛苦，他會不會瘋掉？父債子償，天經(jīng)地義，只是可憐了你，誰讓他愛你呢！”

“你瘋了！”

“是，我瘋了！十六年前就瘋了！”

“再讓我告訴你，我為什么那么恨姓陸的，因為他逼我殺了我的親生媽媽！”

我被他駭?shù)猛状髲垺?/p>

“那天，我躲在衣柜里，不想去上學。然后，我看見我媽媽和姓陸的老男人在一起。我聽見我媽媽要挾姓陸的，讓他娶她，接著他們發(fā)生了激烈的爭吵。我看見他將我媽媽推倒在茶幾旁，碎了一地的玻璃，扎得她渾身是血。那個男人害怕了，跑掉了。”

“我走到我媽的身旁，看著她劇烈喘息，我卻突然不想救她了。她不是想離開我嗎？那就走吧，我拿起一小塊碎玻璃，不過在她頸邊輕輕一劃，她就閉上了眼睛。我想，這樣很好，這樣，那個姓陸的就可以為她償命了，她，終于可以永遠跟他在一起了……”

“你真可怕，你這個畜生！”我瘋狂地朝他揮動著拳頭。

“是他們逼我的，是她要拋棄我！都怪那個姓陸的，是他，是他用錢教壞了媽媽，讓她找不著回家的路！”

“我要去告發(fā)你，你這個瘋子！”我朝門口沖去，門打開了，我卻沒能走出去。

我重重地跌回沙發(fā)上，手指觸碰到電話，情急之下，我快速地按下了回撥鍵，陸子明，這次，你還會保護我嗎？

我看著溫熱的鮮血從我腹下流出，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在搖曳的微弱燈光中看著程飛凄厲的笑，看著他又一次拿出相機，接著，看見陸子明沖了進來。

陸子明，我好像又看見你了，我遙遠歲月里的王子，我是又做夢了吧……

六、前塵盡散

我像是做了一個很久遠的夢，夢里，一個女人無助地哭泣，不，是哀嚎。是什么，讓她那么傷心？

我睜開雙眼，正午的光，刺得我淚流滿面。

“七夕，你醒啦！”一個女孩子站在我床邊，為什么她哭紅了雙眼？

“這是哪兒？我怎么了？你是誰？”我看著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人。

她突然就哽咽了，“七夕，我是姍姍啊，你怎么了，不記得了嗎？”

哦，所以，我是失憶了吧……

【番外：陸子明——對不起，我愛你】

七夕，聽說你失憶了，忘了一切，真好。這樣，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去想那些傷痛，就可以大步朝前地走下去？

那天，我接到你的電話，聽到你無助的悲鳴，我放下一切，沖到了你家。我看見門沒關，推開門，眼前的一切，讓我兩腿發(fā)軟。

這些日子里，你究竟受到了怎樣的傷害？對不起，我一直不知道，我傷你，這樣深。

我將那個畜生打倒在地，我說過，有我在，我會永遠保護你。

我看見你身體里不斷流出的鮮血，那顏色，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

程飛爬起來，他說，他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他瘋了，拿起水果刀說要殺了我，要報仇，我們廝打成一團，懊悔和憤怒撕裂了我，我奪過刀子，插在了他的胸口上。

七夕，原諒我，我又要缺席了。防衛(wèi)過當，過失殺人，我要在這鐵窗里待上五年。

我透過鐵窗看著外面的世界，開始理解，你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要還你父親一個“自由”。對不起，七夕，是我錯了。如果我當初肯為你作證，去面對那些陳年舊事里的過錯，你是不是，就不必承受那樣的傷害？

七夕，真好，你失憶了。這樣，你也不必為我傷心，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看看無名指，在進來之前，他們讓我拿掉一切值錢的東西，包括那枚戒指，而此刻，殘留在無名指處的曲線，是我此生唯一愛過的證據(jù)。

七夕，今天，又是七月初七，難得的，是個晴天。七夕，希望今后，你的世界里，都是晴天，即使再沒有我……

七夕，對不起，我愛你，曾經(jīng)、現(xiàn)在、永遠……

【番外：孟七夕——向南說再見】

那天，在我睜開眼睛之前，我聽見他們說，程飛死了，陸子明坐了牢。這一段荒唐的往事，這一場錯位的劇情，終究，無一人幸免。

我在那個黑暗的、孤寂的世界里又獨自待了很久，在睜開雙眼的那一刻，選擇了遺忘。

是的，我并沒有真的失憶。

出院后，我沒有去見任何的故人，包括秦珊，我怕被看穿。我走到監(jiān)獄的門口，隔著威嚴的鐵門，我這一生中所有的愛和痛，都被隔絕在了里面。

掙扎了很久，陸子明，我還是決定，不等你了。

我們的愛，注定是左燈右行的沖突，再炙熱，也注定沒有前路和歸途。我無法面對我給你帶來的這五年牢獄之災，亦如你無法面對我這一身的傷痕。

所以，陸子明，不是不愛，但求放過。

我坐在北上的火車上，一個嬌弱的小女孩兒向我走來，“姐姐，買束花吧，今天是七夕呢！”

我摸摸她的頭，買下一枝花。

陸子明，真難得，離開你的這個七月七日，晴。

感受著火車啟動，我往北，向南說再見……

作者注：

對不起，寫到最后，又變成了一個不得善終的虐戀。其實，柒柒只想要說一件事，那就是善惡因果。

如果當時陸子明能夠出庭為孟七夕作證，當年的錯誤可能真的會得到命運的寬恕。只可惜，他迷戀的東西太多。

同樣的，如果當時陸爸爸沒有行惡，如果不是程飛的媽媽太過貪婪，又怎會在那個叫“程飛”的小男孩兒的心里留下那么深的傷疤？

我們深感當下的苦痛，卻忘記了這一切，本就事出有因。

那么，在還能選擇的時候，我們是不是應該多做一些善，至少，也應該是少行幾分惡吧。畢竟，下一個輪回里，我們都不忍，自己最愛的人，去承受那些的惡果。

愛他，就為他保留一份慈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