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直在過,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就又到了冬天。我很喜歡冬天的寒冷,盡管我出生在夏季,順手算過去,母親懷我的時候差不多是九月,在我最初并沒有任何感知的時候我就度過了寒冷的冬天。如果現(xiàn)代醫(yī)學對于人類培育的理論是正確的,我的整個孕育過程中從未感知過冬天,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特別地害怕寒冷,只要一丁點的寒冷我就大驚小怪地叫囂起來,我總是把這件事歸結(jié)為我的孕育過程。說來可笑,卻有很多人都因此原諒了我的大驚小怪。
我雖然害怕寒冷,可是我卻很喜歡冬天,盡管我仿佛比其他人更害怕冬天的寒冷,可是這種寒冷總是會驅(qū)使我做一些讓自己更溫暖的事情,我好像沉迷于在寒冷里拼命使自己溫暖的感覺,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小時候,我和阿婆生活在一起,每到天氣微微開始轉(zhuǎn)涼,我就拉著阿婆的衣角說:“阿婆,好冷啊,好冷啊——”我總是把這個“冷”字拖成很長的音調(diào),仿佛在我小小的身體里來回翻轉(zhuǎn)變成一種溫暖的氣流釋放在阿婆的周圍,記憶里的場景是霧蒙蒙的,像是罩上了棉花糖的碎屑。阿婆的笑容像是印在鏡面玻璃的后面,模模糊糊卻印象深刻。
阿婆總是輕聲對我說:“細伢,阿婆給你煮個鍋吧,吃了鍋就暖和了。”這句清淡溫暖的話仿佛拍打在某個很高的山峰上,持續(xù)不斷地產(chǎn)生巨大的回聲。從小到大,我總是在很多時刻想起阿婆有些模糊的笑臉和那句清淡溫暖的話。這句話,仿佛在歲月翻涌里漸漸蒸煮出甘甜的香氣,這種香氣有時會出現(xiàn)在我夢里,更多的時候會出現(xiàn)在冬天的某個夢境里。
年幼的我,還沒有阿婆家灶臺高,當時的我看不太清阿婆在切些什么,我只記得那口泛著淡淡品色的深灰色鍋上冒出大團大團的白氣,白氣慢慢的布滿整個廚房,然后蔓延到餐廳。我站在阿婆的身后,被巨大的白氣擁抱,記憶里那種感覺是特別溫暖的,就像是躺在阿婆的臂彎里。然后我就聽到乒乒乓乓的聲音,以當時我的腦容量,仿佛還分不清土豆和山藥的區(qū)別,雞肉味道和豬肉到底有什么差別仿佛也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阿婆拿起一碗牛奶“咕嘟”倒下去,剎那間就產(chǎn)生了一大股濃郁的奶香。當時的我一定是在傻樂,露出所有的牙齒伸出舌頭,眼睛笑得看都看不見。這個情景后來我在一張照片里見過。
小的時候每到冬天阿婆總是會為我燉上這樣的一鍋。我不知道這口鍋叫什么名字,后來我長大了,知道原來這口鍋叫做奈良飛鳥鍋,有著如此動人的名字??墒俏覅s再也沒有辦法拉著阿婆的衣角撒嬌地說冷了,阿婆也再也不會溫暖地沖我笑然后為我煮上一鍋奈良飛鳥鍋了。盡管如此,這股暖流還是幫我抵御了很多寒冷。
每當我覺得傷心沮喪,每當我覺得有些事情殘酷冷峻到不愿直視,每當我想要逃避選擇讓時間慢慢地消化不再理睬,每當在這樣的有些寒冷的時候,我總是會想起阿婆的鍋,想起濃郁的奶香,綿軟的土豆,吸滿湯汁的杏鮑菇和鮮嫩甘甜的雞肉,還有很多很多的燉煮出各種形態(tài)的嫩豆腐,被暖暖的熱氣籠罩著,頓時就會覺得溫暖,覺得心又變得空空的,變得愿意接納一切,變得相信所有的可能性都有它的善處,變得愿意嘗試解決本來視作無解的問題。
后來,又陸陸續(xù)續(xù)地吃過很多不同的地方做的奈良飛鳥鍋,我才恍然間發(fā)現(xiàn)原來阿婆的煮鍋或許并沒有那么正宗。阿婆從來都不曾放過魚丸,調(diào)味也比傳統(tǒng)的飛鳥鍋要甜,可能是因為阿婆知道我喜歡吃甜,所以加了少許甜料酒和糖。后來,我嘗試過很多次自己做奈良飛鳥鍋,可是無論我怎么調(diào)整,無論我如何嘗試都始終不是阿婆的味道。我因此沮喪過,可是很快我就從這樣的情緒里轉(zhuǎn)移出來,阿婆的味道終究就是阿婆的味道,在我的心里帶給我溫暖和鼓勵,我根本就沒有必要執(zhí)著于復制,阿婆的那個奈良飛鳥鍋不單單只是一口簡單的日式火鍋,而是一個鐫刻在我心靈深處的記號。這個記號總是會提醒我,要溫暖起來,要嘗試一切的方法溫暖起來。這種溫暖仿佛已經(jīng)不僅僅是一種溫度,而是一種內(nèi)心的滿足。
每到我覺察到寒冷的時候我就會自己煮上一個火鍋,或者邀上朋友一起來我家吃火鍋,又或者叫上幾個伙伴去某個火鍋店胡吃海喝一番,這件事總能讓我充滿能量?;疱佭@件事追溯起來一定是因為我的阿婆,阿婆那口奈良飛鳥就是我永遠無法忘記的溫暖印記。最令我著迷的就是食材通過加熱慢慢翻滾釋放出迷人的香氣,對于我來說這就是奈良飛鳥鍋的靈魂。正是因為食材維持著最原始的樣子,只是佐以少許鹽提味,所有的食材都蠻力的釋放出他自己本身的力量,所以這口鍋才顯得彌足珍貴,很多人都覺得火鍋索然無味,只是把食材拋進去涮熟了就拿出來吃掉而已??墒沁@種食物卻真實的出自食材的真心。我因為感受到這顆真心而覺得溫暖豐盈。仿佛是接納了大自然最出自本心的恩賜。
正是因為著迷于食物的本心,容易這顆本心而感覺滿身心都充斥著溫暖,所以我并不太喜歡四川麻辣鍋,不喜歡那些香料和辣椒將食物的真心掩蓋,盡管味蕾的刺激可以轉(zhuǎn)變?yōu)橐环N振奮和激情,可是卻從來不能給我留下什么。除了阿婆的奈良飛鳥鍋,我最喜歡的就是潮汕的清湯火鍋,牛肉尚未放入之前,鍋底是沒有任何味道的清湯,隨著牛肉的放入,手打牛肉丸和牛筋丸的放入,然后一顆顆潔白可愛的手打魚丸慢慢加入,整個湯底慢慢變得有滋味起來,混合著牛肉的甜香和手打魚丸的鮮美,用勺子挖上兩口感覺像是喝進了食材真正的精華,這種因食材的加入而慢慢使湯底變得美味的火鍋同樣能讓我覺得溫暖,那股暖流穿過全身直抵內(nèi)心。
對于清湯火鍋的愛源自阿婆的奈良飛鳥鍋,內(nèi)心充盈著的溫暖也源自阿婆的奈良飛鳥鍋。那種滋味潛藏在心,雖無法開口直言,卻溫暖我直至今日,并將繼續(xù)成為我的太陽。
今天中午我又嘗試自己做了一個奈良飛鳥鍋,盡管并不是阿婆的味道,我卻能皆有整個煮鍋的過程想起阿婆的微笑和淺淡溫暖的話,喝著自己煮的火鍋湯底,吃著豆腐,慢慢咬破自己手打的魚丸。因為手打魚丸而酸澀萬分的右手有些顫抖卻分明感受到了這次辛苦的意義。魚丸Q彈有力除了鮮美之外還有意思若有若無的甘甜,頓時就覺得非常滿足,這種滿足可能來源于自己動手的成就感,也可能來源于火鍋本身的美味,但其實更多的我心知肚明,是因為我開始變得平靜,變得溫和,變得清淡,變得和這個世界相互融合,這種氣質(zhì)其實就是奈良飛鳥鍋的氣質(zhì),也是阿婆一直想要教導給我的某種品質(zhì)。
好吧,你想不想也親手做上一口奈良飛鳥鍋?其實一點都不難,或許你也會因此更透徹的看清自己的心,找尋到某種你一直在找尋的溫暖,和我一樣。
首發(fā)深夜談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