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近體詩成熟于初唐,其格律有四要素:押韻、對仗、粘連、平仄。但是律詩的四要素并不是同時產(chǎn)生的。
其中押韻起于隋朝《切韻》,粘連規(guī)范于初唐,平仄起于南朝齊梁的永明體。而對仗更早,在詩經(jīng)中就可以看到了。對仗不僅存在于詩中,也存在于文章中。
早在唐朝建立之前一百多年,出生于南朝宋的劉勰(xié)在《文心雕龍》中,就提出了四種對仗的基本方式。雖然那時沒有格律詩,但是對于后來詩人卻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在《文心雕龍·麗辭 》中,劉勰講到對仗時,提到四種方式:言對、事對、反對、正對。
一、言對為易
《文心雕龍·麗辭 》中,劉勰講到:
故麗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為易,事對為難;反對為優(yōu),正對為劣。
言對者,雙比空辭者也;
又舉例說:
長卿《上林賦》云:“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此言對之類也。凡偶辭胸臆,言對所以為易也;
劉勰舉例的時司馬相如的駢文《上林賦》:“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p>
可以看出來,言對僅僅是文辭上的對偶,不用典故。詩人偶抒胸臆,不去考慮用什么典故來修飾說明,相對簡單一些。
例如唐代杜甫的《秋興八首》第一首: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云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中間二聯(lián)對仗即言對。古人作詩,常常有用暗典或者偶合前人詩句、或者化用前人詩句的想象。
黃庭堅評價杜甫作詩無一字無來歷。但是如杜甫這首詩中間二聯(lián),即使可能和前人詩句類似,也是不刻意用典的言對。
那么,言對為易,事對為難。什么是事對呢?
二、事對為難
劉勰下定義說:
事對者,并舉人驗者也;
用前人的故事來驗證今天的事情。
并且用宋玉的作品來舉例:
宋玉《神女賦》云∶“毛嬙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此事對之類也。
征人資學(xué),事對所以為難也;
征人資學(xué),事對所以為難也,因為要有一定的學(xué)問,才能使用合適的典故用在自己的詩文中,所以“事對”比“言對”要難。
不僅僅創(chuàng)作難,其實讀者欣賞也難,例如杜甫《秋興八首》另一首:
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
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
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jīng)心事違。
同學(xué)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這首詩第二聯(lián)是言對: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第三聯(lián)是事對: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jīng)心事違。
杜甫用匡衡、劉向的故事,來表達自己的感受,對于讀者來說,不熟悉這兩個人的故事,就難以理解杜甫詩句的準確含義。例如王勃的《滕王閣序》,幾乎處處用典,對于現(xiàn)代人來說,理解起來就很有難度,何況創(chuàng)作呢?這就是“言對為易,事對為難"的意思。
另外,還有一種詩病叫做缺偶,就是上下聯(lián)中,一聯(lián)用典,一聯(lián)不用典,也要盡量避免。
三、反對為優(yōu)
在詩詞創(chuàng)作中,經(jīng)??梢钥吹秸J為反對優(yōu)于正對的說法,這種說法就來自劉勰:
反對為優(yōu),正對為劣。反對者,理殊趣合者也;仲宣《登樓》云∶“鐘儀幽而楚奏,莊舄顯而越吟。”此反對之類也。幽顯同志,反對所以為優(yōu)也;
一件事情,用正反兩面來對比,從而表達用一個道理。這就是反對。
“鐘儀幽而楚奏,莊舄顯而越吟。”鐘儀,春秋時期楚國貴族,中國文史記載的第一個職業(yè)琴人。他被鄭國俘虜,囚禁在晉國,卻不忘故國,依然演奏楚國的地方樂曲。莊舄則不同,他是楚國做了大官的越國人,同樣不忘本,仍說家鄉(xiāng)越國的方言。
鐘儀成了低賤的楚囚,莊舄是高貴的楚國官員。無論地位的高低,其愛國思鄉(xiāng)的志向是相同的,所以說”幽顯同志“。
從相對的兩個角度,卻說明同一個道理,更有說服力,所以說”反對所以為優(yōu)“。
李白五律《贈孟浩然》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
醉月頻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一棄一臥,放棄了官位爵祿,甘愿隱居于松云之間。
從正反兩個角度,來說明孟浩然不慕榮利、自甘淡泊的品格。
四、正對為劣
劉勰關(guān)于正對的定義是:
正對者,事異義同者也。孟陽《七哀》云∶“漢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贝苏龑χ愐病?/p>
事情不同,但是道理相同。舉例的是張載(字孟陽)詩:“漢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睎層堋姿謩e是劉邦和劉秀的家鄉(xiāng)。這兩個典故用了不同的人物,都是從同一個角度表達思鄉(xiāng)之情。這就是正對。
例如前面舉例的杜甫詩: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jīng)心事違。也是正對。
同時,這4句詩,也用了典故,所以說也是“事対”。不過,正對與反對,并不是一定要用典。
劉勰還提出了一個問題:
張華詩稱∶“游雁比翼翔,歸鴻知接翮。”劉琨詩言:“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比羲怪爻觯磳渲壷σ?。
駢枝,比喻多余的或不必要的事物。
上面提到的8(含杜甫、張載)句詩,用在古體詩中尚可,不適合用在近體詩中。不是聲律的問題,而是內(nèi)容相同,有合掌之嫌疑。上面還提到過李白《贈孟浩然》,其實頷聯(lián)和頸聯(lián)都是一個意思,留一聯(lián)即可,另一聯(lián)應(yīng)該另開生面。
?結(jié)束語
關(guān)于對仗,劉勰用兩個標準,分成了兩類,用典或者不用典,正對或者反對。細看后來的近體詩,大致不出這四種對仗的范圍。
后來唐朝上官儀有“八對”之說,空海《文鏡秘府論》又記載了“二十九種對”之說,按照不同標準細化了對仗時的分類。雖然標準不同,但是并不矛盾。
學(xué)詩者,可以站在劉勰“四對”的基礎(chǔ)上,再熟悉一下唐朝人總結(jié)的對仗細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