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書房?

? ? ? ?還是剛剛念初中那陣吧，讀的書也就是寥寥幾冊課本和少得可憐的一些課外書，但總是喜歡讀。突然有一天讀了《秋聲賦》的第一句：“歐陽子方夜讀書”，就立刻幻想什么時候，有這樣一境：瓦屋紙窗，燈粲茗碗，室外有竹有棕櫚，坐在小桌邊讀《紅樓夢》，都愜意?。ó敃r就覺得《紅樓夢》最好看）。一般人想象不出來我家當時的窘境：一家人擠在一間幾平米的小屋里，我們家那間老屋樓梯有蓋，放下來可鎖住樓梯，家里沒人時就鎖上這個，而樓下白天總是敞著戶門的。我和弟弟就睡在用樓梯蓋上，每晚一鋪的所謂床上。每天清晨，媽媽早起喚醒我們收了鋪蓋，不然她沒法下樓做飯給我們上學吃。當時的大姐知青返鄉(xiāng)后一直在縣城里工作，二姐寄宿學校。一到星期天回家，就擠著為睡覺發(fā)愁。好在父親于一個山村教書，星期天也不?；貋?。或者是大姐二姐輪流替換著回家。逢年過節(jié)都是爭著打地鋪的。

? ? ? ?到后來又見“紅袖添香夜讀書”之句，雖覺得那樣讀書是很有情調(diào)的，但總也不能改變我當初就定下的那種空想。當時在故鄉(xiāng)小屋中，隔窗望著鄰家的小竹園，常和老爸一起言其志愿，就是欲得一清閑幽寂小書房，把爸爸放在床底下的書都擺出來，一本本夜讀。只可惜父親當時不得志，雖性高于天，卻身遭下放，蝸居窮鄉(xiāng)僻壤，有一書可教，已是十分幸哉。望著人家的小樓和小園，我所云的理想書室僅留其想象于我胸中而已……

? ? ? ?屈指算來，工作后十幾年了。前幾年一直靠單位解決宿舍或租私家房，寄人籬下，東奔西走，一年三徙，更何奢談書房夢想，只能在晝夢和夜夢中憧憬著夜讀和那樣的書室。然而當時還能故守其志，有幾個小錢了，大都添買了幾冊書，兩個竹書架放不下了，書就學父親那樣裝在紙箱里塞進床底下了。于1993年結(jié)婚前終購得一間三室一廳的套間，由于設計有問題，廳很小只能用來當作各間的通道走路用，一間臥室，一間會客室，尚有一間，我當時躍躍欲試，想用來做書房，以實現(xiàn)小時候的夢想。不料一開口，卻遭了當時準妻子的奚落和堅決反對：“你又不是什么讀書人，有幾本破書裝裝門面，放在書櫥里顯擺著就可以了，還要什么書房，充什么雅儒騷客啊。再說那間要是做了書房，你父母或我父母來，還打地鋪不成??？再說要是有了孩子，你說怎么辦？”一席話，嚇得我怕落個不孝之名，忍聲吞氣同意做了客臥了。

? ? ? ?結(jié)婚時妻子還算識相，也同意添個大大的書櫥子給我，放在會客室里給我裝了門面，滿足了我的虛榮心。然后又在客臥里弄了書桌臺燈之類，給我夜讀用。沒有老人來家時，晚上我就這樣一會跑會客室取書，一會再跑回客臥里看書。我看書一向囫圇吞棗，東翻西刨，這本翻翻那本瞅瞅。一個晚上跑來跑去的換書讀，常弄得看書心境全失，為此對妻子頗有嘖言，再說老人們也只是偶爾來客串一下。只是我的一個完整的書房夢總歸泡了湯……

? ? ? ?但我在那個套房里既客臥又書房的兩不像的房里呆了七年，也畢竟讀了一點書，實現(xiàn)了我的人生中一些可憐兮兮的夢想或者說是燕雀之志，在那里鑄就了我現(xiàn)在比較安逸懶散也是我喜歡的生活方式。我是個知足常樂的人，因此我現(xiàn)在時常懷念起那段時光。

? ? ? ?前年（2001年），我和妻子結(jié)婚八年后，像抗戰(zhàn)最終勝利一樣，我們終于實現(xiàn)了我們倆的一大追求：我們自己造了一間房。共五層半，每層兩間，論間數(shù)竟有十一間了。房子座落在當?shù)啬壳斑€算好的一個小區(qū)里，朝南坐北，靠東一側(cè)竟然有一片小竹林，房前屋后都有綠化，栽了一些小榕樹和棕櫚，基本實現(xiàn)了“室外有竹有棕櫚”的愿望。全家三口，各自都有了自己最得意的房間，還給兩家父母都留好了房間。一切篤定之后，我在裝修前和妻子討價還價：我辛苦小半輩子了，我要弄一個我們家裝修造價最貴的書房。妻子同意了。她說：嘿嘿，當時不搞書房，你看我時眼珠子總是白多黑少?，F(xiàn)在隨你吧，也算了了你一生的夢想吧。于是，我挑了第三層對著我們主臥的一間，自己設計。其他房間的裝修我一概不管不問，唯獨為書房我鐵鞋踏破，嘔心瀝血，辛辛苦苦折騰了好幾個月，總算大功告成。我把房間三面環(huán)墻連著一起全做了書櫥，一面靠門的墻，掛了我心愛的字畫。書柜高二米二，頂著天花板，分三大塊，上面最高的放我從不示人或借閱的一些珍貴書籍和工藝品，用木門關好，可以上鎖；中間一層有四格，放著我經(jīng)常翻閱的書，用鑲著漂亮精致線條的玻璃小門關著；和書桌齊高的下層，全是我多年累積的報刊雜志（如早停刊的《世界經(jīng)濟導報》，我集得齊全）。為了取書方便，我還特意配了一個有趣的移動人字小梯子。所有書柜的里層外層夾層一律用進口的胡桃木裝飾板貼面。裝修時妻看著，心痛錢了，商量著問我：“書柜里面那些夾層就用仿胡桃木的裝飾板替代吧？”我堅決不依，我行我素。結(jié)果預算一萬，決算后是二萬出頭了（2002年的價格，單指書柜子和書桌子，不包括門窗、空調(diào)、地板和衛(wèi)浴等）。怕遭老婆吼，我做了手腳，偷偷把賬攤到別的房間的裝修上了。

? ? ? ?一切安頓下來，我搬入新宅的頭幾個晚上，竟癡癡地在書房里坐了半夜，什么書也沒看。夢想畢竟實現(xiàn)了，我深深陶醉其中。父輩窮其一生也沒有達到的夢想，在我手里實現(xiàn)了。老父親來我這里小住時，不看我給他留的房間，卻對我的書房一邊不住頷首一邊說：太豪華了，太豪華了。

? ? ? ?然而，今天，當我再一次坐懷其中時，心中突然涌起一種莫名的悵如所失的感覺。我驀然覺得我失卻了兒時夢想的那種甜蜜溫馨感。仔細想來：我這兩年雖擁有我平生最好的書房，我卻又何嘗看了幾本書呢？化了那么多錢，坐擁我漂亮精致的書室，雖氣派和闊綽了，虛榮心滿足了，但我又何時再有了少時讀《紅樓夢》時的那種如癡如醉？何時再有了讀《百年孤獨》時帶動的震撼感受？又如何來尋回一個曾經(jīng)完美無缺的讀書心境和人生歸宿感呢？

? ? ? ?夜深人靜，我慢慢頓悟的是：我少時追求的那種夜讀的心境和夢想，實則是追求一種平淡柔和的人生，書室只是一個寄托品。這個理想不能說不美，而我?guī)啄陙砀≡旰图惫男膽B(tài)，雖一直沒有忘卻這一夢想，但畢竟已經(jīng)悄悄地改變了。雖說外在的形式?jīng)]有改變，但實質(zhì)早已改變。確確實實，這兩年里，工作也不疲于奔命了，生活也安頓得很好了，我也有了最理想的讀書環(huán)境——心愛的書房了。可就是這兩年，偏偏也是我平生除蒙盹未開化之外書讀得最少的兩年。多少個夜晚，雖棲身書齋一隅，竟就是一臺筆記本，一根網(wǎng)線，占據(jù)了我的全部。靡靡之音中，煙霧繚繞里，上網(wǎng)聊天，看帖掐架，搔首弄姿，活生生地貪圖著安逸。身側(cè)身后的書柜在我頻頻敲擊鍵盤聲中悄然隱退得很遠很遠了……

? ? ? ? 是的，沒有一顆平和心，就是清凈之鄉(xiāng)，神仙之境，也不是能讀書的。這不由得讓想起有人不愿意讀書的理由：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去冬來真迅速，一年容易又春天。我在想：這個人應該就是我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4年冬夜寫于書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