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雒宏軍

過了正月初六，新年就算基本結(jié)束了。記得小時候，爸爸也喜歡過年。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把對過年的期望變成了拒絕。難道，就是因為長大了的緣故？

小時候，盼望著過年。

春節(jié)將至，你爺爺奶奶一次次到縣城趕集，他們一向節(jié)儉，這幾天里卻拼命花錢，仿佛世界末日將要到來，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就要作廢似的。其實，他們手頭也沒有多少錢，一次次的到縣城，也只是買些過年用的零零碎碎的日用品，什么糖果花生、門神福字、蔬菜干果等等。扯上幾尺布是少不了的，即便自己不穿新衣裳，老人和孩子們還是要穿的，于是就有了那些綠色的，藍色的，或者花色的布在炕頭排開，奶奶籌劃著，如何以最少的布料來滿足老人和孩子們的最大需求。家里對門的奶奶就是裁縫，到了年底，她家里的腳踏縫紉機響個不停，走到大門口就能聽到，總是接到很多做衣裳的活兒，村民們圖的是方便和物美價廉。奶奶領我們到阿姨家里，量過尺寸，在布匹上用粉筆劃過，為了節(jié)省一點布頭，她們商量著某個衣兜要不要。過幾天，我們?nèi)×艘路?，一一試過，心中大喜，卻不能立即上身，要脫下來，必須要到大年初一早上出門的時候才穿。男孩子一般是軍綠色或者藍色上衣，深色褲子，女孩子的衣服顏色要艷麗一些，花花綠綠的。過新年，穿新衣，就成了對過年的最大期盼。

當然，對孩子們來說，過年的樂趣還有很多。

過了臘月二十三，村里養(yǎng)豬的人家就開始宰豬。這是一項技術活，有專門的從業(yè)者，約定好了時間，他們就到了村里，選了一個寬敞的地方，用木頭搭了架子，支起大鍋，旁邊放著專門燙豬毛的梢桶。他們穿了塑料布做的圍裙，拿著鉤子，到村民家里去趕豬，不一會兒，豬到了屠場，開始大聲哼叫，卻無人理會，被抬到案板上，一刀下去，剛好刺到心臟，豬腿撲騰幾下，隨著豬血流盡，就一動不動了。豬被扔進梢桶，里面盛著滾燙的開水，翻來翻去，浸泡一陣子，就開始去毛。等到豬被撈起，形象大變，黑色的毛已經(jīng)被退光，白溜溜的身體冒著熱氣，像是剛剛出浴。豬被掛到架上，開膛破肚，去頭，又被劈成兩半。有人專門拿了大秤，兩個人抬著上秤，看看有多少斤。養(yǎng)豬是良心活，也是技術活，那時候，要看誰家的豬養(yǎng)得好，用手指量一量豬膘，就有了大概，上了秤，更是一目了然。養(yǎng)得好，豬肥膘厚肉香，還在架子上，立刻就有了人要買，這家?guī)捉锢邨l，那家一個后臀，三兩下就賣完了。那時候，我們家里也養(yǎng)豬，最后那些看上眼的豬肉都被爺爺奶奶賣掉了，只剩下一些豬下水、豬頭和小塊的肉，賣肉的錢要還一年來的各種欠賬，要買一些過年用的零碎，還要留下一大筆，來年買豬仔。必須要有充分的計劃，日子從能過得從容一些。

殺豬這一天，無疑就是村里的節(jié)日，燒水趕豬抬肉的，各種輔助性工作都有分工，大家圍在一起，對各家的豬品頭論足，一邊看，一邊打聽價錢，看好了，立即就開口下刀，選取中意的部分，否則很快就會被別人搶了先。孩子們自然也不放過這個節(jié)日，一邊自己玩，到了關鍵時刻，又不免湊到近前，場面血腥，想看又害怕去看。最感興趣的還是喜歡白花花的豬被掛在架子上，那些屠夫們鼓著腮幫，將豬的身體吹得圓滾滾的，煞是好看。

到了第二天，就是煮肉了。家家鍋里肉湯翻滾，整個村子都彌漫著肉香味，預示著新年的到來。我們圍在鍋邊，一邊用力呼吸，一邊用眼睛盯著鍋里的肉塊，嘴里流著涎水。你奶奶不停地趕我們出去，說是肉還沒有熟，還早著呢。我們就出去玩上一陣子，可是受不了誘惑，又跑回家里，圍到鍋邊。來來去去，好幾趟之后，奶奶終于說，差不多了。于是就將肉塊撈到了盆里，鍋里又加上提前煮過的蘿卜塊。肉湯熬蘿卜，這是一道有特色的美食，但也是貧困的見證，當年是連肉湯都舍不得倒掉的。終于，盼望已久的時刻來臨了，我們碗里盛滿了肉湯，里邊是被肉湯浸潤泛著亮光的蘿卜塊，又加了幾片切好的肉，加一點蔥花提鮮，一頓饕餮大餐就可以開始了。爸爸并沒有餓肚子的記憶，但是小時候肉還是稀缺品，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可以大快朵頤，放肆的吃肉，把一年的饞都在這幾天解掉。

大年初二就可以走親戚了。走親戚也是孩子們喜歡的新年節(jié)目。穿著新衣服，不必上學，更不必幫家里干家務，只要隨著父母或者爺爺奶奶，不去爬樹搗蛋，乖乖的，就有好吃的，好玩的，還會有壓歲錢，當然，也只是一兩塊，或者幾角錢，和現(xiàn)在你們收到的零花錢沒法比，但總是非常令人高興的事情。當然，也要付出一些體力，那時候沒有汽車，沒有摩托車，連自行車都很少，走親戚是名副其實的“走”親戚，稍微遠一點的，還要在親戚家住上一個晚上，但是我們還是樂此不疲。走路很累，但是過程也很享受。假如路途太遠，還是要買票坐公共汽車，這就是一次奢華的享受了。渭河北邊的岐山塬上有幾家親戚，去那里要走過渭河上面的一段木橋，那是臨時撘就的，走在上面，還有些晃悠，感覺十分奇妙。到了夏天，要走親戚的話，就要乘船了，水很大，船工手里拿著長長的桿子，到了急流處，一下接著一下，趕快要撐過去，少撐一下子就要被水沖到很遠的地方。我們站在船上，看到這樣的驚險場面，有些害怕，又有刺激的快感，到了學校，就成了給同學們吹牛的資本。

有新衣可穿，有美食可用，有樂趣可享，對于孩子來說，這一切就足夠了。因為貧困，因為稀缺，一切都來之不易，反倒充滿了強烈的期望，365天，每一天都在盼望春節(jié)的來臨，憧憬新年的快樂。如今，當這一切都變得十分尋常的時候，那種歷經(jīng)艱辛，尋得寶貝的快感反倒遠離了我們，新年頓然變得索然無味。難道長大就會變得無趣起來？

過年是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加深對家的體驗，一個久別家鄉(xiāng)的人可能會有不同的感受，雖然還是平平常常的日子，在你的心中是否留下了深刻的痕跡。你不說，我們也無從知曉。還有幾天，你就要離家遠行，我想以童年對春節(jié)的美好記憶來喚醒你的感覺，你的內(nèi)心，把在家里的日子一一重新數(shù)過，帶著一份美好，踏上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