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東剛出門,第一縷晨光初現(xiàn),尤玲看見他留在桌上的項鏈,像是才想起什么,急忙追了出去。
此時天色尚早,街上無人,因此沒人看見,這個年過六旬的女人,清早跪在路邊對著地上一點灰燼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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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來,尤東一直都在尋找吸血鬼,尋找它們,并獵殺它們。
它們,尤東覺得吸血鬼不該算人類,在鮮活的生命和血液面前,它們會變成被內(nèi)心欲望驅(qū)使的野獸。
吸血鬼肆意妄為,嗜血濫殺,完全沒有自控能力,但是他們有強(qiáng)大于人類很多倍的力量,和長久的生命。
尤東覺得上天很不公平,不應(yīng)該讓某一個物種如此強(qiáng)大。所幸,這樣的惡魔只能存在于夜色里,只要一絲陽光就能把它們化為灰燼。
如果要說吸血鬼的死法,尤東能想出很多種,因為這些年來他殺過很多,但是他最喜歡的一種,就是將吸血鬼暴露在陽光中,看著它們在陽光里,尖叫著化為灰燼。
多好,死之前罪孽被陽光洗滌。
尤東對于吸血鬼的仇恨來自于他作為人類的最后一段時間,在他面前死去的第一個吸血鬼,是他的母親。
從那以后很多年,他總能想起,那個看上去大概只有20多歲的美麗女孩,抱著已經(jīng)死去的父親,在第一縷晨光中慢慢消散。
后來,尤東也變成了吸血鬼,不為永生,只為了能更方便的獵殺它們。
尤東是一個獵殺同類的異類,人類和吸血鬼都不容于他。
很長時間里,他一個人四處獵殺吸血鬼。每一天他都以為他可能會死,也許被比他強(qiáng)大的同類扯斷脖子,也許被真正的獵人獵殺。但是就在他把每一天,都當(dāng)作最后一天來活的狀態(tài)下,他完好無恙的以吸血鬼的身份過了將近40年。
直到他聽到一個消息,有一個吸血鬼知道了他的身份,去了他出生的地方。尤東追過去,在一個老舊的巷子里殺了他。像往常一樣,他直接割了吸血鬼的頭,然后準(zhǔn)備把他丟到一個暫時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但是天亮后日光充足的地方。
吸血鬼的尸體會在陽光下化去,但是尤東沒想到做這些時正好被她看見。
老小區(qū)的巷子里光線陰暗,頭發(fā)半白的老太太,沒有被血腥的場面嚇到,卻盯著行兇的年輕人的臉,一只手捂著嘴,幾乎要哭出來。
“我跟他們說,你有一天會回來,可他們都不信,果然奇跡還是有的·····”
面容蒼老,但是卻和尤東有幾分相似的女人看著尤東。她沒想到,會在每天回家必經(jīng)的巷子里見到,已經(jīng)失蹤了快40年的哥哥,而且他竟然還和以前的樣子一模一樣。
尤動的身體一滯,吸血鬼有常人無法想象的速度,只要他想,可以瞬間就消失了。
但是尤東已經(jīng)一個人過了很久,幾十年后再見親人,終于還是控制不住,更何況他死前最牽掛的就是這個妹妹。
人類生前的所有習(xí)慣和情感,變成吸血鬼后都會被放大。
尤東轉(zhuǎn)過身來:“好久不見,小玲,我只能晚上出來,找個地方,我們聊聊吧?!?/p>
尤東拿起那人的尸體,那人至少超過了一百八十斤,可是在尤東手里像沒有重量。他把吸血鬼的尸體扔到巷子深處,確保沒人看見,天亮的時候陽光會清理它。
“好···好,你的咖啡館我還留著,去那里吧?!?/p>
尤玲在離此地不遠(yuǎn)的地方經(jīng)營著一家咖啡館,那是她的雙胞胎哥哥失蹤前開的,她一直守著。幾年前她的丈夫走了,她的孩子也去了大城市,現(xiàn)在只剩下她,還守著老地方。
也許為了紀(jì)念,也許還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但是沒想到竟然成真了。尤東失蹤了40年,卻在所有人都忘記他的時候回來了。
“慧雯現(xiàn)在在寫小說,她總是去不同的城市,她說這樣可以收集多一點的靈感,不過她每個月會回來一次,她說她去了那么多地方,沒有一個地方比我做的咖啡好喝,對了你能喝咖啡嗎?”
尤玲習(xí)慣性的做了杯咖啡,給他這個已經(jīng)變成異類的哥哥,即便燈光很暗,尤東的臉還是太特別了。
吸血鬼并不是完全與人無異的,他們會永遠(yuǎn)維持死去時的樣子,瞳孔泛著若隱若現(xiàn)的金色,皮膚白的嚇人,這種狀況活的越久就越明顯,近一些的話,皮膚底下的血管也清晰可見。
他們明明已經(jīng)死了,血液卻是流動的。
“可以。”
尤東抿了一口,當(dāng)年雙胞胎兄妹的咖啡館開業(yè)的時候,曾經(jīng)在這城市的咖啡圈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他們有從上一輩繼承而來的純熟技術(shù),以及他們從學(xué)生時代起就積累起來的人脈。尤東和尤玲當(dāng)年都是極為耀眼的人,只是后來開朗帥氣的尤東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挺好喝的,正常狀態(tài)下,我可以和人一樣吃東西,只要不過量?!?/p>
其實除了鮮血他品不出別的味道,但是他不想讓這個許久未見的妹妹失望。
尤東的視線看向這間小咖啡館各處,他知道妹妹在這里守了快40年,這里的陳設(shè)已經(jīng)很舊,看上去就像古董,但越是舊東西,越能勾起人的回憶。
尤東不經(jīng)意看到吧臺內(nèi)側(cè)柜子上的一個相框,那是他20歲的時候,和父親以及妹妹一起照的。
他的父親40年前當(dāng)著他的面自盡了,然后他的母親也死了,跟著他變成了吸血鬼開始長達(dá)40年的追捕吸血鬼的生活。
“是,是嗎····”
尤玲在她的圍裙上搓著手,她有一點局促,曾經(jīng)她和哥哥關(guān)系很好,可是畢竟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期待了很久的東西,往往成真的時候并不是期望的樣子。
比如,她不知道她的哥哥會變成一個吸血鬼。
“你是···”尤玲斟酌著措辭,“怎么變成這樣子的?”
尤東的手撫摸著溫?zé)岬目Х缺?,他的目光深沉,仿佛透過尤玲看到了久遠(yuǎn)的過去。
幾十年前的尤玲和那女孩很像。
“你和她很像,可惜我當(dāng)時不知道,我沒認(rèn)出來,不然不會看著她死。”
尤東的手握緊了杯子,像是說出接下來的話對他來說很艱難。
他呼出一口氣,道:“她是我們的母親,父親是為了她而死的,而她也死在我面前?!?/p>
尤東抬起臉,眼睛里有比常人更深的顏色,“她在陽光下被燒的只剩一條項鏈,看到那條項鏈,我才知道,她就是父親一直沒告訴我們的人,那個我們以為的拋棄我們愛慕虛榮的女人?!?/p>
他們的家里沒有母親的照片,即使是母親的墓碑上也沒有,奶奶告訴他和尤玲,母親生下他們就死了。可尤東的記憶里,小時候似乎是見過母親一面的,和一個男人一起。他很確定那是他的母親,時間久了他忘記了男人和母親的臉,卻記得他們一起來過家里的事。
尤東記得那之后父親難過了好多天,再大一些的時候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尤玲,很長一段時間里尤東和尤玲一起恨著母親,認(rèn)為母親并沒有死,她和另一個人走了,不要他們了。
尤東又喝了一口咖啡,他的視線停在桌面深刻的劃痕上,“是吸血鬼害她變成那樣,也害了父親,所以我要殺光所有的吸血鬼。
尤東視線抬起時,眼神堅毅,他還保持著年前的面孔,但是他的眼睛泄漏他的年齡。那眼神比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的尤玲還要蒼老幾分。
“哥哥··”尤玲幾乎有點叫不出口。
但是想了想她還是要說,“你知道,我們的父親其實是巫師嗎?”
尤東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但是不敢確認(rèn)。
“你的意思是?”
“母親生下我們的時候就已經(jīng)死了,也許,是父親把母親變成了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