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門框子立在一片廢墟之上,邊上是小村莊的中心,一座祠堂。或者祖堂?我曾經(jīng)天天地早晚經(jīng)過此處,既搞不懂石頭門框子的來歷,也不大明白祠堂里上演的村莊故事。只覺得很神秘。
心里更存著一點對石頭門框子的喜愛,對祠堂的敬畏。逢到村莊里有人去世,祠堂里停安著木質棺材,讓人心里發(fā)怵,經(jīng)過時快步通過,生怕慢了。死亡,也是儀式。只是小小年紀時,對儀式不大明白,害怕,又煩惱,人生怎么這么麻煩!況且,我不過是小村莊的過客!
不多久,石頭門框子的前世也沒鬧明白,今生也戛然而止。石頭門框子居然被推倒,廢墟被重建,煥然一新的二層小樓把個神秘氣息弄得蕩然無存,我走過來走過去便再也無法神思飛揚了。心里難過得要命。從此,只單單偶爾注視兩眼祠堂內部,或幽深可怖,或長明燭火慢吞吞地微微跳動著。憂傷、畏懼,讓湖畔村落的孩子,經(jīng)過村莊時,開始無趣了。
我無數(shù)次地小聲呼喊著:我的石頭門框子??!
我的石頭門框子??!
無人回應,更無人知道。
一切如同沒有發(fā)生。這才是令人難過的。
時過境遷,石頭門框子的謎題尚未解開,更多的謎題接踵而止。生活的河流,奔騰著許多個我鬧不明白的謎題。
我,一個小村莊的過客。初入村莊不過十三歲,初初每日里通過村莊是在高中的時節(jié),早出晚歸。這不妨礙我把村莊里必經(jīng)道路上的人們打量個清楚。
我一直不明白祠堂附近一個窩居一樓的人家,許是租住小村莊的。養(yǎng)了一屋的孩子。逢到好天氣,洗出一大片衣服擠在走廊里晾曬。女主人眉清目秀,男主人倒五短三粗,每日里用三輪車裝滿蔥,往廠區(qū)路邊早點攤、餐館里送。這也能養(yǎng)活一屋子人?我鬧不明白。也很煩這樣的人,生養(yǎng)一堆,實在不負責任!可這奇怪的一家人,長女幫著媽媽做家事,弟弟妹妹調皮頑劣,爸爸只是送蔥賣蔥,居然也常在傍晚喝著小酒,自得其樂。把個女主人顯得更是下嫁了。莫不是有點故事?我問媽,媽笑我多管閑事。媽定然也不知道。
許多年后,重入村莊,這家人消失得無影無蹤。賣蔥的矮粗男人,女主,都怎么樣了呢?
大棗樹下,是個矮胖的婦人。有點驕傲。男人高大黑橫,一身肉,日子過得富足任性罷?聽說是個什么經(jīng)理,手頭經(jīng)過許多物資,九十年代中期,在小村莊里算得體面人物了。經(jīng)過村莊時,婦人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情。我,一個高中生,厭棄這副神情。我多喜歡下坡泥石路另一側橙子樹下的張伯伯家?。∮肋h樂呵呵,一臉慈愛。
后來上大學去了。不多久,經(jīng)理向死神報到,留下矮胖的婦人,她家院子鐵門里便荒了,帶個未長大的兒子,一大一小,兩口人眼見得窘迫。后來更是見婦人匯入廠區(qū)或者哪里的保潔隊伍。徹底放下身段,與驕傲絕緣。這是生活的玩笑么?我好奇。
村莊中央一點的位置。村莊原本小極。小到幾十棟樓,樓擠著樓,親密得不像話。天知道村莊的繁衍生息是這樣旺盛,眼看小村莊容不下更多人,偏又有賣蔥一家租住進來。大概村莊新一代也有掙脫村莊,飛出去的。偏偏,村莊中央,原本石頭門框子的對面,有一塊極小的空地。我上大學的當兒,豎起來一棟三層樓。說樓也是樓,三層,比旁邊的左鄰右舍,前后方都還高點。突際更像碉堡。連窗都只有一面有。讓人驚奇的是,碉堡建造者竟是從廠區(qū)入小村莊的上坡口的一處臨時搭建了幾十年的小賣部女主!那小賣部不就似個低矮的茶棚么?門口曾經(jīng)長年坐了個帶氧氣瓶的病怏怏的男人,棚子里的婦人壯實耐勞,居然還在棚子里放了各式小商品安了家。就是這么個人,竟然造起三層樓。男人早已不見,兩個孩子,一兒一女也生得齊整。他們總算不用一直窩在棚子里了。
途經(jīng)村莊,本無意八卦??墒谴合那锒g,我窺見了這許多的變化。我不懂。也許這些謎題就是命運。
所有謎題中,最難過的便是我再也找不回的石頭門框子。想念!永難釋懷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