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從不煽情。

他只會冷靜理性地為你描述一個場景，一字一句都是險惡和驚恐，但他自己還不動聲色。任你腦海里的畫面驚悚得兩股戰(zhàn)戰(zhàn)，即使合上書依然心有余悸，恍然如夢。尤慶幸只是讀了一篇小說，人生里依然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

《溜索》就是這樣一篇小說，故事情節(jié)特別簡單，“我”跟隨馬幫乘溜索跨越怒江的故事。

這篇《溜索》與《峽谷》正好相反，峽谷是兩大峰巒陡峭中間低洼的深谷，白居易說“嵐霧今朝重，江山此地深。灘聲秋更急，峽氣曉多陰”。從谷底向上望，“是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p>

《溜索》則是站在懸崖之上，眼底是奔騰咆哮如雷轟鳴的滾滾大江，一群馬幫通過一根窄窄的溜索橫跨江去，想想已經(jīng)心驚膽戰(zhàn)了。那是命在天上，向下看不得；那是命懸一線，生死瞬間。

《溜索》又同《峽谷》一樣，作者只是寥寥幾筆寫意畫似的刻畫人物，卻濃墨重彩地描繪場景：怒江的兇險與險峻，怒江的驚濤與駭浪，怒江夾岸高山的昂霄聳壑。

阿城是先從聲音寫起，“不信這聲音就是怒江。”什么聲音呢？一個鐘頭前就感聞的隱隱悶雷，還以為是天公下雨澆地。可以想象，怒江水如萬馬奔騰，洶涌澎湃，穿山破壁而來。

“俯望怒江，驀地心中一顫，慘叫一聲。叫聲漫開，撞了對面的壁，又遠(yuǎn)遠(yuǎn)蕩回來?！北砻鎸懧曇簦瑢?shí)寫怒江的山高水險。想象一下，站在萬丈懸崖上，猛一低頭，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深淵里是如猛虎下山般怒吼著的渾濁的浪席卷著，排山倒海前去；向前望，則是重巖疊嶂，直插云霄。聲音在崇山峻嶺間縈繞，回音裊裊。

文中三次寫鷹，鷹擊長空，鷹的寓意是兇猛和力量。小說的每一個發(fā)展階段都有鷹的影子。

溜索前，“一只大鷹懸了半圈，忽然一歪身，扎進(jìn)山那側(cè)的聲音里”。這里的動詞“扎”，暗示了怒江的勢不可當(dāng)，那聲音是怒江的聲如雷霆。

溜索時，“那只大鷹在瘦小漢子身下十余丈處移來移去，翅膀尖上幾根羽毛被風(fēng)吹地抖”，這里除了烘托山谷深不可測，山谷的風(fēng)很大很冷，也烘托瘦小漢子的如鷹一樣勇敢擔(dān)當(dāng)。

溜索后，首領(lǐng)和漢子望那鷹從壁上刁蛇，也是側(cè)面表現(xiàn)他們的眼神好和精明。

我覺得這些鷹還有舒緩緊張神經(jīng)的作用。全文讀來，心一直是繃緊的，神經(jīng)一直是緊張的，來一只翱翔天宇的鷹，讓我們抬頭望天，想想命在天上，是上天控制我們的生命的天命不可違，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盡人事？天無語，鷹也沒有答案，只好讓心稍稍舒展一下吧。

《溜索》關(guān)于牛的描寫有很多，

“牛早臥在地上，兩眼哀哀地慢慢眨”

“那牛軟下去，淌出兩滴淚，大眼失了神，皮肉開始抖”

“牛嘴裂開，叫不出聲，皮肉抖得模糊一層，屎尿盡數(shù)撒泄”。

以上是?？拷瓡r，準(zhǔn)備溜索時，以及溜索過程中的表現(xiàn)，作者可以說是不遺余力地描寫牛之驚與懼，動物尚且如此，何況人呢？

寫鷹與牛在怒江的種種神情動作表現(xiàn)，歸根結(jié)底是為寫人做鋪墊。

最令人難忘的領(lǐng)隊(duì)，快到怒江時，領(lǐng)隊(duì)只是“懶懶地說”“穩(wěn)穩(wěn)地坐在馬上”甚至還“笑一笑”。試想，他一定不止一次經(jīng)過這兇險之地，每一次都是命懸一線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他如此淡定從容，胸有成竹。

溜索時，領(lǐng)隊(duì)打著尖細(xì)的忽哨，“飛到索頭，抽身躍下”，沒有畏縮不前，像邁過一個平常的小水溝般鎮(zhèn)定自若，也讓我們看到了領(lǐng)隊(duì)的身手不凡。

《溜索》除了寫環(huán)境險惡，溜索困難，更有許多讀著就令人心痛的句子，有一種疼叫看著都疼，有一些字寫下來就令人痛楚徹骨，阿城的文字就有這種魔力。

“這索有十幾股竹皮扭絞而成，磨得賽刀”

“手劃出來，黏黏地反倒抓得緊索”

“手一松開，撕得鉆心一疼”

“漸漸地就有血濺到唇上，鼻子上”

“手掌向上托著，尋思幾時才能有水洗一洗血肉”。

最后，說到小說的主題，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是贊頌馬幫勇敢無畏，在險惡的自然環(huán)境面前敢于挑戰(zhàn)，還是該感嘆因生活所迫得萬不得已和被貧窮剝奪的別無選擇的人生？

身上若無千斤擔(dān)，誰拿生命堵明天？

愚公帶領(lǐng)子孫們不辭辛勞地移山終于感動了玉帝，玉帝派來神助攻，將面前的大山運(yùn)走，從此指通豫南，達(dá)于漢陰，面前一片坦途；

希望馬幫們也能如愚公般好運(yùn)，什么時候能在怒江上飛駕一橋，天塹變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