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晚來舟
01
阿公走了，特別的意外，上周刮臺風(fēng)，他還打電話給我，問家里是否一切安好。
周末原本就打算回家，開一個單位需要的證明，給他打電話，說會跟我一起去村大隊。結(jié)果一早起來，接到電話說摔得挺嚴重的，過了一會再打電話，說人不行了。
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說實話，作為一個外嫁進來的媳婦，我沒有太大的反應(yīng)，畢竟每年回家的機會不是特別多，每次也只相處那么幾天。
然而，當(dāng)車開進老家的大院的時候，看到臺階上沒有站著阿公、沒有站著那個總是穿著棕色外套的七旬老人的時候，心里很不是滋味。說不清楚的感覺，只是那一瞬間，突然就意識到：從此以后阿公再也不會站在那等著我們了。
走進大廳，阿公已經(jīng)被放在了冰棺里，阿嫲坐在旁邊，一看見我們來就又哭了，她用嘶啞的聲音喊著：“孩子你阿公走了……” 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是“泣不成聲”。
看著冰棺里那個慈祥的老人，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一般，那么恬靜安詳。好好的一個人，怎么說走就走了呢？
我跟阿公認識的日子不過短短十載，見面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數(shù)，可是此情此景，很難讓人不難過，尤其是聽著阿嫲的哭聲，悲不自勝。
阿嫲一邊哭一邊說著那天早上發(fā)現(xiàn)阿公摔倒在地的過程，她特別懊惱自己，為什么沒有早一點發(fā)現(xiàn)阿公摔了呢？也許早一些時候發(fā)現(xiàn)，一切都還來得及?？墒窃侔脨?，事情也已經(jīng)發(fā)生了，誰又愿意這樣的悲劇發(fā)生呢？
我們安慰阿嫲：阿公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懊惱與悔恨。可是，這樣的安慰太過蒼白。
02
其實親人的去世，最令人難過的，不是去世的那一瞬間，而是睹物思人的時候。
我去廚房洗碗，看到了擺在灶臺上的阿公的專屬碗筷，心里咯噔了一下，以后這副碗筷再也用不上了……
我上樓，樓道里黑漆漆的，因為我找不到開關(guān)，從前這事不用我操心，我們回到家之前，阿公就會把所有的水電開關(guān)都打開……
我回房間睡覺，屋子里隨手一摸都是灰。以前我們回來之前會提前給阿公阿嫲打電話，他們會提前把屋子收拾好。
我在樓上玩兒，到了吃飯時間，阿公總是會在樓梯口對著樓上喊：下來吃飯了……
我們每次回來，阿公都會開著他那只小電驢，出去買一些土特產(chǎn)，新鮮的魚、新鮮的水果，他說這些你們在城市里吃不到。
每次吃飯他都會問我一遍：“這里的飯菜吃得習(xí)慣嗎？”這話問了10年，其實他知道我已經(jīng)完全吃得習(xí)慣，但他還是次次都問，他是擔(dān)心阿嫲做得不好，怠慢了我。
后來我有了孩子，他就開始問我孩子吃得習(xí)慣嗎？平時在家吃什么呢？跟我們吃的一樣嗎？有肉有魚嗎？
老人家能關(guān)心什么呢？ 就是吃喝拉撒，就是子女晚輩，因為這些是他生活的全部呀。
03
阿公走得意外，所有人都在難過，他的子女更是多了一些遺憾。
二女兒說父親這輩子沒有出過遠門，唯一的愿望就是去首都北京看看，但是所有人都拖呀拖，至今未能成行，今后再也沒機會了。
三女兒也后悔，說應(yīng)該早一點帶父親去體檢，父親有高血壓，如果早點吃藥，也許就沒有這個意外了。
大兒子說，前幾天我喝醉酒，父親去找我的朋友，質(zhì)問他們?yōu)槭裁窗盐夜嗟媚敲醋?，從前他不會直接去找我的朋友，只會教育我，可能是年紀大了，才這樣操心，但我那時不理解，還跟他吵了一架。六尺男兒一邊說，一邊紅了眼眶。
可是世上有什么后悔藥呢？
阿公的突然離世讓所有人在一夜之間成長，尤其是孩子們。
阿公最疼愛的小孫子，大家都覺得他平時太被嬌慣，任性、叛逆，不好好學(xué)習(xí)，在所有人眼里，他都不是一個好孩子?？苫貋淼倪@幾天，我看好幾次到他坐在角落里偷偷地哭。
他心里的情緒，說能感同身受是假的，他從小由阿公一手帶大，阿公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留給了這個小孫子，他對阿公的感情有多深，旁人真的未必能夠體會。他的媽媽說，以后再也不會有阿公站在樓下大喊：下來吃魚了，下來喝鴨湯了。他沒理會媽媽的話，但是我看見他背過身，偷偷擦去了眼角的淚水，他只是不想讓人看見，青春期的男子漢內(nèi)心里藏著深深的驕傲。
終于，在把阿公推進去火化的時候，他情緒爆發(fā)了。他大喊大叫，扒在欄桿上問大家：“為什么不能拿一個假的大阿公進去燒呢？為什么要把我阿公燒了呢？”是不是覺得很好笑??？這還是長不大的孩子，但是他真的舍不得阿公離開呀！
還有六歲的小孫女，說話都還帶著奶音，大人們在火葬場的樹下哭，等著阿公的骨灰，她在邊上玩。姑姑們哭著說，以后再也見不到阿公了，她也一瞬間紅了眼眶，嘴唇閉得緊緊的，然后眼淚就吧嗒吧嗒地從白皙的臉龐滾落下來，火葬場的陽光在眼淚里泛著光。她想到了什么呢？她一定明白了今后家里再也沒有阿公了。
所有人都在哭，無時無刻的難過，連空氣都彌漫著眼淚的咸味。
04
收拾遺物的時候，大家看到了阿公給叔叔家的幺妹結(jié)婚準(zhǔn)備的黃金——他什么都準(zhǔn)備好了，孩子們所有的事情他都放在心上。正是因為家里有阿公的打點，萬事妥帖，孩子們才可以安心在外工作。
姐姐們看到阿公的照片就哭啊哭，我安慰她們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xù)很長一段時間，你們要保重自己。一邊說，一邊跟著一起哭。
這應(yīng)該是我成年以后第一次完成地參加了一場葬禮，而且是身邊熟悉的親人。除了難過，所有的詞語都顯得很無力。
六七歲的時候，外婆過世，我也參加過一次完整的葬禮，但那是在記事卻不懂事的年紀。
只記得在老房子的廣場前面，擺著外婆的棺材，她的子女姐妹還有親朋好友們趴在棺材邊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個廣場平時是用來曬谷子的，所以關(guān)于外婆家的回憶里，有兩個明晰的場景：陽光下?lián)P起的稻殼，還有回蕩在廣場里的女人們的哭聲。
當(dāng)時我不明白為什么大家會哭到哀聲響徹廣場，子女姐妹可以理解，可那些旁人真的有那么難過嗎？而且之前看到影視劇中雇人來哭靈，要求他們必須哭得真情實感，這曾一度讓我以為，哭靈的人是哭給別人看的。
然而，當(dāng)我真正經(jīng)歷這個過程、真的置身其中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情緒，都會有跟逝去的人擁有屬于自己的回憶。
眼淚是情感的表達，它只是一個媒介，是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而且就算把眼睛哭腫了，把嗓子哭啞了，也許都不足以表達情緒的萬分之一。
親人如此，至親更是。
賓客來的時候，阿嫲會哭，因為他們懂，懂她的情緒。
吃飯的時候阿嫲也哭，因為她說從此以后再也不能跟阿公一起吃飯了。
收拾衣物的時候也在哭，因為這些衣物阿公再也穿不上了。
上廁所的時候，阿嫲都在哭。她想著阿公回來啊，就算他把馬桶弄得臟兮兮的，她也愿意清洗一輩子。
收拾遺物的時候，看到那些他曾經(jīng)觸摸過的、他用過的、他碰過的那些東西，阿嫲哭到無聲。
這是陪伴了大半輩子的人呀，你讓她怎么不難過？
【文 | 晚來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