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張海鵬說買不到車票,今年不回家過年了,掛了電話,羅小云的心里像掛著個轱轆,左一圈,右一圈?;位问幨幍?。就是沒法踏實。
張海鵬初秋的時候回來過一次,呆了一周就走了。說廠里催著回去。
她心里舍不得,身子更舍不得。空了好久的身子,才剛暖過來,就說要走。
但又不好說什么,畢竟女人的這點貪是放不上臺面的??粗持欣畹谋秤霸阶咴竭h,卻覺著他昨夜的手還停留在腰窩上。她的小腹一緊。
“哎,他爹,過年早些日子回來!”她沖他背影喊。
“好吶!”張海鵬揮揮手,一下子就走得沒了影。
羅小云心里空落落的,悵茫好一陣子,看看天邊壓著一坨厚厚的云,才提起精神去地里。
一周前,地里的花生就可以收了。但這幾天她與張海鵬歪膩著,也就拖著沒理。再荒一些日子,這花生怕爛地里了。
其實張海鵬倒是提議她跟他進城玩一趟。她想想這個季節(jié),來旅游的人會多起來。就舍不得去。
今年四月,離村子三十多里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個大峽谷。據(jù)說與美國的羚羊谷在同一緯度上,有著相同地貌。
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后。不時有些背著大相機的人來。漸漸地也有了各種游客。村長家把一爿房做了旅館后,各家也學著把自家多出來的房子騰出來做客棧。
羅小云把東廂的兩個房子刷得亮堂堂的,掛上花布簾子,大炕邊上再加了張木床。換了簇新的被褥。南方來的游客對炕特別好奇,因此她在院門豎了個“大炕客?!钡呐谱?。春末夏初那陣子倒也真接待過幾撥人。
按每人二十元算。一次可接待十個八個人。再包了飯菜,可掙兩百元呢。
九月份是干季,來的游客應該會多起來。羅小云想來想去,還是舍不得那些錢。
每天兩百元??墒莻€大數(shù)目哩。雖然她太想去張海鵬那里看看。
羅小云聽張海鵬說,他們廠生產(chǎn)一種單車,不放商場里賣,就放大街上。用手機掃一掃,鎖就開了。人人都可以騎。叫共享單車。
羅小云奇怪死了,她瞅瞅家里那部單車,鎖了不用鑰匙開,用手機掃著開?怎么掃來著?
城里的東西真新奇!
張海鵬會做那樣的單車,真是厲害極了。想到張海鵬的厲害,她就臉紅心跳起來。
羅小云嫁給張海鵬,還是她大姨給說的媒。其實當時羅小云有個相好,叫羅大柱,同村的。他們是初中同學,羅大柱讀到初二,老爸中風癱瘓,他被迫輟學去了鎮(zhèn)上一家鞋廠打工。
羅小云倒是讀完了初三。她長得標致,曬不黑,臉盤白凈,透著紅暈,眉眼清亮,長發(fā)又厚實又漆黑,梳一根大大的麻花辮。
來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羅小云一直不答應,她心里有羅大柱。就這樣拖了兩年。羅大柱家里的狀況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就托人捎話,讓羅小云遇到好人家就快點嫁了。
羅小云聽了后,沒多久就嫁了張海鵬。
也不是羅小云就變心了。是她聽到一些傳言,說鞋廠廠長千金相中了羅大柱。她本來不信的。但大柱一捎話來,她就有點信了。不,是真的信了。
所以這嫁里頭還真有點賭氣的味道。
不過嫁給張海鵬,倒也沒委屈羅小云。張海鵬高中學歷,長得有點黑,不高,但一點不難看。濃眉大眼,高挺鼻梁,英氣神武。跟那些整天跟土坷垃打交道的農(nóng)村男人不可同日而語。
洞房后,羅小云才知道羅大柱的那些摸摸捏捏根本就不算什么,高學歷就是不同。張海鵬的那些花樣,就像電影里的一樣。
粗暴、流氓、風雅、低俗、率真……都能揉進去一點兒。
她喜歡。喜歡得有點情不自禁。而張海鵬似乎也貪。每次回來幾天就沒在羅小云身上下來過。
2
那場雪是從午后開始的。倏拉拉的說來就來,村里的茅棚、草垛、井架都一溜渾圓。那些雪下到院子里那兩棵棗樹上,枝干上就一點一點覆蓋了層雪,就邊上還露點褐色,遠看,就像空中浮著一堆橫七豎八的線條。
羅小云望著那些線條發(fā)了一會兒呆。張海鵬不回來,她突然就覺得沒什么可做的了。原來說去鎮(zhèn)上扯些絨布。她想給海鵬納兩雙布鞋來著。雖說鞋子隨處都可以買,但沒親手做的暖和喜慶。
她隨手拿了條圍巾在腦門上綁了一圈,還是決定去鎮(zhèn)上買些東西。至少得給娃置套好點的衣服。給婆婆公公也帶點好吃的。
就這樣她出了門,腳底下的雪已鋪了一層,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響,像踩在她心上,涼嗖嗖又心慌慌。她裹緊夾襖,鼻子呼出一圈又一圈白氣。
走到村頭,麻嬸正在門前掃雪,抬頭看見她,大聲問:“海鵬嫂,你家海鵬買著票回來了嘛?”沒等她回答又說,“我家如花說買不著票呢。這丫頭不知道瘋哪里去了。唉,比生個帶把的還不著調(diào)啊。”
羅小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麻嬸絮絮叨叨的話就像飄在耳邊的蚊子,她的腦袋嗡嗡作響。
“我這還不是沒打電話嘛,今晚就問問他。”她隨口應了句。沖口而出的竟然是句謊言。
麻嬸女兒李如花曾經(jīng)和張海鵬好過。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李如花沒嫁海鵬。好像是張海鵬媽說李如花性子太野,人太風騷。如何都不讓如花進門。
羅小云曾經(jīng)問過張海鵬,張海鵬說沒有的事兒,你聽誰瞎說來著。
后來聽說李如花去了上海打工,還帶過男朋友回來,羅小云才沒再問的。
直到她與海鵬生了娃。羅小云心里才踏實下來。慢慢也就忘了這茬事兒。
如今麻嬸這么一問,她的心咯噔一下。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去到鎮(zhèn)上,她隨便幫娃買了套新衣。進超市稱了些糖果餅干瓜子花生之類的年貨。便再也沒心思買東西了。
路過車票代售點,她走過進去問,有到天津的票沒有。
3
車票是年二十九的,也就兩天后的。
第二天,她把東西拿到婆婆家,把娃也托給婆婆帶,撒了個謊,說張海鵬買不著票回來,讓她過去一趟。婆婆連夜炸了一堆面片,在她出發(fā)前送了過來。說張海鵬喜歡吃。
坐汽車去鎮(zhèn)上坐火車,在火車上顛了一天一夜。走出車站的一剎那,銀白的火車站大樓,在藍得像海的天空下,閃閃發(fā)亮,那亮光晃得她恍恍惚惚的。
她突然就有點懵了。這樣連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來。之前張海鵬不是多次叫她來的么?每次都這個那個原因沒來。這次一下就來了。還不是聽說李如花沒回去。她來做什么?來捉奸?真的捉到了,又怎么辦?
想到這,她覺得脊背沁涼沁涼的。但如果張海鵬背著她和李如花或別的女人做些什么,她是絕不能饒他的。
當,當當,當——車站廣場的大鐘響起來,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了,大鐘鈍鈍的聲音,像敲在她心上一樣悶。
人家李如花這不還在上海嗎?她心里另一個聲音說。
我家男人過年不回家,我來看看有什么不行的?
這樣想時,她的心定了下來。她掏出地址,揚手攔了部的士。那地址是從張海鵬寄回來的包裹上抄的。
車子在一個老舊的小區(qū)停下來。師傅告訴羅小云,這就是金雅苑了。
那是五六幢九十年代的樓,貼了紅白相間的瓷片,八層樓高。窗戶陽臺裝著防盜網(wǎng),大部分已經(jīng)生銹了。小區(qū)四周用鐵柵欄圍著,掛了許多紅燈籠。小區(qū)的鐵閘關著,旁邊半開一扇鐵門,鐵門兩邊貼了副對聯(lián):福旺財旺運氣旺。家興人興事業(yè)興。
有個保安坐在門口打瞌睡。羅小云朝里望了望,正想問問保安E幢在哪里。突然,一男一女的身影落入她眼簾。
就一眼,她就認出那男的是張海鵬!不高,但他挺直腰板軒昂走路的姿態(tài),化了灰她都認得。以前每次他回家,她就依在院門,看著他越走越近,心就突突突地跳。
如今,她的心也突突突的,但與以往不同的是,她的心現(xiàn)在是突突往下沉。
再細看他身邊的女子。果然是李如花!
一股火刷地就往上竄。她幾乎想沖過去!但轉(zhuǎn)念一想,沖過去又怎么樣,甩她一巴掌,還是剮他一掌?然后呢?然后離婚?想想家里才四歲的娃,她真的沒想過要離婚啊。
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往邊上縮了縮。就一瞬間,那兩人已并排走過,張海鵬手里還提了個袋子。隱約聽到李如花說:“快點快點,晚了......”
這對狗男女,急著去干茍且之事。
羅小云恨恨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她的心就像被野外的荊棘扎了一把,亂篷篷地刺疼著。但她忍著沒吭聲,遠遠跟在后面。
左繞右拐拐了幾拐,羅小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張海鵬他們急步走進去的,竟然是一家醫(yī)院。來醫(yī)院干什么?
墮胎?
羅小云的心像被刀戳了一下又剜了幾剜。她尾隨其后。
但讓羅小云吃驚的是,他們直接上了住院部,然后更更讓她吃驚的是,她竟然看到羅大柱!
4
羅大柱的腦袋包裹著一大圈白紗布,一條腿也纏著繃帶,他的床搖起來一點。斜躺在那里。
看到張海鵬他們進來,他牽了一下嘴角。李如花快走兩步,用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
“沒燒了就好?!彼L舒一口氣,又說,“我們燉了鴿子湯,醫(yī)生說能促進傷口愈合?!币贿呎f一邊手腳麻利地從袋子拿出保溫瓶。
羅小云她呆呆站在他們身后。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是羅大柱先看到了她。
“小,小云,你,你怎么來了?”羅大柱看著她。
“小云?!”張海鵬和李如花異口同聲地說。一轉(zhuǎn)身,一抬頭??吹搅_小云站在身后。一下全傻了眼。
“他爹,羅大柱~”羅小云看看張海鵬,又望望羅大柱。指指李如花,“你們怎么在一起?”
又走前兩步說:“大柱你怎么了?”
她真的完全懵了。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小鎮(zhèn)廠長的千金真的追求過羅大柱。但羅大柱沒理。他父親的病稍微穩(wěn)定了,羅大柱就去了天津。
李如花確實去過上海打工,在老鄉(xiāng)微信群里,她與羅大柱聊得特別好,逐漸聊出點感覺了。然后張海鵬他們廠緊急招人,她干脆也來了天津。
就這樣三人在同一廠,張海鵬是班長,那天巡班,李如花對入庫鋼管進行檢查,當時有工人對打包的鋼管進行拆裝。在散落的鋼管跌下來的一瞬間,羅大柱推開了張海鵬。自己的腦袋和右腳被擊中......
張海鵬知道,這份“救命”恩情里,完全是因為羅小云。
在羅大柱的意識深處,張海鵬是家庭支柱,張海鵬撐起的是羅小云的世界。因此,無論如何,張海鵬是不能有事的。
張海鵬受了這份情,內(nèi)心有感激,又有一點酸酸的。畢竟,這個曾經(jīng)和自己女人好過的男人,他的內(nèi)心,還放著自己的女人。但這份酸不能擺出來,更不能告訴羅小云。因此只好撒了個謊,他其實太想回去與羅小云團聚過年的。但羅大柱因為自己受了那樣的傷,他又怎么可以自私的一走了之。
至于李如花,與張海鵬分開后,在上海確實談過一個男朋友。但也就半年的事情。去天津,她是多少對羅大柱有感覺的,這次的事件,不能說完全是自己的責任,但多少也覺得愧疚。羅大柱為救張海鵬受傷,她對羅大柱又敬慕又心痛。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所以她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來過年陪著羅大柱。
何況一回家,她老媽又叨念她找男朋友的事,她煩都煩死了。
就這樣,大年三十,在病房里。羅小云看著自己的男人和曾經(jīng)的相好,還有自己男人曾經(jīng)的相好,剛才的那沁涼沁涼的心,就一點一點暖了回來。
她真想謝謝這兩個男人,謝謝他們給她的恩情。從身體到內(nèi)心,讓她在這活著的歲月里,覺得有他們真好!