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遙實在不應該把田曉霞埋葬在洪水之中。
如果田曉霞不死,她和孫少平的愛情的結(jié)局會是什么?也許會不如我們的理想想象,至少不會比現(xiàn)在更糟。
結(jié)局一:曉霞利用田家的人脈資源,把孫少平調(diào)到省城的機關(guān)單位或者國企中,二人在曉霞的福利分房中結(jié)婚,從此過上了大多數(shù)夫妻的平凡的生活,只不過有個特殊之處:除了生活的柴米油鹽外,他們?nèi)匀粫r長會討論文學和市政,如同以往一樣。
結(jié)局二:最終因為不可彌補背景和地位差距而無疾而終,二人在各自的生活軌道上選擇了自己的伴侶。曉霞也許最終成為一個大學老師的太太,而少平回到煤礦,和領(lǐng)導的介紹的一個小縣城出身,初中文化,在煤礦周邊打工的姑娘結(jié)合。
也許路遙在路遙寫作的時候,社會上普遍認為,戀愛婚姻中,男方高攀女方,仍然不是一個光彩的行為,結(jié)局一被放棄了。在這方面少平曉霞是不孤獨的,少安潤葉的愛情還沒有正式開始,就夭折了,也許是出于同一原因。
也許路遙在兩人的愛情上,傾注了太多的美好的幻想,以至于容不得半點俗氣和背叛,因此也槍斃第二種可能性;
我妄自猜測,既然在人活著的時候,二人的愛情無法完美到路遙的滿意程度,那么二人就注定有一個人的生命,成了完美愛愛情觀的獻祭品。
最終,路遙選擇的曉霞。據(jù)傳,當寫完田曉霞被洪水吞沒后,路遙如同福樓拜寫包法利夫人死去時候一樣,伏案痛苦,說“田曉霞死了”。
然而,路遙選擇的愛情是完美的嗎?我認為不完美,相當?shù)牟煌昝?,甚至不如最庸俗的結(jié)局二。雖然這種結(jié)局保證了兩個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保證對愛情的純潔。但本質(zhì)上,一種言情小說似的純潔,看起來很美,初試味道甘甜,卻禁不住時間的洗禮,和言情小說中“男一號都是多金英俊又專一,女主美麗善良灰姑娘”。
相比起來,結(jié)局一雖然沾染了些世俗氣,卻更加的完美,因為他是一種更加真實可持續(xù)的完美,也更是一個“平凡的世界“中的完美,少平曉霞不是圣人,只是一對兩廂情愿,終生廝守的戀人,他們蕓蕓終生的之中,擁有一個將他們隔離成獨立世界的空間內(nèi),一天工作之余,浸潤在自己動手的飯菜香味中,對視一笑,窗外的夕陽照在他們(也許還有他們的孩子)幸福的臉上。更讓人欣喜的是,我們都知道,這種幸福的場景是可持續(xù)的,會伴隨他們一生幾十年,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離。
雖然這種幸福的物資基礎(chǔ),也許部分來源于田曉霞父親的關(guān)系。
但是曉霞父親的支持是必要元素嗎?顯然不是,首先少平和曉霞是更看重精神層面的交流。高中時候閱讀《參考消息》開始,夯實共同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即使少平最艱苦的時段,在省城工地上搬磚,二人也如同學一般,兩周借書一次;少安第一次悸動想擁抱曉霞,是在二人共同朗誦同一章詩篇。就算二人關(guān)系正式確認,也是以一段《蘇聯(lián)文學》上的一段小說作為引子。
其次,二人并不是那種坐而論道,不食人間煙火的空談者,就算沒有曉霞父親的支持,靠著二人的勤勞和智慧,搭上改革開放的時代的快車,二人仍然會果然上上文中幸福的生活,只不過可能是在租來的房子或者買來的商品房中,而不是單位的福利房中。但是仍然是一樣的飯菜,一樣的夕陽,一樣的笑臉,一樣的幸福幾十年。(而且房價是從2003年才開始飆升的,二人正好可以趕上房價上漲的紅利,2020年的時候,恐怕已經(jīng)過上包租公包租婆的生活了)
因此我相信雙方家境和社會地位的差距這些外在條件,不會對二人的核心關(guān)系產(chǎn)生實質(zhì)性影響,而且這種干擾,也會隨著改革開發(fā)的進程的推進,社會財富的增加,而逐步淡化,再窮,還能比高中時候兩人看《參考消息》時候還窮?再苦,還能有比孫少平在工地搬磚時候還苦?
如果認為結(jié)局一仍然過于樂觀的話,我們分析一下結(jié)局二:兩人被現(xiàn)實的鴻溝隔離,勞燕分飛。這個結(jié)果真的不如小說中的結(jié)局嗎?
孫少平十分喜歡《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想必路遙也是。路遙在小說中通過孫少平,贊美了保爾柯察金的堅強,樂觀。但卻似乎沒有看到待保爾和冬妮婭的愛情經(jīng)歷的真正價值。雖然保爾和冬妮婭的感情最終被不同的世界觀撕裂,但是火爐中的灰燼雖然熄滅,并不能否認,它曾經(jīng)燃燒過,曾經(jīng)給寒冬中的人帶來溫暖和希望。兩人的愛情最后的結(jié)局即使不是婚姻,也并不能否認這它曾經(jīng)存在的意義。在這段時間,他們都彼此收獲到對方的信任和真誠,得到了戰(zhàn)勝苦難的勇氣,無論將來什時候,回首這段光陰,都能從中了解生活的美好。保爾柯察金曾經(jīng)說過“一個人的一生應該是這樣度過的: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我相信,保爾看待他和冬妮婭的那段青澀幼稚的初戀,既不會是虛度光陰,也不會是虛度年華。
路遙離開的太早,更沒有來得及看過美國懸疑片《蝴蝶效應》,如果他看過,是不是會反思一下,只要孫少平和田曉霞都活著,無論怎樣的結(jié)局,都是一個完美的結(jié)局,一個平凡但是完美的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