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回憶是一片森林”公眾號第295篇原創(chuàng)文章)手機響了,是父親的號碼。
父母親住在老家,雖然身體尚可,但畢竟年歲漸大,也就成了我每日不變的牽掛。母親經常會來電話,問問孩子,問問妻子,也問問我的工作,倒是常事。但父親卻很少這么做,一旦來電,總是離不開自己的身體的話題,一般就是自己身體出現(xiàn)不適,希望我能帶他去看醫(yī)生。
因此,這一回接到父親的來電,我立即緊張了起來。
“你身體好點了沒?”電話剛一接通,父親便著急地問我。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什么?什么好點?”
“你的感冒?。 彪娫捘穷^,父親的聲音顯得很著急。
“哦,哦,感冒,沒事了,沒事了?!蔽壹泵卮?,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慌張地向家長掩飾著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边€沒等我回過神來,父親已將電話掛掉。
不到20秒鐘的通話,竟讓我莫名地感動了起來。
印象中,懂事以來,對于我的學習,我的工作,或是我的身體狀況,父親是從來沒有主動詢問過我的。
有朋友說我的文章里,母親出現(xiàn)的次數(shù)多,而寫父親的卻很少。有時候,我靜坐在家里,也想拿筆寫下小時候父親陪伴我做游戲,以及帶著我出去游玩的情況。無奈刮空腦汁,卻發(fā)現(xiàn)少得可憐。若用一只手的五只手指來籌算,也無法計滿。
從小到大,一旦我的身體出現(xiàn)病痛,總是母親找醫(yī)生,求神靈,日夜操心,里外忙碌。
這一回,父親主動打來了電話,關心我的身體狀況,讓我頓覺受寵若驚,感慨萬端。
小時候,那件曾經讓我一想起來,便如被刀扎心窩似的往事,又在我眼前清晰了起來。
讀小學四年級的我,正是孩子氣十足的時候。在學校看著同學們都在買店里新售的一種零食,本就垂涎欲滴,一回到家,又看到哥哥和妹妹正坐在門口享受著這種零食,心里就再也繃不住了。
我一邊沖進家門,一邊將書包丟下,直奔到看電視的父親身邊:“爸,給我五毛錢,我要去買東西吃。”
父親沒有出聲,也沒有回頭,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爸,五毛錢就好,他們都買了吃呢?!蔽胰鰦砂阊肭笾?。
這回,父親回過頭來了。但他一臉陰沉,似乎對我的要求特別不滿:“沒有!”
“爸,哥哥和妹妹他們都有了?!蔽覜]有放棄。我將左手掌并攏,掌心向上,乞討似地向父親伸了去。
“呸?!备赣H的反應很果斷,一口唾在我伸過去的手掌上。

一時,我的心里像倒了五味瓶般,似乎各種苦辣酸咸并出,攪合在了一起,向著眼睛,向著喉嚨涌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年少的我竟壓制住了自己的眼淚。我不再說話,抿著嘴唇將手收了回來,默默地撿起書包,往樓上而去。我感覺父親一直看著我的背影,我告訴自己,絕不能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懦弱。可當自己到了二樓,完全離開了父親的視線,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之后很長的一段歲月,一種不知道對與錯的恨,便占據了我的內心,橫在了我與父親之間。就是長大后,每每與父親相處,也都提不起靜下心來,湊過去聊上幾句的興致。
但時間總會淡化甚至治愈一切,不管你愿意,還是不甘。那些曾經執(zhí)著的事情,堅持的對錯,都變得無關重要。
結婚了,孩子出生了,我每天也忙碌在了自己的生活軌道里。那一次,父親因頭暈癥狀嚴重,住進了醫(yī)院。輸點滴的時候,他睡著了。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父親的蒼老和弱小,我竟再也尋不回之前的怨恨。
我曾無數(shù)次地想過,自己長大了,不再需要父親。卻從沒想過,父親也會變老,也會老得像一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
這幾年,父親似乎對我也變得越來越依賴,我和他的對話也越來越多。每逢周末,我總會帶著妻子和孩子回老家去。看著父親和孩子玩得開心,我的心里總有了一種特別的感覺,說不清楚是快樂,還是悲傷。似乎在我眼前的場景,是生命最珍貴的天倫之樂,又似乎,和父親愉快玩耍的,不是我的孩子,而是那時的自己。
父親的電話已掛斷許久,我的思緒也慢慢追回到了現(xiàn)實。
忽然,手機又響了起來。我一看,又是父親的號碼。
“喂,爸,有什么事嗎?”我問父親。
“你記得啊,今天晚上不要洗澡了!不要洗澡??!”父親很認真地說。
我的淚水竟無端地向眼眶擠了過來。按照村里老人的經驗,人感冒了,就不應該洗澡,以免病情加重。我對父親說:“好的,好的,今晚我就不洗澡了?!?/p>
“嗯嗯,記住了,不要洗澡。就這樣?!备赣H又匆匆地掛了電話。
通話時間依舊很短,我卻感受到了手機聽筒的溫度。
那溫度,從溫暖,到冷卻,又變得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