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入暑不久的夏日里，寺廟西端的疏林，陽光被綁成一束一束地間歇插過來。寺廟的三貓已經(jīng)不睡在殿前的第三階上了，短短的尾巴只盤到后爪處。許久沒回小鎮(zhèn)，寺廟好似也變了一些。

我跟著奶奶上了一香，便獨自出了來，繞著石板路往內(nèi)殿走。

幾個香客漸漸散去，寺廟的傍晚也多得一番清凈。

——咕嚕咕嚕

煮茶聲從廂房里傳來。

古人煮茶，常講究活火烹活水，待溫吞的乳火蓄熱水后，茶雨便會落在茶壺腳邊——輕輕震動空氣，傳遞滿屋茶香，而活火，會在此時帶著新柴的木香，微微滲入茶水中。

當茶倒入杯中時，便可聽見其聲如松風(fēng)瀉林。

我往屋內(nèi)探去，失望了一番——那僧人并不如古人那樣煮茶——精致的茶幾上幾個精致的杯子，精致的插電燒水壺優(yōu)雅快捷烹煮著自來水，優(yōu)雅得沒有一滴水沸出——而那倒水聲，聽著倒也如松風(fēng)瀉林，但空氣中已然沒有了新柴的木香。

茶水的聲音不變，但茶香，卻在空氣中悄悄改變了。

這個傍晚，有一些晚霞，流動飛快。

雖然摸不著，也聞不到味道，但每天的光都在空氣中變化著折射角。

對面的山門處傳來了晚鐘，先于這個寺廟。

鐘傳來的第一下，我想起了老屋的井，每每將桶提上了來，不時會敲到井壁，然后聲音在里面回響，悠遠猶若遠山鐘……

鄉(xiāng)下的老房子要拆了，堂前的那口天井，或許也會被填埋。

井水，浸過南方濕熱的荔枝，使“鬧熱”退去，變得溫和而不動火；浸過新釀的荔枝酒，使其變得更具風(fēng)味，供人們在老樹前乘涼喝；浸泡的“真鼠”寶寶酒（聽起來蠻慘忍），浸入井水，更可以治療燙傷燒傷；浸了井水的人參，是給家里的女孩子在長大的期間喝。

而如今，這口井，和鎮(zhèn)上的空氣一樣，慢慢慢慢地在改變，我們不再往里邊放荔枝酒，人參，鼠藥酒，不再將荔枝放入其中冰涼，一來，是水質(zhì)，二來，是冰箱，這個現(xiàn)代化產(chǎn)品代替了井水的冰鎮(zhèn)作用，可以更加方便地解決一切。不止冰涼，還可以冰凍。

晚霞散去，我們開始往山下走。山下的燈火也如豆般一顆顆跳起，遠遠看去就如同倒過來的星星——小鎮(zhèn)燈火通明，不常能看得星星了。

下山后，會經(jīng)過一條彎彎長長的小江。當走在江右高高的堤壩上時，奶奶住了住腳，說，原來的水漫著那呢，她指了指水邊樹的腰處。

我望著江水，波紋細細，渚上長滿了青草，仿佛是從水中探出了呼吸透氣。對岸的高樓拔起，小鎮(zhèn)，已經(jīng)跟上就算在夜里也亮著燈的現(xiàn)代化進程了。我們繼續(xù)向前走，在天空的前方，有朵不亮不暗的云，仿佛再飄，再飄，便會撞上高樓頂。

像是看著小鎮(zhèn)這些年的發(fā)展一樣，如風(fēng)吹云般在頭頂快速地“撞”上了現(xiàn)代化。

看過去，猶如空氣般，一日一日地過，無色無味抓不住，并沒有感覺，但偶爾一陣風(fēng)吹來，你突然感知到了外界的變化。突然感知到了溫度。

我的汗?jié)n不知什么時候干了，吹來的風(fēng)與春日不同，也不涼了。突然提醒我，入了夏了。

老房子中最讓人難以呼吸的空氣，不是煤煙濃重的灶臺，而是奶奶的“工作室”。

如今已九十許近百歲的高齡的奶奶，以前在村里，是類似于封建迷信社會里的“巫女”，是村人與神佛溝通的傳使者。無論是娶嫁生喪的大事，或者只是昨夜夢多心慌，抑或者是妻兒老少傷病，都會來“問神”，求張符，保平安。

既然尋事問卦的人多，燒的金箔紙便也多，所以，常有一個骨瘦黑膚的老阿公定期來收紙燃盡后的灰。

一件兒時的事碰巧讓我記住了奶奶“工作室”里空氣的味道——

那年夏天，家里剛剛買了一臺風(fēng)扇，我和表弟汗淋淋地坐在店內(nèi)的小板凳對著風(fēng)扇吃著冰棒，耳邊的風(fēng)聲呼嚕呼嚕轉(zhuǎn)。收灰燼的阿公又來了。正當我們兄弟倆吃得開心的時候，阿公從奶奶“工作室”出來，正好經(jīng)過風(fēng)扇前，金箔灰便從還沒束好的袋里被吹了出來。還未散的味道嗆到我鼻子?！鞍パ健?，我叫了一聲，和妹妹兩人趕緊用手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還沒抹干凈便忽然定住，看住對方撲哧笑了出聲——金箔的灰在汗?jié)n漬的鼻臉上糊抹開，我們就像兩只因貪玩弄得一身臟的小花貓。然后是奶奶出了來，一把拉著我們就去洗臉，嘴上還念叨著，“晦氣……晦氣！”

下一秒，門外那拖著長音的方言又傳了來——“收‘金灰’，和鴨毛……”

這個阿公是阿米奶奶的丈夫。那時是小鎮(zhèn)剛開始有化肥廠的時候，運輸車的到來比道路的修建快，當時村里人也樂，因為私企的工錢并不比糧站工人的少多少。阿公沒有在來的原因是，阿公和阿米奶奶的兒子，是廠里的老板。

再次見到阿公來，也是在幾年后了，那是村里發(fā)生的第一場車禍后不久——那個被車撞死的，便是阿米奶奶。

人們起初都很同情他們，但封建的空氣還沒化肥廠生產(chǎn)的化肥發(fā)揮得快，不久，街坊便又嘮嗑說是因為阿米奶奶的兒子因為修路，動了村口土地公，所以阿米奶奶才會死。阿公在風(fēng)里云里的話中信了，但兒子總因此發(fā)火，阿公與化肥廠兒子的分歧也產(chǎn)生。之后，分道揚鑣，兒子繼續(xù)如火如荼開辦化肥廠，阿公，也繼續(xù)來我們家了。

但是似乎結(jié)局是注定的，兒子的化肥廠越來越好，阿公的收入?yún)s不溫不火。

從奶奶口中說出這事，猶如聽著類似宿命似的時代劇，那時的空氣似乎還殘留在奶奶那稀疏的幾顆牙齒里，而那些空氣流，就像是封建風(fēng)氣殘存與時代發(fā)展無防備的沖撞，只是勝負已定于后者。

那時的空氣中，交織著現(xiàn)代化肥味與金箔紙灰味。

如今，空氣也在悄然變化，傳統(tǒng)菜市場的一隅，飄著異地甚至異國空運來的新鮮深海魚腥味，那些氣味的背后，是倒閉的柯達膠卷店面，再旁邊，是電影院飄來的爆米花香。

空氣無色無味，但我們的文明嵌入空氣中，每個時代，都悄然改變著空氣的味道。

如果你問我，今天與昨天，我感受到的空氣有什么不同嗎?我可能啞口無言。但每天，空氣都在某個角落里，悄然發(fā)生著變化。上世紀的金箔紙灰，到化肥廠的硝煙味，到這個世紀的電影院的爆米花香，每個時代都產(chǎn)生著不一樣的之前沒有的東西，它們在空氣中散發(fā)著自己的味道，帶著一代人的記憶摻入無色無味的空氣中。

我給自己用電熱水壺泡了一壺茶，關(guān)掉了燈。

我看見夜空中，長了一棵空氣樹，有幾顆星星，偶爾閃閃棲息。

這棵空氣樹，一直在生長。

很多人在空氣里，都看不出空氣樹生長的方向。猛然回頭看到的，是原來生長的痕跡脈絡(luò)，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卻發(fā)生著巨大變化。如空氣，看不見，抓不著，只能在風(fēng)過窗縫，抑或是夜風(fēng)紋水，偶爾感知，偶爾被往事打擾。

“轟炸機在上空重重飛過……好像有酒香，接著，像是醉酒的阿爸打翻了酒桶……”和尚把剛泡的茶放定我面前，手上的念珠晃了晃，“長大后，覺得兒時聞到的戰(zhàn)時硝煙味和商戰(zhàn)時的化肥味有些一樣。激烈競爭，改變時常在不經(jīng)意間?！?/p>

很久了，我又想起這個和尚，和他故事里的空氣味道。他就像那顆棲息在空氣樹上的星星一樣，是一個標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